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桢登上马车后,淡淡瞥了眼墨尘。
墨尘很上道,察觉到她的那一眼,赶紧认错:“您既是未来的襄王妃,代表的便是皇家脸面。”
“小小武安侯府的次女对您不敬,该打……”
虞婉桢抬手止住她的话:“我没怪你,只是你暂时代表襄王府的态度,下次莫要轻易动手。”
“武安侯府再不济也有先祖恩赐的侯爵,若借机攀咬王爷纵你行凶,会给王爷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墨尘明白:“是。”
她抬眸打量虞婉桢的神色,犹豫开口:“可沈小姐跋扈嚣张,张口闭口不干净,您就任由她骂?”
“我打更合适。”虞婉桢眨眨眼:“你也说我即将成为襄王妃,但又并未成婚,狐假虎威的同时不连累王爷。”
这话不是事后客套。
当时虞婉桢打算动手了,奈何墨尘习武之人快人一步。
她没来得及。
墨尘猜到虞婉桢的意思,不由暗自感慨虞大小姐是非分明,还处处为襄王考虑。
如果能早点发现襄王的情意,两情相悦,那就更好了!
虞婉桢没空去想墨尘的所作所为,她看着手边的那十几方手帕,心里没底。
原先她没想好怎么接近四姨母和小舅舅。
王贤卿亲自教授的子女们,虽存善念却非无脑,贸然接近容易引起怀疑。
是昨日虞飞鸿和秦如意的贪婪,让她临时起意,准备的其实并不充分,只能赌一把,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马车停在兰衣轩门口。
虞婉桢下马车后踟蹰一会儿,余光扫到王家马车停在对面,赶紧给兰衣轩的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立刻出来,提高声音配合她:“虞大小姐,不是我们不收您的东西,各行都有规矩。”
“咱们兰衣轩有专门的绣娘,不论绣样还是品质都有要求,不收外边的绣品。”
阿怜连忙接话:“掌柜再看看,我家小姐承袭先夫人的手艺,绣功好着呢。”
掌柜啧了一声:“再好也不能坏了规矩,虞大小姐去别家看看吧!”
虞婉桢的余光扫到本该进店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憋红眼眶,声音不大不小:“可我急着要银子,掌柜就通融一下。”
“走走走,我们还要开门做生意呢。”掌柜摆手赶人。
虞婉桢用帕子擦了下眼角。
不远处的那道身影由远及近,疑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什么绣品?”
虞婉桢像是惊到了,退后一步,抬起眼眸看向来人。
二十六七的年岁,依旧保持着少年的意气风发,模样清正,眉眼间带着一丝肖似王惟熙的影子。
的确是小舅舅王维秉。
虞婉桢的神色从惊吓变成了心虚,底气不足的打招呼:“小舅……小王大人?”
她最后一次见王维秉是年前的十一月,一晃半年过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那双含笑的眼眸微沉,目光从虞婉桢手上略过,停在那几张帕子上。
虞婉桢下意识将手往后藏:“没,没什么。”
“拿来。”王维秉伸手。
虞婉桢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将帕子放在他掌心。
王维秉抖开看了眼,看到略显熟悉的花样,眉头一点点收拢。
想说什么,视线触及到不远处张望的行人,又说:“跟我走。”
虞婉桢亦步亦趋,跟着王维秉去了对面的临水居,也是王维秉今日的目的地。
等到了雅间,四下无人,王维秉才问:“你缺银子?”
虞婉桢垂着眼眸,嘴唇死死咬着,并未吭声。
“不应该。”王维秉沉声道:“你母亲当日出嫁带走的嫁妆不算少。”
“她低调却聪慧,善于经营,留下的东西应该足够支撑你长大婚嫁。”
“说吧,怎么会沦落到卖绣品?”
王惟熙出嫁时,王维秉已经十岁了。
王家人丁繁盛,母亲忙着给大姐操持,父亲顾着二哥的学业和仕途,三姐给了他不少关爱。
他记得三姐对他的照顾和教养,也记得三姐在相处间不经意展现的本事。
虞婉桢依旧抿着嘴不搭腔。
王惟熙早有先见之明,她乔装打扮用另一层身份行商,几年间把嫁妆里的产业洗了一遍。
明面上,有些铺子早就亏本转卖,有的倒闭。
她手中的天价产业,只有寥寥几个绝对的心腹知晓。
王维秉跟三姐的交集,在她出嫁后便少了很多。
他不清楚那些,瞧着虞婉桢眉眼间的难堪,忍不住叹了一声:“我是你小舅舅,不用隐瞒。”
虞婉桢绞着手中的帕子,似乎难以启齿,看了眼他又飞快垂下眸子。
身后,阿怜像是压不住怨气愤怒,壮着胆子说:“舅老爷说的没错,他不是外人,怎么说不得?”
她红着眼转向王维秉:“还不都是老爷和夫人!”
“他们跟武安侯府世子合谋换了小姐的婚事,又逼迫小姐将所有的银子拿出来交给他们。”
“夫人留下的钱财是不少,可这些年亏损加上刁奴欺主,以及武安侯府从小姐手中哄走的银子,早就所剩无几。”
“再被虞家搜刮一顿,小姐现在连十两银子都没有,若非逼不得已,何须亲自出来卖绣品?!”
武安侯世子忽然改娶虞家二小姐闹得沸沸扬扬,王维秉不关注这些,也隐约有听说。
还有消息说虞婉桢看不上武安侯府,非要以大小姐的身份逼迫妹妹换嫁,还求到襄王府。
涉及虞婉桢,王维秉让人打听了一番。
传言很多,真真假假谁也不清楚,王维秉心里挂记,还打算这几日抽空叫人去虞家问一嘴。
没想到今儿恰好遇到了。
王维秉神色复杂,目光扫了眼愤慨不已的阿怜,又看向虞婉桢:“是这样吗?”
虞婉桢眉眼低垂,感受到他的目光,身子微微一颤:“是我不好,没能守住母亲的东西。”
“荒唐。”王维秉咬紧牙关,想到早死的三姐,再看虞婉桢只剩下心疼了。
“你好歹是王家的血亲,他们怎么敢如此对你,我这就去找虞飞鸿!”
“小舅舅。”虞婉桢赶紧叫住他:“没用的,银子已经给出去了,说破天也算家事。”
“外祖父记着当年虞家的恩情,不会同意您撕破脸,您现在出面,他还要攀咬您多管闲事。”
“那婚事呢?”王维秉深吸一口气,坐回凳子上:“跟沈家的婚事是你母亲所定。”
“怎么一转眼,沈长清那个黄毛小子公然给你那个便宜妹妹下聘?”
虞婉桢抿了抿嘴,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沈世子忽然去虞家求父亲,口口声声说他对虞云舒才是真爱。”
“且……”停顿一瞬,她唇边漫过苦涩:“他们原先打算在大婚当日换嫁。”
“没想到沈长清爱虞云舒,不忍心看她背负恶名,又用恩情求到襄王府,请襄王答应换了婚事。”
王维秉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胆大包天又荒唐至极!”
“婚事不是买卖,哪能说换就换,沈长清长了个猪脑子,虞家几人心思不轨,襄王也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虞婉桢:……
“小舅舅慎言。”她低声劝道:“圣上赐婚只说虞家小姐,并未说是虞家几小姐。”
“襄王那副身子,不在乎未来王妃是谁。”
王维秉的视线转向那些手帕。
跟阿怜说的一样,虞婉桢绣功很好,那几朵海棠花栩栩如生,跟三姐喜欢的一模一样。
就连绣花的纹路也相似。
三姐就只留下了这一条血脉,这些年母亲阻拦,不让他们管虞家的闲事,他们对这小外甥女的确疏远。
没想到她吃了这么多苦。
良久,王维秉收回视线:“想不想拿回婚事?”
虞婉桢摇头:“不想,事已至此,再闹下去除了让人看笑话没任何意义。”
“好,像你母亲的性子。”王维秉眼底多了几分欣赏,从怀中拿出荷包,又解下令牌交给她:
“这里有些银子,暂时能帮你度过难关,你舅母身子不爽利,我不便久留。”
“你有事可拿着令牌去王家后门,会有人通报给我。”
虞婉桢接下了荷包和令牌,又小声问道:“小舅母还是时不时心口闷痛?”
王维秉沉默一瞬,点头:“是啊,顽疾,要跟一辈子了。”
“我想去看看小舅母。”虞婉桢迟疑:“不知道方便与否。”
王维秉犹豫一瞬,点头:“也好,你也许久没去王家了,你小舅母前几日还说起了。”
虞婉桢心下一松——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看来短暂的困难之后,命运还是欧偏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