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桢尚未反应过来,沈长清一番话说完,竟直接跪在了马车前。
紧跟着,有人议论——
“之前听闻是虞大小姐贪图襄王府的富贵,这才逼着妹妹让出婚事,莫不是真的?”
“真真假假谁知道呢,我觉得襄王不是傻子,不可能随便答应换亲。”
“呵,据说虞大小姐还是襄王的恩人,换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我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过姊妹换嫁如此离谱的事!”
“不说别的,沈世子为了救治母亲下跪求饶,虞小姐就应该答应。”
“可不是,两家之前是至交,抛开对错,难道不是人命要紧?”
“从前虞大小姐对侯府夫人可好了,又是补品又是药材,一朝翻脸,连命都顾不上了吗?”
“唉,要我说孝字当头,沈世子贵为武安侯府的传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好了,虞大小姐太计较了!”
“……”
虞婉桢的角度,只能看到沈长清的脑袋,低垂的额头和鼻尖。
从前听人说过,脑后无枕,情义无根,头尖额窄,寡义薄情。
沈长清都占了。
他的确薄情寡义,一边说着被他抛弃的情谊,一边引导不知内情的别人逼迫虞婉桢。
孝字当头,似乎能掩盖他犯下的所有的恶。
跪一跪,虞婉桢就要原谅。
沈长清垂着眼眸,盯着未来得及收回的脚凳,眼底尽是恨意和狠毒。
虞婉桢。
虞婉桢!!!
好狠的心啊,为了自己的脸面,竟逼得他当众下跪服软!
她的爱压根就建立在自私上,连云舒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前世云舒为了他处处隐忍,放弃襄王妃的权利富贵,躲在佛寺中宛如透明。
饶是如此,云舒心心念念的只有他。
生怕自己的存在被人发现会害他仕途不顺,会引得虞婉桢心头不快。
就连死因,都是心内郁结,说到底是虞婉桢害死了云舒。
前世虞婉桢当了他的夫人,成为皇城人人羡慕的贵妇,装出贤妻良母的样子,掩盖了她的恶毒。
今生不过换嫁,还没成功呢,她就暴露了本性。
等着吧,等他站在前世的位置,一定要让虞婉桢跪着求他!
今日之辱,他记住了!
虞婉桢收回视线,正欲开口,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跟着,一根长箭划破长空,当的一声擦着沈长清的耳尖没入脚凳。
沈长清吓得摊在地上,等再回神往上摸,摸到了满手的温热。
“谁!”他心如擂鼓,劫后余生的庆幸夹着恼羞愤怒。
朔风骑着马,手执长弓,一脸冰冷:“沈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紧跟着,有马车紧随而来。
“是襄王府的马车!”
一片安静中,有人惊呼。
沈长清心里咯噔一声,疼痛后知后觉从耳尖传来。
襄王,他,他不是在仙灵寺吗,怎么会亲自来?
来不及多想,就见修长的手指撩开马车前垂着的珠帘。
紧跟着,是绣金线云锦暗纹长靴,玄色锦袍,以及一张过度苍白的脸。
所有人都跪下齐声请安。
沈长清瞳孔骤然收缩——真的是楼亦闻!
跟在仙灵寺看到的样子差不多,但似乎精心打扮过,玄衣上用银线绣了几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展翅欲飞。
黑白交织,走起路来又闪着一丝红,衬的他整个人俊逸里透着几分邪魅。
对于他的到来,虞婉桢也很诧异。
毕竟早间他才派人来请过,并未说过亲自来接她的话。
虞婉桢的视线顺着他衣袍上的白鹤一路攀爬,停在那异常清隽的轮廓上。
几日不见,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些,玉冠束发,面白唇红,矜雅昳丽,仿佛勾人的妖精。
楼亦闻的眸子淡淡扫过众人,没多余的表情。
山骨上前,搀扶着他下了马车。
行至沈长清跟前,脚步停住了:“沈世子,辱王妃名声,是不想活了吗?”
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淋得沈长清头顶发麻。
他连忙伏在地上:“王爷明鉴,臣下不敢造次!”
“本王看你敢得很。”楼亦闻冷笑一声:“你以武安侯府老侯爷对本王赠药之恩,要求改娶虞云舒。”
“还信誓旦旦,自己对虞二小姐是真爱,愿背负骂名,只求娶得悬在心头的皎月。”
“本王念在老侯爷的恩情,以及你赤城坦率之心上允准,怎么到现在,成了虞大小姐要求本王换嫁?”
沈长清方才耍了点小心思。
众目睽睽,当然不能任由虞婉桢说出真相。
他先发制人,用模棱两可的话引导看客误会。
有先前虞云舒和沈清柔在宝丰楼的话,大家自然会以为虞婉桢贪图襄王府的荣华富贵,逼迫妹妹让出婚事。
还利用给襄王的恩情,请求襄王应允。
所谓三人成虎,流言可怕之处就是传的人只想看热闹,人云亦云,不会去追究真相如何。
虞婉桢一个人的辩解,再大声也苍白无力。
而这些流言蜚语,没人敢传到襄王跟前。
谁知道襄王竟会亲自来?!
沈长清伏在地上,心里飞快的想着主意,该怎么狡辩才能让襄王信服。
他开口,声音干涩,如同生锈的铁链拖在粗糙的砖石板上:“王爷,臣下没有污蔑王妃的意思。”
“臣下出现在这,是为了求虞大小姐救救臣下的母亲,就算念在青梅竹马的份上。”
“至于那些话,是别人误会了,臣下总不能一个二个去堵别人的嘴……”
楼亦闻没有看他,目光往上,和站在马车上的虞婉桢对视。
“虞大小姐?”
虞婉桢真的恨不得给沈长清一个大嘴巴子。
他已经看出襄王介意了,竟还敢说什么青梅竹马!
就是存心让她被误会,不好过!
贱人!
虞婉桢知道现在不是跟沈长清辩驳的时候,她跟沈长清的“旧情”,几乎人人皆知。
当初虞婉桢清楚,她要在秦如意手下安然无恙,必要有倚仗。
跟武安侯府的婚事,便是倚仗。
加上她也的确想要摆脱虞家,向往属于自己的小家,对沈家掏心掏肺,没避着别人。
过往事实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既带来过她要的安稳,狡辩不得。
虞婉桢猜想,襄王不会介意跟他成婚的人是谁,但他会介意对方的名声。
何况是沈长清这般当众点破!
设身处地的想,她也不愿意另一半跟别人不清不楚。
恶心,又膈应。
她微微俯身行礼,而后抬眸,隔着几步的距离跟他对视:“王爷,我的确跟沈世子有旧事长辈定下的婚约。”
“此前来往清白,并未因为是未婚夫妻的身份有半分僭越,更无私相授受。”
“在沈世子移情别恋,改而求娶我妹妹后,我更是主动拉开两人的距离,斩断来往。”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但不知道沈家有什么错觉,他们纠缠不休,就连现在也是沈世子追到虞家门口攀扯。”
果断且坦诚,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辩,懂得保护自己的同时还知道反将沈长清一军,很好。
楼亦闻眼底划过一丝欣赏:“本王从未怀疑过虞大小姐的为人。”
“倒是沈世子你。”他垂眸看沈长清时,眼底的温柔完全消失,变成了冰冷。
“你为何在这攀扯虞大小姐的名声,是真的没将本王这个将死之人放在眼里?”
将死之人,是外人对楼亦闻的妄断。
寻常背后议论,都要再三小心,遑论是他自己拿出来说。
这不是打趣,是警告。
沈长清大骇,赶紧磕头:“王爷冤枉,臣下绝对不敢对您不敬,对未来的王妃不敬。”
“臣下方才说了,臣下救母心切,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大小姐借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没成想大小姐竟把正常的来往,说成臣下的攀扯和纠缠,臣下实在是百口莫辩啊!”
楼亦闻冷哼了一声:“你要借什么?”
沈长清抬头看楼亦闻。
跪着的角度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
都知道武安侯府的老侯爷对楼亦闻曾有恩。
虽然十万两银子买断了,别人不知道啊!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如果自己开口……
沈长清眼珠子一转——这么多人面前,他又一口一个孝心为母所求,王爷不管是因为恩情还是人言,定会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