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虞婉桢带着那尊白玉观音像出城直奔仙灵寺。
仙灵寺是皇家寺庙,香火鼎沸,虔诚参拜的人来往不绝。
虞婉桢拜过之后,避开熙攘的人群,以襄王府的名义递了帖子找方丈。
“方丈正在为贵人诵经。”接待的小和尚将她引到大雄宝殿后西侧的榕树下。
双手合十:“施主在此稍坐片刻。”
虞婉桢心下有数:“无妨。”
天气不算热,榕树下阴凉,和尚们诵经的声音传来,被沈长清搅乱的烦闷一扫而空。
阿怜不明所以,低声问:“小姐从前不信这些,怎么忽然要拜佛?”
“人会变的。”虞婉桢说。
在此之前,她也没预料过人还能重活呢。
“也是,近来晦气。”阿怜相信自家小姐的抉择:“拜拜佛兴许能改变。”
虞婉桢看了眼紧闭的西侧大门,嘴角微微翘起:“会的。”
不多时,门开了。
有小和尚上前迎接虞婉桢:“施主久等,请您随我来。”
主殿右侧是茶堂,方丈待客便在此处。
虞婉桢保持着敬畏之心,目不斜视双手合十跟方丈见礼:“信女叨扰。”
方丈名唤尘无,年岁极高却精神矍铄,面上的纹路沟壑里写满了仁慈。
那双眼温润悲悯,丝毫不见浑浊:“施主无需客气,您是襄王府的人?”
“是也不是。”虞婉桢如实说:“信女乃圣上赐婚的未来襄王妃。”
“此番以襄王府的名义前来供奉神像,愿能给襄王殿下求得福气,增寿延年。”
尘无还没搭话,后殿的门内传出一声轻响。
茶堂后是云会堂,小和尚口中的贵人还没出来。
虞婉桢停顿一瞬,似不曾察觉,将白玉观音像交给方丈:“此乃先祖帝亲手雕刻。”
“后因我母族有功得赏,能为襄王殿下带来福泽,也算反哺皇家恩德。”
“阿弥陀佛。”尘无接过观音像,又看了眼虞婉桢:“施主能有此心,想来我佛能感应的。”
“是。”虞婉桢垂目:“多谢方丈成全,信女不敢继续叨扰,先告辞了。”
方丈没有挽留。
但在虞婉桢转身的那瞬,他眼底多了一丝怜悯,以及看不懂的深意。
虞婉桢没有回头,带着阿怜缓步离开。
直到重新走到榕树下,阿怜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小姐来不为自己所求,就只为给襄王祈福,还献出了夫人留给您的宝物?”
虞婉桢听到身后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嘴角微扬:“是啊。”
“襄王既是我未来夫婿,我自然要尽一份心意。”
阿怜没说话,那道身影开口了:“姑娘留步。”
虞婉桢回头,面上挂着恰好的困惑,看着眼前一身素衣的嬷嬷。
那嬷嬷行了个礼:“我们主子想见姑娘一面。”
虞婉桢抿嘴:“你的主子是……”
“莲音居士。”那嬷嬷没有多言:“主子想见未来的襄王妃。”
虞婉桢抿了抿嘴,略显谨慎跟着嬷嬷去了。
绕过刚才的茶堂,尘无方丈不见踪迹,再往后便是紧闭房门的云会堂。
云会堂幽静安宁,正中的石龛中供着一尊慈眉善目的圣像,桌案上的铜炉里有新上的香袅袅生烟。
案前的莲花纹蒲团上,有个身姿单薄的女人背对着门打坐。
“居士,虞家小姐来了。”嬷嬷轻声开口。
那人嗯了一声,从蒲团上转身。
果真是她要见的安国长公主。
长公主还是虞婉桢记忆中的样子。
四十出头的年岁,久经高位,哪怕身着素衣也遮掩不住周身气场。
只是那眉目里带着化不开的愁怨,周身因此多了些清冷。
“虞小姐果真如花似月,和襄王郎才女貌。”安国长公主淡淡开口,声音里同样带着一股沉郁。
“居士谬赞。”虞婉桢垂下眼眸:“不知居士为何要见我?”
今生这个时间,她不该认识长公主,说起话来自要谨慎。
安国长公主抬手示意她坐在一旁:“阿闻自小病着,又有钦天监的预言,高官侯爵的嫡女们纷纷避之不及。”
“你独自前来献上观音神像为他祈祷,和旁人不同,就是不知这不同里夹着几分真心?”
她的问题过于直白。
虞婉桢目光毫不躲闪,跟她四目相对:“母亲曾言因果自如,随缘而定。”
“我和襄王殿下既有圣上御赐的缘分,自然安住当下。”
“你很坦诚。”安国长公主眼底多了些许欣赏,随手拿起身侧的经书递给她。
“这是我亲手抄著的经书,望你得偿所愿。”
“多谢居士。”虞婉桢接过经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敢问您是否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嘴里说出了“阿闻”二字,又对他们的婚事开了口。
如果虞婉桢什么都不问,反会引起长公主的怀疑。
“倒是聪慧。”安国长公主挑眉:“一切名讳只是虚妄的代称。”
“你不用害怕我的身份,如今我只是青灯古佛的修行之人。”
“是。”虞婉桢想了想,拿出随身携带的经书献上:“原是想和观音像一并供奉在寺里。”
“但似乎经文内容不适合观音殿,小女既得了您的经书,借花献佛,还请居士不要推辞。”
长公主根本不想要。
但她视线触碰到虞婉桢手中经书,微微一变:“你从哪儿得的此经书?”
“先母所留。”虞婉桢如实说。
“经书我收下了,你走吧。”长公主的视线黏在那本破旧的经书上,没再看她。
虞婉桢道了一声是,安静的退出云会堂。
出了门,微风迎面,她这才后知后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白玉观音像是借口。
她真正目的是将经书送给长公主。
长公主是先帝亲手带大的骄傲,早年野心勃勃,手段了得。
现今帝王能顺利在兄弟厮杀里坐稳皇位,这位皇姐功不可没。
后来远离朝堂纷争伴青灯古佛,皆因著经书之人。
前世,给长公主献上经书的人是沈长清。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秘闻,借着虞婉桢嫁妆里这本不起眼的旧经书,得了长公主的助力。
今生,虞婉桢既需靠山,也要切断一切沈长清的后路。
长公主虽带发修行,但那双看透世间的眼依旧锐利。
阿怜始终不敢抬头,直到上了马车,才说:“竟能遇到消失许久的长公主,真是您的运气!”
什么运气,算计罢了。
阿怜不知里就,话锋一转:“可惜长公主早就不问世事,唉!”
虞婉桢没有接话。
真正不问尘世的人,一心只有我佛,不会关注侄子的婚事,也不会敲打侄子的未婚妻。
更不会因为一本经书,生出隐隐的波动。
沈长清既也重生,他迟早会想到这一茬。
要把他的路封死,远远不够!
襄王府。
沈长清听得襄王轻松同意换亲,以为一切稳了。
没想到跪下谢恩后,头顶传来的话并非他心中所想。
“别着急谢,你方才说不用畏惧人言,可若依你的法子,虞婉桢便是襄王妃了。”
“皇室名声,岂能有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