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府,孙嬷嬷将所见所闻如实汇报。
末了叹道:“从那场面看,虞大小姐过的很艰难,屋内陈设简单,并无长物。”
“连沈世子身边的小厮都敢一口一个‘贱人’,动手之事多半是真。”
“唉,多好的姑娘,受苦了。”
楼亦闻的手蓦然收紧,骨节捏的发白。
痛意密密麻麻满上心口,如藤蔓收紧,勒得他喘息艰难。
沈长清好大的胆子!
竟带人闯了她的院子,还敢纵容小厮动手!
他们一起长大,婉桢爱慕他多年,捧着真心为武安侯府忙上忙下,他怎么忍心,怎么敢!
还好在得知沈长清去了虞家,自个儿让孙嬷嬷带着墨尘以答谢恩人的理由赶去。
否则后果……
楼亦闻不敢继续往下想。
光是那个“否则”的念头划过,他已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后怕,寒着声音朝外唤道:“朔风!”
“属下在。”朔风已经许久没听到自家爷这般阴冷的怒音了,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长清身边那个叫顺吉的。”楼亦闻侧头,问了一嘴孙嬷嬷:“是这个名字吧?”
“是。”孙嬷嬷连忙应声。
“废了他,让他生不如死。”楼亦闻嗓音低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他的爪子既不安分,那就摘了!”
朔风一刻不敢耽搁。
“还有你。”楼亦闻眯着眼看向赶回来的墨尘:“既伺候虞大小姐,别叫她再受丁点儿委屈!”
“今日清秋院之事,本王不想再听到看到第二回!”
“是,属下明白。”墨尘道:“属下这就去虞家。”
他们二人刚跨出门槛,前院管事前来通报——武安侯府沈世子求见。
楼亦闻嘴角弧度向上,明明应该笑着,却叫屋内几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来的正好。
“让他进来。”楼亦闻转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嗓里的寒意退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慵懒。
孙嬷嬷听得心下一紧。
她是奶过襄王的老嬷嬷,看着襄王长大,知道他情绪越稳越是吓人。
沈长清等在襄王府门口。
武安侯府世子在寻常人耳中听上去气派,在皇亲国戚遍地走的皇城,和蝼蚁无异。
沈长清心下有股难以言说的自卑。
尤其穿过重重院落,一路瞧见的下人小厮低头行礼,礼数上周全挑不出错儿。
越这样,他越觉得那些目光中带着嘲讽和轻视。
哼,莫欺少年穷。
等他秋闱考中举人,一步步往上,必能如前世重塑沈家辉煌!
到时候,一个将死的王爷算什么!
正想着,管事停在了一出竹影深深的院外。
“沈世子,请。”
“这是?”沈长清本以为会在前厅见襄王,但从路径看,这里多半是襄王的外书房。
沈长清顿时起了疑心,他跟襄王没有来往,怎么会许第一次登门就进书房重地?
“世子进去吧。”管事没有回答,只说:“别让王爷久等。”
沈长清没有退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他从虞家出来,回府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腰间还刻意系着虞婉桢送的翡翠玉佩。
两颊被虞婉桢打出来的红肿尚未消退,找了些清柔的脂粉遮掩,远看倒还行。
要不是有一副过得去的皮囊,也不至于让婉桢在乎多年。
楼亦闻抬眸瞥了眼,视线在翡翠上停留一瞬,端觉碍眼到了极点。
沈长清不敢抬眸,敛着眉眼往前,尽量挺直脊背:“武安侯府世子沈长清,给王爷请安。”
他稳住声音里不易觉察的颤抖,维持着世子的身份和派头。
屋内无声,瑞兽博山炉的熏香袅袅,衬的越发寂静。
没有允许不能起身,沈长清保持行礼的姿势,腰在不自觉中一点点弯下去,偏又不敢抬头。
久居上位的视线落在身上,如被猛虎锁定,分外明显。
沈长清只觉得那目光仿佛一把利刃,贴着头皮一路刮到脊骨,剥出他那些算计。
就在他腰酸之际,楼亦闻终于慢吞吞开口:“起来吧。”
屋内温度正好,不冷不热。
沈长清后背早已被汗水濡湿,粘腻的贴在身上,难受的紧。
他顾不得这些,抬眼小心翼翼觑着传闻中病弱的襄王殿下。
前世今生,他见到襄王的次数屈指可数。
当年云舒和襄王大婚之日,据说襄王病得无法见人,没有现身迎亲,还让云舒跟一只大公鸡拜堂。
后来病情加重,沈长清倒是窥见过几面,那时的襄王已是面黄肌瘦,行将就木。
既是久经病榻,应该早就被病气侵蚀,骨瘦神疲。
可眼前的襄王殿下,姿态慵懒的靠在软塌上,面色的确比常人苍白。
但眉目疏淡,似书房外的竹影,又似静水沉玉,矜贵却叫人窥不出半分颜色。
襄王比他还小一岁,周身气度却比他这个活了两世的人还出彩。
沈长清既有惊讶,也有困惑,以及翻涌不停的嫉妒。
前世云舒哭诉形容,襄王是个十足的变态,暴虐狠辣。
这么看,不太像啊。
他直白的视线引得楼亦闻微微敛眉,狭长的凤眸半阖着瞥过,又不悦收回。
沈长清赶紧垂下眼眸,硬着头皮说明来意:“今日臣下冒昧求见王爷有两件事,主要多谢王爷派人去清秋院解围。”
他还敢主动提清秋院的事!
楼亦闻压下心里的怒火,声音越发平淡:“本王派人答谢虞大小姐救命之恩,你谢什么?”
沈长清被噎了一下,笑容发僵:“是臣下口误多言,王爷知恩图报,令人敬佩。”
他抬眸飞快瞥了眼楼亦闻的脸色,不见生气和怒火,胆子逐渐大了。
“就是虞大小姐骄纵惯了。”沈长清无奈叹气,为难道:“臣下只是让她体谅妹妹。”
“没想到惹得她又打又骂,惊扰您的人,臣下替她道个歉。”
楼亦闻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带人强闯院子,还差点动手,他竟还敢颠倒黑白!
“哦?”楼亦闻捏紧了躺椅的扶手,面色依旧:“本王听闻,你不日将要迎娶虞大小姐,里头还有她妹妹的事?”
沈长清想到阿福的话,壮着胆子往前半步,低声道:“虞家有个体弱怜人的二小姐,正是您的未来王妃。”
“姐妹间有误会正常,只可惜大小姐不懂谦让……”
孙嬷嬷瞧了眼楼亦闻的表情,打断道:“沈世子还是说重点为好,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沈长清被这个老嬷嬷几次讥讽,面上挂不住。
他知道这嬷嬷的分量,不敢造次,只能讪讪切入正题:“王爷,臣下有个僭越的提议,不知道您应不应。”
“先说。”楼亦闻漫不经心的转着扳指,忍耐已经要到极限了。
好在,沈长清终于按照他设下的陷阱,说到了重点。
“虞二小姐身子柔弱,怕是不好生养。”他打量着楼亦闻的脸色,“倒是虞大小姐尊贵康健,又是您的救命恩人……”
“说人话。”楼亦闻打断他如狗吠的啰嗦。
沈长清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吐出心里话:“不论身体情况还是出身,大小姐都跟您更配。”
“臣下斗胆提议调换两门婚事,既能全了圣上的恩赐,也能让您和沈虞两家圆满。”
楼亦闻缓缓松开扶手。
总算说到正题了。
这些个自诩文人风骨的人,最是恶心,明明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还要扯大旗遮掩!
“换?”楼亦闻面色不显:“你和虞大小姐的婚约人尽皆知,换了之后如何面对世人?”
“怕是有人要说虞大小姐贪慕荣华,夺了亲妹妹的婚事吧?”
“这……”沈长清没想到他能一语中的,一时语塞:“嘴长在他人身上,不需理会。”
反正说的不是云舒,也不是他。
虞婉桢能嫁给襄王是她的福气,受点闲话议论不算什么!
楼亦闻将他眼底的算计和轻视看得分明,心里冷笑,面色依旧如常。
“今日虞家闹闻,能看出你跟虞大小姐多有不睦,强行成婚倒成了怨偶。”他不紧不慢,顺着沈长清的话说。
“且你言语间怜惜虞二小姐,多有心疼,本王跟你武安侯府也有些缘分在,你求到本王面前,本王可以成全。”
和武安侯府的缘分?
看来阿福听到的消息是真!
沈长清眼前一亮,大喜过望。
这襄王哪里暴虐,哪里冷血无情了?
不是很好说话吗!
有求必应啊!
这襄王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