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府的马车很大,中间的小桌上放着安神的香炉。
瑞兽的小铜炉造型别致,吐出袅袅烟气,叫人心神宁静。
车轱辘的声音很小,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这里,只有虞婉桢和楼亦闻。
她坐在楼亦闻对面。
比起之前见面,这一次似乎更尴尬。
且虽接触不多,虞婉桢清楚楼亦闻绝对不是传言中的病弱废物。
他那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井,没人能看出情绪。
深藏不漏。
虞婉桢脑子里涌现四个字。
她即将成为襄王妃,除了身边的墨尘,楼亦闻肯定会让人细查,深究她的底细。
她不敢把楼亦闻当做沈长清那个傻子来看待。
沉默一瞬后,虞婉桢主动寻找话题,先是道谢:“多谢王爷及时赶到帮我解围。”
“否则沈世子继续攀咬,我还真没法子应对。”
楼亦闻挑眉。
他心知自己就算没赶到,以虞婉桢的聪慧,也知道怎么撕开沈长清的伪装。
她在跟自己示弱。
想到虞婉桢在虞家的处境,以及多年来不得已的低调和隐忍,他胸腔里头就止不住的酸涩。
算不得感同身受,至少,他还有圣上对母后的情谊撑着,受白眼却没受委屈。
若非不得已,她怎么会藏拙,对着一个寥寥几面的人示弱?
“不。”楼亦闻抬眸,跟她视线相对:“本王只是恰好出现,做了应该做的事。”
“身为虞大小姐的未婚夫,若放任你被人欺负,算什么男人?”
停顿一瞬,他又道:“虞大小姐很聪明,又有自己的主见,没有本王,你也能很好的处理沈世子的纠缠。”
“本王长了眼睛,能辨是非黑白,虞大小姐不用担心本王被人误导,该做什么,以后继续做就是。”
“不同的是,此前你身后只有个破败的虞家,现在开始,还有襄王府。”
虞婉桢跟她保持着相对的姿势,她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清亮,坦诚,真挚,没有掺杂半分算计。
满打满算,他们之间的交集,也只有那一枚搭桥的还魂丹。
楼亦闻不过去了一趟仙灵寺,难道,他知道自己曾为他供奉白玉观音像?
也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他的态度忽然软化。
虞婉桢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的疑惑:“王爷为何帮我?”
“可能因为亏欠吧。”楼亦闻垂眸,盯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将死之人,朝不保夕。”
“按钦天监的推算,不过一年出头的光景,圣上担心断了血脉特意赐婚。”
“本王也曾婉拒,奈何圣恩难推,无奈连累无辜的女子,本王心下不安。”
“如果在仅剩下的时间,能庇护未来王妃站稳脚跟,不被本王牵连,真有那日也能死的安心。”
看似合理,虞婉桢却没那么天真:“但王爷此前,似乎并未给虞云舒什么,婚事定的更早呢。”
楼亦闻扯了扯嘴角:“从前,你也没给本王还魂丹。”
“如果没有还魂丹,前些时日犯病,本王不一定能撑下来。”
他说到这,哂笑道:“其实当年,沈宏德给本王的是一株浆灵草,他不上献,也有其他人献。”
“跟你的还魂丹比起来,沈家的恩情还比不上这个橘子。”
虞婉桢这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他的确好转了不少。
上次见面,楼亦闻话说不了两句就要咳嗽老半天,上气不接下气。
那股劲儿,感觉随时都可能抽过去。
今日再见,他除了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有了血色,关键是没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看来,母亲的还魂丹的确能救命。
也就说得通他为何专门赶到虞家门口为她解围出气了。
的的确确的救命之恩。
见她沉默不语,楼亦闻拿起桌上黄橙橙的橘子,慢条斯理的剥着。
“虞大小姐不用担心本王有恶意,你外祖父是本王恩师,你母亲跟本王的母后也有私交。”
“加之你救命的还魂丹,本王不会对你不利,也不用诸多防备。”
虞婉桢垂下眼眸:“我并非防备王爷,只是不相信,会有人莫名其妙对另一个没有交集的人好。”
“血脉至亲尚且能因为利益背叛,虞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明白。”楼亦闻将剥开的橘子递给虞婉桢。
虞婉桢抬眸看去。
他苍白的指尖衬着黄橙橙的果子,显得越发白净。
虞婉桢接过橘子。
楼亦闻很细心,连上面白色的纹路,也剥了个干净。
虞婉桢拿出帕子递给他:“王爷手指脏了。”
他接过帕子,笑了笑:“现在相信了?”
虞婉桢没说话,将橘子一分为二,其中一半递还给他。
茶楼早就准备好,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楼亦闻坐定后才问虞婉桢:“听说,你要见本王商议婚礼上的事?”
这话,是虞婉桢的托词。
她心中的疑惑,便是楼亦闻对她的态度,在马车上已经解开了。
为了圆说辞,虞婉桢拿起茶碗抿了一小口:“王爷大婚,婚服必跟寻常不同。”
“婚事改换仓促,我之前准备的嫁衣不一定能用,所以想问王爷的意思。”
“婚服礼部会准备。”楼亦闻顿了顿,又说:“正如你所言,婚事调换仓促,礼部那边赶制的衣裳不一定合适。”
“本王让人另外准备了,墨尘量过你的尺寸,正好用上,你不用另外绣制。”
那日墨尘去清秋院量身形,本就不是为了送普通衣裳,是为婚服。
但那时,两人没多余的交集,楼亦闻肯定不会告知虞婉桢。
婚服已经赶得差不多了。
虞云舒的婚服的确是礼部所做,他没过问也没看过,直接叫人作废销毁。
给虞婉桢的婚服是从江南来的绣娘专门绣制,二十来人,各司其职。
虞婉桢不知内情,嗯了一声,再度陷入沉默。
楼亦闻放下茶杯,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虞婉桢:“你瞧瞧还有什么欠缺,本王再让人去准备。”
虞婉桢疑惑,摊开看来,才知道是聘礼礼单。
楼亦闻继续开口:“本来是要交给你家长辈过目的,但虞飞鸿为父失职,秦氏更不是你生母。”
“聘礼既是给你自个儿傍身的东西,你自己过目也行。”
虞婉桢拿着比她手臂还长的礼单,错愕道:“这么多?”
“王妃礼制,还不够,只是其中一部分。”楼亦闻耐心解释:“先前给虞家的聘礼,已经准备了个七七八八。”
“既换了人,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准备,所以到现在还没送去虞家。”
虞婉桢沉吟一瞬,将单子推回给他:“聘礼既是给女家的东西,不用这么多。”
既然楼亦闻提前探知过虞家的深浅,虞飞鸿借贷不是秘密。
她索性直白道:“虞家想要东山再起,再多的银子砸下去,也跟无底洞一样听不着响声。”
“王爷没必要费心费力,先前给虞云舒准备的那些就好。”
“下人按照礼制给她准备的,已经送去城外的慈幼堂。”楼亦闻的手在桌上点了点:“本王以为,拿给先前的人准备的东西送你,心不诚。”
“再说,这些聘礼不是给虞家,是给你自己的。”
虞婉桢面上的错愕更明显了:“给我?”
“本王听说你和虞夫人早就另起炉灶,这些年的吃穿用度都没经虞家的账。”楼亦闻理所当然。
“既没用过他们的东西,你的聘礼干虞家什么事?”
虞婉桢:……
他说的真有道理。
这么多聘礼……
虞婉桢的视线落回单子上,又蹙了蹙眉。
楼亦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主动说:“本王的决定,虞飞鸿有意见也不行。”
“他就算告到圣上跟前也讨不到好,反会落下个苛待妻女的名声。”
虞婉桢知道虞飞鸿的性子,落难的贵公子,心里既有傲气又不甘世俗。
哪怕有楼亦闻,他也不会放弃追要到嘴边又飞走的肥肉。
“不如准备两份。”虞婉桢提议:“就从这里面分出来一些给虞家。”
“说到底,我顶着虞家的姓,流着虞家的血,闹大了全是扯不清的官司。”
她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楼亦闻想岔了:“你想改姓,跟着夫人姓王?”
虞婉桢摇头:“更不可能了,我改王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再说母亲再时就曾对王家行事不满,我何必折腾?”
“王爷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来。”
“好,既是给你的东西,你说了算。”楼亦闻顺着她的话说。
两人谈的很好。
虞婉桢都不知道,楼亦闻上仙灵寺一趟,回来这么好说话,就如变了个人。
有商有量,且足够尊重她。
比沈长清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过,好是好,她心里的防线依旧高竖,仅因此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完全敞开。
楼亦闻也清楚,他喝了一口茶,看她在翻看礼单,嘴角微微勾起。
来日方长,他不着急。
但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