虞婉桢愣了一瞬。
所有人循着声音回头。
楼亦闻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上午的阳光还算温和,顺着他的头顶落下。
优越的眉骨为星眸遮住了刺目的光线,眼底多了几分碎芒。
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阳光显白,还是他本身病态的白,整个人像是发着淡淡的光一样,如天神下凡。
湖心小筑不属于内院范畴,严格来说是夏日用来避暑乘凉的地儿,楼亦闻客人身份是可以过来的。
方才说话的是他身边的朔风。
接受众人的视线,楼亦闻懒洋洋往前走,步态缓慢却不失优雅:“王家可真是好样的。”
“本以为虞家拜高踩低,是因为虞飞鸿眼界低,没想到以清流寒门出身而后飞升的王家亦是如此。”
他的视线落在王维行身上,平静,冷淡。
“王大人,似乎忘了刚才在书房的话?”
王维行连忙拱手:“襄王殿下息怒,是误会。”
不等楼亦闻说话,他骤然转身一巴掌甩在王暄妍脸上。
王暄妍自小到达从未挨过打,这是第一次。
她捂着脸,眼泪先一步掉下来,难以置信:“父亲?”
“孽障,还不赶紧跪下给襄王道歉?”王维行额间青筋暴跳,声音急切。
“谁许你跟虞小姐大呼小叫,满口辱骂的?”
他双目猩红,如要吃人的恶狗。
王暄妍第一次见父亲这个样子,她茫然又害怕,回头看向林猗兰。
林猗兰再糊涂,也知道襄王动怒了。
孝贤仁皇后嫡出,又背靠盛家这个百年大族,还得圣上疼爱,楼亦闻就算是个废人,也不是王家能惹得起的。
她回过神,连忙给王暄妍使眼色:“还不听你父亲的话?”
“都怪我们,平日里纵着你,让你不知深浅高低!”
他们越是这样,王暄妍越不服气。
她指着虞婉桢,哭的凄惨:“本来就是,襄王在这我更要说,让大家都知道她的真面目!”
人是跪下了,却是抬起手指着虞婉桢:“襄王殿下,您别被她这幅人畜无害的样子给蒙蔽了。”
“她生来带着煞,克死了她亲娘,每次来王家都会带来各种厄运,外祖母更是被她克得心神不宁,身子憔悴。”
“此前她倒是老实,自打得了跟您的婚事,狐狸尾巴藏不住,几番来王家撺弄闹事。”
“不仅害得我母亲和五婶龃龉不快,还让五伯多次跟我父亲顶嘴。”
“这种人您得远离,否则轻则如王家不宁,重则如她亲娘一个下场!”
“暄妍,住嘴!”
“王暄妍!”
王维行不装哑巴了,和林猗兰同时开口。
就连王维秉和李令仪,也震惊的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王暄妍无脑子,却没想到这般放肆。
别的就算了,最后一句话,岂不是诅咒本就是废人之身的襄王殿下?!
屋子里的人除了虞婉桢,都跪下了。
王维行顾不得辩解,连忙求情:“殿下,小女天真无邪,说话做事不过脑子,还请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殿下息怒,小女心思单纯,说话难听了点却是实话,求您别跟她置气。”林猗兰也壮着胆子为女儿讨饶。
楼亦闻怒极反笑:“本王还一句话没说呢,你们夫妻这是做什么?”
王维行和林猗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楼亦闻嗤笑一声,朝虽跪着却仰着脑袋的王暄妍看去:“本王活不长久,跟虞婉桢正好相配。”
“这门婚事圣上没意见,本王没意见,虞大小姐没意见,整个皇族都没意见,轮得到你质疑?”
他的眉眼收拢,问朔风:“这人叫什么?”
“回王爷,是王家长房所出的四小姐王暄妍。”朔风配合着说。
楼亦闻冷笑:“原来是王四小姐,本王还以为是不懂规矩的小门户贱婢呢。”
“不仅没规矩没教养,还不懂分寸尊卑,对本王毫无敬意,对圣上不尊,对姐姐不仁义!”
王维行和林猗兰闻言同时抬头,眼底尽是惊恐。
楼亦闻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既然家教不严,传本王的话,让宫里派个有资历的老嬷嬷亲自教。”
林猗兰脸色刷一下白了。
宫中来嬷嬷亲自教导王暄妍,早几年她巴望不得,可王暄妍即将及笄,这等事不是恩典,是羞辱。
传出去,谁都知道她因为不懂规矩被襄王呵斥,谁敢接这门亲事?
林猗兰想求情,王维行狠狠瞪了眼她。
但他不开口,不代表楼亦闻不会追究。
下一刻,就听楼亦闻继续冷声下令:“圣人曾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王维行作为父亲没起到约束教导之责,仗责十棍以示警戒!”
林猗兰实在没忍住:“殿下,我家大人是命官,岂容随意鞭打?”
“看来王夫人不服气。”楼亦闻立刻道:“来人,把王家四小姐的作为上报……”
“不,微臣知错且认罚!”王维行连忙阻止:“王爷教训的极是,是微臣没能教育好女儿。”
“可你夫人不这么觉得。”楼亦闻冷声道:“本王不想事后听到,有人编排本王殴打朝廷命官。”
“不不不,王爷所罚公正公平。”王维行连忙道:“微臣知错,内子浅薄,胡言乱语,实在是对不住殿下。”
“不。”楼亦闻摇头:“该收到道歉的人,不是本王。”
“本王从外书房过来,听了不少难听的话,本王从来不知虞大小姐身为襄王准妃,在王家遭到的却是这等待遇。”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她不说,还无人维护,哼,王四小姐有句话说的没错,不如断了这门亲!”
王维行看出来了,不管是因为私心,还是因为自己的脸面,襄王这一趟明显要给虞婉桢撑腰到底!
他转向虞婉桢:“婉祯,让你受委屈了,请你原谅大舅舅。”
虞婉桢抿嘴不言。
王维秉见状也说:“王家从来没想过跟婉祯断亲,方才的事端皆是因为暄妍不懂事闹出来,并非婉祯的过错。”
他开口,虞婉桢不好作壁上观:“王爷小惩大诫便是,给他们一次机会。”
“至于王暄妍,她连自己的表弟都能殴打,亲姑姑也能编排,品性如此。”
“请宫中嬷嬷细心教导,假以时日无所改观再行责罚。”
楼亦闻看着她:“他们辱你,你丝毫都不怨怼?”
“有怨怼,已经过了。”虞婉桢看向小舅舅和小舅母:“再说,有人真心对我好,我能感受到。”
“前院还有宾客,人多眼杂,此事不好拖着继续追究。”
“你都这么说了,本王也不好再严惩。”楼亦闻顺着她的话,道:“就按刚才说的,给王四小姐请嬷嬷教导。”
“王大人行十棍子,还有一事。”他眉头一挑:“原想王大夫人是个女流,本王没想处罚。”
“既然上赶着讨罚,本王没有不允许的道理,等宴会结束,掌十下小惩大诫吧,也让她知道管着嘴,别生事端。”
林猗兰脸色更是惨白。
还有七日,便是永昌侯府的宴会。
她收到帖子,也答应去,掌掴后脸颊青紫,七日能消散?
她又要说话。
王维行咬紧牙关先一步道:“王爷英明,微臣及家人心服口服!”
院子里的事,并没有因为楼亦闻的到来了却。
事情之初,是因王暄妍打孙照而起。
但这些,该王家自己处理。
楼亦闻问虞婉桢:“瞧着外边的花开的不错,去不去看?”
“是。”虞婉桢回头看了眼李令仪,快步跟上楼亦闻的步伐。
出了湖心小筑,虞婉桢才低声道谢:”多谢王爷解围。”
“怎么不反驳?”楼亦闻蹙眉:“你是圣上赐婚的襄王准妃,金口玉言,这门婚事绝对没有收回的可能。”
“再说经沈长清一闹,你我婚事过了明面,何须再忍着让着?”
虞婉桢苦笑:“我说,跟王爷很默契,王爷信吗?”
楼亦闻没明白她话题的跳跃。
虞婉桢继续说:“王爷赶到时我正要反驳王暄妍,她被大房和外祖母惯着,若抓不到过分言论,他们总有理由为她圆话遮掩。”
“没想到,王爷会忽然出现,还恰好帮了我。”
“不是恰好。”楼亦闻按着眉心,侧身看虞婉桢的双目:“你在王家什么待遇,我有所耳闻。”
“本以为你我同时出现,王家会看出我的态度,没想到还真有不长眼的。”
“是我的错,让你这襄王准妃被人污蔑辱骂,以后不会了。”
虞婉桢摇头:“不是王爷的错,我和母亲在王家都不受待见。”
她视线直直和他相对:“有句话王暄妍没说错,虞家身份低,我需要王家的门楣。”
“若非还有这点姻亲血脉牵扯,我要遭受的磋磨更多。”
秦如意和虞飞鸿不就是忌惮王家,才留她的命到现在?
再不受喜欢,带着王家的血脉,也绝对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楼亦闻知道她的不易。
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头顶:“以后不会了……”
正说着,外书房的人来传话:“表小姐,老爷请您去一趟。”
他口中的老爷,是外祖父王贤卿。
看来,他老人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