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亦闻忍不住蹙眉。
王贤卿是他的老师,不仅带着文人的才气,更是将规矩和体统刻在骨子里的古板守旧。
他下意识跟虞婉桢说:“我随你一起。”
传话那人却是为难:“王爷,老爷说了,只请婉祯小姐去。”
虞婉桢在楼亦闻开口前,笑道:“我和王爷的婚期还没到呢,这一关,我自己迟早要过。”
“王爷已经为我惩治了大房的人,再去顶撞外祖父,肯定要背上插手臣子家事,顶撞老师的恶名。”
“我自己去,外祖父念在您和我母亲的份上,不会为难。”
楼亦闻想了想,道:“我在外书房外的竹林等你,有事让墨尘来。”
湖心小筑发生的事,没传到外院宾客面前,传到了王贤卿耳中。
他心里百般情绪。
气老大不知分寸,没有教导好子女还护短媳妇儿,气老大媳妇无能,不能约束子女管理家宅。
气王暄妍不争气,今日赏荷宴来了不少人,她非要掐着这个时间闹腾。
也气虞婉桢。
明明是孩子间的玩闹,小惩大诫就好,她插手把事情闹大了,惊动楼亦闻。
外书房里没有别人,王贤卿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手里捏着黑子,全神贯注。
虞婉桢进门后行礼,他也恍若未觉。
虞婉桢知道外祖父在生气。
她立在一旁,静静地,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王贤卿眼睛盯着棋局,耳朵却支起来,听着虞婉桢的一举一动。
她很沉得住气,带着这个年岁不该有的沉稳。
他想,当初老三也是这样,安静懂事,低调隐忍,仿佛叫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反驳和推辞。
想到老三,王贤卿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当初他也是没办法。
寒门出身,王家没有任何在皇城立足的根本,他一个人如老牛一样驮着整个王家,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和虞家的婚事,本是他跟虞老爷子的玩笑话,当时他已经逐渐显现平步青云的前景了。
为了报答虞老爷子的提携之恩,光银子可不够。
许下姻亲,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虞家老爷子犯了事,牵连进圣上震怒的案子里,他不是没运作过。
圣上在气头上,别说他这个暂时还没坐上顶尖位置的寒门,便是世家也不敢出手。
后来虞老爷子获罪,他也算尽力保住了虞家。
也正是他私下出手,被圣上暗暗警告过,便再也不敢沾上虞家半分。
那门玩笑话的婚事,王贤卿并不想履行,大女儿明艳有才华,是王家精心培养的明珠,嫁入虞家太屈才了。
可虞家看不清他的态度,还拿着旧时的约定找上门,他无法抵赖,又不想损了老大,只能让老三去嫁。
老三肯定是不愿意的,毕竟虞家不仅是获罪之身,虞飞鸿更是个招猫逗狗的公子哥。
眼高手低,本事不足又忘不掉公子哥的排面,这种人本事配不上想法,实在不是良配。
王贤卿不想被人议论他这个尚书出尔反尔,暗示妻子多给老三点嫁妆傍身。
明面上给大家看的不算很多,私下多给点,免得虞家磋磨他的女儿,女儿连防身的底子都没有。
婚事照旧,老三在虞家不好不坏,她从不回王家诉苦。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妻子便是如此性子,她爱头生的老大,疼是男子的老二,喜欢古灵精怪的老四,也心疼老蚌生珠的老五。
唯独老三夹在中间,像是心安理得的被放弃的对象。
日子就这么不淡不咸的过,老三的夫君扶不起来,他私下帮忙,依旧是一坨烂泥巴。
再后来,王贤卿索性不管了。
没想到老三会年纪轻轻死了,留下了虞婉桢这个唯一的血脉。
虞婉桢和老三一样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响来。
但跟老三也是不同的,她在虞家活了下来,好些时候,他都担心婉祯会被虞飞鸿和那继室给害了。
好在虞婉桢也算争气。
这些年,王贤卿不是没想过帮婉祯一把,但当年老三那些话伤了妻子的心。
妻子到现在都介怀,连带厌恶虞婉桢。
他不想为点小事闹大家宅不宁,随妻子的性子去了,哪怕妻子苛刻定下规矩,不许虞婉桢寻常过来王家,他也默许了。
说到底,婉祯从未对不起王家的任何人。
前几日,虞婉桢帮了李令仪一把,他让人查了虞家。
那虞家也不像话!
想到这,王贤卿叹出一口气,抬眸看虞婉桢,指着对面的位置:“坐。”
虞婉桢和外祖父算不得亲近,她顺势坐下:“是。”
“会下棋吗?”王贤卿将白子递给虞婉桢。
虞婉桢接过捧在手心:“会一点,还是母亲在时教的。”
“你母亲棋艺是整个王家最好的,想来你也不差。”这还是王贤卿第一次跟虞婉桢对弈。
倒不是他随口一说。
其实老三在几个孩子里,是最聪慧的,她不显山露水而已。
他指着残局:“就顺着这个继续下,白子处于优势。”
虞婉桢嗯了一声,手执白子,直接落在绝地。
王贤卿脸色一变,眉头下意识收拢:“你这……不是胡来吗?”
虞婉桢垂着眼眸。
刚才她并非单纯的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目光锁定棋局走势,心里已经模拟了种种可能。
王贤卿说的绝境,乍一看的确无路可走,且因为这一步棋会有大损失。
“再想想?”王贤卿抬头看她:“就当,外祖父给你一次机会。”
虞婉桢摇头:“外祖父,我考虑好了,落子无悔。”
“好,好一句落子无悔!”王贤卿对她多了几分欣赏,顺势落在另一处。
因虞婉桢上一步的失误,他这一步下去,收了好几颗白子。
他不免以长辈和胜利者的姿态提醒:“好好想想下一步,再落错位置,你就输了。”
“是。”虞婉桢依旧垂着眉眼,落子,却又停在王贤卿视线中的绝地。
如果说上一步棋子下的很差,这一步简直是自寻死路。
王贤卿不免再度抬眸看虞婉桢。
老三死了好几年了,她亲手教授虞婉桢又能如何,小孩子玩性大忘性也大,保不齐那点本事都没了。
再说这一残局本就很难,是方才他和楼亦闻没下完的。
王贤卿叹了一声,没有继续提醒。
他依旧顺着虞婉桢的破绽落子。
但也是随着那一声清浅的落棋声,王贤卿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就想收回。
可虞婉桢没给他机会。
她扬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又无害的笑意:“外祖父,母亲教我落子无悔呢!”
王贤卿:……
他不好跟小辈耍赖,只能眼睁睁看着虞婉桢扭转局势,以两颗看似绝境的落子,引得他跟着跌入陷阱。
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输了。
没有扭转的余地。
虞婉桢落下最后一颗子,笑道:“本是残局,幸得外祖父承让。”
“你的棋艺很厉害。”王贤卿不是输不起的人,他哈哈一笑:“原想着你是资历浅薄,所以才会自寻死路。”
“没想到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厉害,是我轻敌了,并未承让,输的心服口服。”
虞婉桢起身,走到王贤卿面前行礼:“外祖父,婉祯方才做错了,不该插手王家的家事。”
“但。”不等王贤卿落罪,她话锋一转:“暄妍以大欺小,以主欺客,还想将事情闹大,实在不应该。”
“今日内宅捂着,尚有挽回的余地,来日若她依旧这般,在外,在夫家,惹出乱子来是小,牵连您和王家才是难以收场。”
虞婉桢跪下,声音不急不缓:“请外祖父仔细想想我的话,我认罚!”
她有理有据,声音绵软,道理却不软。
如果王贤卿还因此迁怒,未免太没品了。
“起来吧。”王贤卿伸手,虚虚托了一把她的手臂。
虞婉桢顺势起身:“多谢外祖父不追究。”
“哼。”王贤卿意味不明的冷笑:“此前你为小舅母做的那些,的确是从神医谷带出来的本事?”
虞婉桢没有否认:“婉祯不敢隐瞒,幼年时,母亲曾想送我去学医。”
“她说,只有医者才不会被身份束缚,不会在乎高低贵贱,做的是造福积德的好事。”
“可惜后来……”她没继续往下说,只道:“恰好亲眼看师父救治过类似的病人,跟以毒攻毒一个路子。”
“我也不能说有绝对的把握,故而瞒着所有人。”
王贤卿也明白:“那,你可想过失败的后果?”
“七彩琉璃莲盏并未真的摔碎。”虞婉桢停顿一瞬,抬眸看他:“小舅舅得您亲传,公正公平,断然不会迁怒。”
“小舅母更是知书达理,明辨是非,这也是我敢用此法子铤而走险的原因。”
“嗯,不错,连人性都考虑到了。”王贤卿顿了顿,又问:“那你瞧着,你四姨母是什么缘故生病?”
虞婉桢挑眉。
难得外祖父竟还关注到了四姨母的不对劲。
她无法明说:“暂时不清楚,但我想,下人不会无端传出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