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热闹,传不进枕书院。
又是接近一晚上没合眼,王容熙眼下的乌青加重,整个人恍惚不止。
心腹春桥给她上妆梳洗,忍不住偷偷红了眼,又一句话也不敢说不敢劝。
孙照马上十一岁,他懂母亲的悲伤和愤怒,和春桥一样无可奈何。
虞婉桢和李令仪一起进门,端着李令仪小厨房准备的安神汤和药膳。
“四姐,看谁来了?”李令仪调整好语速,故作什么都不清楚,带着一丝欢快。
王容熙抬头,动作如生了锈一样迟缓。
但看清来人,眼前依旧闪过丝丝欣喜:“婉祯,你怎么来了?”
虞婉桢快步上前:“给四姨母请安。”
“知道您回来,我赶着来看您呢。”
王容熙上下打量着虞婉桢:“瘦了,高了,玲珑生姿,如开的正好的海棠花,跟你母亲很像。”
“一晃才一年多没见,我们婉祯已经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不止呢。”李令仪将膳盒放在桌上,给丫鬟使了个眼神。
丫鬟赶紧领着孙照出去用膳。
孙照一步三回头,明显不放心,但看李令仪温柔的笑意,到底没有再说话。
屋内没了别人,李令仪笑道:“四姐有所不知,婉祯下个月就要跟襄王成亲。”
“襄王是父亲的学生,人品贵重,家世不凡,三姐在天之灵总算能安心了。”
王容熙人混沌,脑子依旧转着:“襄王?我记得三姐此前给婉祯定的是武安侯府的婚事。”
李令仪是书香门第出身,言行举止皆是规矩。
但提起武安侯府,她也忍不住骂起来:“武安侯府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
事情原本说了一遍。
当听到沈长清以恩情相求,让襄王答应调换婚事时,王容熙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天下怎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他们沈家享受虞家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喜欢虞家那个二小姐?”
李令仪一拍手:“可不是,我也这么想,但薄情寡义之人的心思,岂是我们能猜到的?”
“也好,那沈长清的作为,让婉祯在婚前看穿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跳沈家那火坑了。”
“对于婉祯和咱们来说,是好事呢!”
“是好。”王容熙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世间最幸运的,并非大富大贵权势滔天,而是能及时止损。”
“现在看清楚,好过蹉跎一生,婉祯比我们都幸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李令仪似乎觉得她话里带着别样的感慨。
但想不透因为什么。
四姐夫是糙汉子,人不拘小节粗糙了些,但对四姐体贴入微。
儿子孙照也争气,十岁出头已然文武并重,前途一片光明。
四姐含着金珠子长大,吃过最大的苦莫过于跟着孙宙在边关饱经风霜,那也是她心甘情愿的。
有情饮水饱,何况四姐还有一个强大到不可撼动的母族,哪里来的感慨?
听错了吧。
李令仪看了眼虞婉桢。
虞婉桢知道缘由。
如果她来的路上有迟疑,现在能肯定,四姨夫一定跟前世一样了。
可惜四姨母什么都没说,她不能主动安慰。
“姨母和舅母过奖了。”虞婉桢有意调转话题:“姨母,舅母说松翠园的厨子手艺不错,糕点更是一绝。”
“您还没用早膳吧,配着甜汤,最好不过了。”
王容熙也似乎被说动了,她勉强一笑:“离开皇城多年,的确念着这一口。”
“五弟妹的口味跟我相似,她都盖章定论的肯定不错。”
话是这么说,糕点粥和汤她都没吃几口。
吃不下。
“姨母长途跋涉回来,身子本就瘦了很多,还不多吃点,身子怎么受得住?”虞婉桢舀了一碗梨子粥。
“清肺润燥,姨母尝尝如何。”
王容熙摇头,勉强一笑:“习惯了边关的饮食,皇城的饭菜好,却有点不习惯。”
“慢慢来吧,今儿大嫂举办宴会,你们不用管我,过去热闹热闹。”
“四姨母还不了解小舅母吗?”虞婉桢没有勉强,将碗放到一旁:“小舅母不喜欢闹腾,正想躲在您这儿。”
“您现在要我们走,我们没地儿去了。”
李令仪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又不是寻常宴会,大嫂给大房的子女们相看人家。”
“我现在凑上去不是惹人嫌吗,还是四姐这儿清净。”
“你们啊。”王容熙真的被逗笑了、。
她知道两人在逗她开心。
虞婉桢在一旁瞧着,四姨母明明笑着,可眼底蒙着一层旁人都不明白的阴翳。
想来也是,十来年的携手并进,就如美梦初醒。
落差太大,所以四姨母看不透想不通过不去。
或许,真的还得给四姨母一点时间。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令仪瞧着王容熙的脸色实在差,主动起身:“四姐想来因为长途跋涉辛苦,还没调整好状态。”
“我和婉祯也不好一直打扰,你先休息,我们晚点再来看你。”
王容熙嗯了一声,又看向虞婉桢:“你大舅母一直对你心存芥蒂,如果在外院不畅快,就来我这儿。”
虞婉桢笑道:“姨母放心,还有小舅母在呢。”
“今儿是王家难得宴客,大舅母再看不上我,也不会蠢到这个场合发难。”
她的话,让王容熙忍不住挑眉。
一年多两年没见着,虞婉桢长得不仅是身子,还有脑子和心思。
她能说这些,已经迈出去了一大步。
想来,将来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王容熙不免想到李令仪说的,虞婉桢跟沈家退婚了,不日要成襄王妃。
她撑起精神,又说:“宴会结束后,你来找我一趟,我有些话跟你说。”
出了枕书院,李令仪回头看了眼,到底没忍住:“婉祯,你有没有觉得你四姨母很不对劲?”
“她没有提前修书知会,直接带着照儿回来,只字不提孙宙,是不是孙家出问题了?”
虞婉桢抿了抿嘴。
她不好直接说自己知道,只能说:“四姨母的样子,我曾在母亲身上瞧见过。”
“心伤破碎,小舅母应该猜对了,应该是四姨夫伤了四姨母的心。”
“怎么可能呢?”李令仪下意识说:“孙宙当初求娶四姐,多真心实意啊。”
“光是给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下跪,都跪的几乎要成瘸腿。”
“若非他一片赤城,以孙家的门楣,怎么配娶尚书府四小姐?”
虞婉桢笑了笑:“就算石头,也会在经年月久的风霜下改变,何况人?”
“小舅舅对您一片真心,不代表其他男人对妻子亦是如此,否则,我实在是想不透四姨母为何心伤憔悴。”
“唉,你四姨母刚回那日,你小舅舅就觉得不对劲。”李令仪说:“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就看你四姨母身边的人肯不肯开口。”
虞婉桢迟疑道:“不用别人,孙照表弟应该会说,他是个孝顺的孩子。”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五夫人,不好了,表少爷和四小姐打起来了!”
“孙照和王暄妍?”李令仪连忙要走,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吩咐:“先别打扰姑奶奶休息。”
“等弄清楚事宜,再行通报。”
王暄妍和王疏影同母同父,但两人的待遇天差地别。
不同于对王疏影的苛待,王暄妍是被林猗兰捧在手心长大的,因此她嚣张跋扈,目空一切。
她跟人打架,不奇怪。
让虞婉桢奇怪的是,孙照居然会跟她打起来。
两人跟着丫鬟到了湖心亭。
王暄妍正哭着大声吵着:“这里是我的家,你滚出去。”
“凭什么,外祖父和外祖母都不曾赶我!”孙照梗着脖子,一张脸涨的通红。
“还有,明明是你错了,擅议长辈,言语不敬,毫无教养!”
虞婉桢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两人。
王暄妍除了神色激动之外,衣衫发饰完好,没有半分跟人动过手的痕迹。
再看孙照,他涨红着脸也掩盖不了脸上清晰的巴掌印,衣衫凌乱,明显被人撕扯过。
衣裳领子豁开,还撕出不明显的口子。
说是打架,孙照应该没动手,纯粹是王暄妍单方面殴打。
“我呸。”王暄妍不服气:“实话也说不得吗,你们母子跟夹着尾巴的狗一样狼狈回来。”
“自己有家却赖在王家不走,分明是……”
“暄妍!”李令仪眼瞧着王暄妍越说月过分,立刻打断:“今日宾客众多,人多眼杂,慎言!”
“五婶。”王暄妍不情不愿的叫了一声,而后哭道:“孙照动手打我。”
“我要去告诉父亲母亲,把他给赶出去!”
李令仪知道,孙照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她按了按眉心:“前院都是客人,你现在去闹大了,别人怎么看待王家?”
停顿一瞬,李令仪又吩咐下人:“先把表少爷带去换身衣裳。”
“你们几个。”她指着照顾孙照的丫鬟和照顾王暄妍的丫鬟:“随我来问话。”
“事情弄清楚之前,谁也不准走,更不许大呼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