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翠园,林猗兰气冲冲进门,看什么都不顺眼。
王疏影紧随其后,示意心腹把无关人都带出去。
等没了人,她才规劝:“母亲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虞家一个破落户,您若真不开心,让人去寻寻晦气就是了。”
林猗兰操起手边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老贱人生的小贱人,就会让我不痛快。”
“你五伯一直听话,哪怕知道你五婶的委屈,也会为了全家的脸面隐忍,可你瞧见了吗?”
“今儿就因为那小贱人反抗,连带着你五伯都跟着要造反,还敢让我出去!”
当时下人不少,林猗兰只要想到那些人的眼神,心里的这口气就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知道,大家都嫌弃我是庶女出身,觉得我配不上你父亲,可你父亲就是喜欢我,他们便心里不平衡。”
“等你祖母将掌家的权利交给我,其他人就更这么想了,他们觉得我不配!”
王疏影蹙着眉,闻言在心里叹了一声。
但嘴上还是规劝着:“您嫁入王家十多年,便是有人敢胡思乱想,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
“再说别人嫉妒怨恨又能如何,掌家大印对牌钥匙都在您手中。”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父亲呢,快回来了吗?”林猗兰冷笑。
“你五伯的事我不好说,你父亲当大哥的总能教训他,至于虞婉桢那小贱人,我自有手段对付。”
“父亲应该要回来了。”王疏影停顿一瞬,低声道:“我还是劝您不要在王家动她。”
“祖父最看重规矩和体统,祖母又不在家,出了事不好交代,等……”
“哼,女孩子就是畏手畏脚。”林猗兰不耐烦的打断她:“怕这怕那,我要跟你一样,现在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
又阴阳怪气叹出一口气:“你若是个男孩儿,我也不需要在这王家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要谋划!”
王疏影不敢再说了。
这些话她听了太多次。
每次母亲跟父亲,跟祖母,跟五婶之间有龃龉,每次母亲心里不痛快,就会说这样的话。
“你是个男孩儿就好了,我不会这么累。”
“你是男孩儿就是长子,我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起初王疏影会自责,会怀疑自己,会痛苦。
可现在,她已经麻木了。
母亲也是身不由己。
偌大的王家如同一艘浮在深海上的巨轮,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父亲是王家的长子,背负重担,母亲一边要听祖母的训斥,一边要担心随着年老色衰被父亲丢下,还要操持大家族的内外。
包括对付五婶。
王疏影不是不知道母亲对付五婶的手段,但她不能说。
五婶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嫡女,标准的大家闺秀,母亲虽然也是大族出身,到底是不受宠的庶女,天差地别。
要不是王家重嫡重长,兴一板一眼的规矩,掌家的权利未必就会归母亲。
王疏影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就很羡慕五伯家的王知雨和王景韶。
他们还年幼,但五伯和五婶的温柔是真。
林猗兰瞧着王疏影那垂头丧气的样,心里越发生气了:“得了,少做出这幅死样子。”
“你出去等着,你父亲回来,让他来找我。”
王疏影应声,垂着眼眸出门。
关门的那一霎,她从门缝中看到母亲畅快的脸色。
不知道是为想到办法对付五伯五婶,还是因为有办法折磨虞婉桢了。
她对虞婉桢没有仇恨,这一刻,不免在心里为虞婉桢祈祷。
五婶真的出事,不仅母亲会以此放大惩治她,五伯也不会放过她的。
松翠园上下还在忙碌。
吃过药,李令仪很快醒了。
她身子依旧虚弱,但感觉很奇怪,没有之前的疲惫不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轻松。
“我这是怎么了?”她看向榻前的王维秉,一时间还搞不清楚状况。
王维秉喜极而泣,上下看着:“你怎么样?”
“还行。”李令仪的思绪回神,很快想到吐血的那一幕。
她蹙眉,低声问:“婉祯呢?”
“婉祯就在外边,张大夫有些话问她,等下就进来了。”王维秉不知道该怎么跟李令仪说:“莲盏的事……”
“她还是个孩子,又不是故意的。”李令仪接过话,叹道:“或许,那宝物本就不属于我。”
“碎了就碎了吧,再追究也无法复原,别吓到孩子。”
王维秉神色复杂:“莲盏没事,那孩子……是为你的病情,故意为之。”
李令仪亲眼见到了莲盏的碎片,她可不信莲盏没事:“维秉,你我夫妻多年,我知道你为了我的身子着想,也维护婉祯。”
“但我真的想开了,碎了的东西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我没怪婉祯,她也是个命苦的。”
“真的没事!”王维秉将李令仪搀扶起来半坐在榻上,又拿出完好的莲盏给她。
“我确认过这七彩琉璃莲盏是真的,婉祯摔碎的那个,是她请了襄王府相助,专门做的以假乱真的赝品。”
李令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难以自信的问王维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维秉原本将虞婉桢的打算告诉她,末了叹道:“她上次来看到你,就觉得你状态不对。”
“规劝无用,你心结太重,法子过于冒险又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她不敢告诉我和你,这才有你吐血昏倒一幕。”
李令仪想到之前虞婉桢劝她的话,后知后觉:“她当时就打定好了主意,所以才会借走莲盏。”
“没错。”王维秉说起来也是万分感慨:“难为这孩子,有主意,胆子大,也有那份运气。”
李令仪轻叹一声:“虞家那副德行,王家又待她不好,她没长歪,也算不负三姐的期望。”
“你把人叫进来吧,我要跟她道谢。”
虞婉桢刚好跟张大夫说完李令仪的病情。
李令仪看到她,眼眶忍不住一酸:“好孩子,我差点错怪你。”
“舅母没事就好。”虞婉桢确定李令仪脸色好转了,心下一松:“只要舅母不怪我擅作主张。”
李令仪拉着她的手坐在榻前:“哪里的话,鬼门关门口走一遭,我也算感慨良多。”
“你是为我好,我知道的,听你舅舅说方才你大舅母来过?”
虞婉桢点头。
“别跟她一般见识。”李令仪像是想到什么,苦笑道:“我自己都想不开的事,要你这小孩儿不计较。”
“不,这些事不分年龄。”虞婉桢微微侧目。
屋内没别人,她才继续:“舅母身边有大夫人的眼线耳目,有人经常撺弄。”
“心胸再宽阔的人,也经不住人经年月久的挑拨,刺一根根横在肉里,偏生小舅母不能计较,只能与自己为难……”
李令仪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你的意思……”
“小舅母不妨想想,谁经常在您耳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虞婉桢没有点明。
有些事,说太过了反而引起别人怀疑。
小舅母不是愚笨之人,点到为止,她自然会去查。
李令仪显然已经想到了那人,她低声道:“怎么会,她是我的陪嫁心腹!”
“陪嫁心腹也是人。”虞婉桢心里有痛,还是说了:“您想想我母亲,不就败在心腹上?”
“人心难测,活生生的人注定有弱点,被威胁,被收买,被富贵迷了眼……”
李令仪脸色白了几分:“我……会查清楚的。”
虞婉桢识趣的闭嘴。
李令仪许是觉得难堪,主动转移话题:“你之前说起昨儿不宜出行,看卦算卜,岐黄之术,想来也是在神医谷学的本事?”
虞婉桢摇头:“是恰好听别人说的,您素来信这些,所以讲给您听。”
李令仪说的是她来借莲盏时说起的话。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沈长清会误打误撞得李令仪母家的青眼,从而顺利进国子监。
不过今生嘛,李家的青眼是没了。
沈长清不知里就,还上山去找安国长公主去了,但愿他不会蠢到手中没东西就跟长公主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