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子萧平王,正在后花园里无所事事地逗鹦鹉。
萧平王呢,心里清楚得很,世上已没有哪国真听萧天子的,他做好样子,等着各个诸侯国把他当礼器一般,半年来觐见一番,也就罢了。
说不满吗,大约是有;但是萧平王自诩比他各位先祖看得都透彻——那大商朝煊赫一时,不也灰飞烟灭了么。
萧至今已经二十余代,还能多要求什么?况且,哪怕在夫子口中是礼崩乐坏,不还安稳着呢吗?
他这个生下来就是天子的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君王闲散,诸侯奔忙,只要人家还没打上来,不就是天下平安吗?
因此,自诩逍遥的萧平王把王宫分作两半,一半人住,另一半鸟住。从黄莺、鸠,到乌鸦、雉鸡,再到鹰隼、丹顶鹤,得有八百个嘴巴,在此处叽叽喳喳。
有些鸟儿本就不适合圈养在殿阁中,悉心照料也会死;死了也不怕,丢到野地里,马上补充新的。后宫姬妾与宫人,每日也是被迫听着鸟叫声声,起床就寝,不随自己。
后妃打扮得妍丽,灼灼其华,偶有鸟屎溅落头上,桃花般的脸霎时灰白,旁边宫人还要贺道:“祝贺娘娘,鸟儿送福。”
就这么个萧平王,某日知晓都城里有个女仙儿,变戏法、算天命,无一不通。
最重要的,说是此人最擅鸟语。
君王爱玩儿的心一下就被逗引上来,第二日,女仙儿就进了宫。
史官笔下,情形如下:
女仙儿道:“不知天子要算什么,小的定当尽力。”
萧天子道:“看着过分端庄,不像能解天道的。”
女仙儿道:“天意难猜,原不因各人外貌而透露一二。譬如萧天子若非坐于正殿之中,台阶之上,小的也将不知君之为君也。”
萧天子大笑:“你这个大胆的……罢了,你既然能算万事,也能探知寡人心中所想,就依寡人心思,变些新奇的戏法。”
女仙儿正色道:“天子以吾道为戏法,小女不敢反驳。但天意昭昭,小的只可揭天幕一角而示天子,不可凭空取物以骗王上,至于戏法幻术,小女不会。”
萧天子也正色道:“寡人知晓,就劳烦女仙揭天幕一角,让吾开眼。”
揭下来,史官所记,寥寥几句:
“时女子以钗叩地,有凤自南方降,其色丽,其声默,其冠碧色。萧王问曰:‘凤兮华丽,何其缄默不鸣矣?’女子曰:‘双鬼扼其喉,故声不得出。待吾诛二鬼,还彼清音。’言讫,女子以钗勾画彩凤周身,俄而有青烟双股,自碧色凤首腾空,女子手握其烟,鬼哭声自其中出,凄厉难闻,天色骤晦,群鸟俱寂。待青烟息,凤鸣九天,群鸟环其从而翔,天色复归青蓝矣,一碧如洗。”
史官所言,客观纪实,而其真实景象,乃有涤荡人心之力。
我们需回到平阳殿的正殿之中——彩凤翩然降落,垂头立尾,身上折射出眩目的光晕。
召集了天下群鸟,奉养皇宫之中,难道不想要万鸟之王,彩凤吗?
算中萧天子心思,并根据此变些戏法。女子虽说做不到,然则就是如此做的。
不管是不是戏法,萧平王痴迷得很。可是,这凤虽美,却不鸣叫。
当女子“催出”凤中双鬼,那两股青烟,其实有形状。其中一缕状如湘妃竹,另一缕则是天降山模样。
湘妃竹乃吴地特产,天降山则是赵国屏障。
烟雾啸叫升腾,与此同时,天空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似将有大雨倾盆;青烟在女子手中被捏碎之后,彩凤仰天长鸣,云雾立刻消散,众鸟同时鸣叫,纷纷聚拢于彩凤身旁,随其腾空而去。
萧平王趋步出殿阁,扒住门框,极目远观,看那彩凤飞翔的方向。凤舞九天,背后跟着的鸟儿,都是他后院里的,鹰、雀、莺、鸡、鹤,全走了。一时间,王宫中迎来了久违的安静。
但很明显的,萧天子不追究飞走的鸟儿。
“此凤,还能呼风唤雨?湘妃竹与天降山为鬼,高人可是要以此警示寡人?”
女子收起荆钗,摇头道:“禀吾王,小的此前已述,不会戏法,惟知略示天意。凤、鬼、天气,均是天意所示,至于凶吉,在吾王之心。”
萧天子抚掌大笑,开怀道:“那你只解天意,和寡人说说,天意叫寡人如何行事。”
“王上有天下,凤来,如河图出,理所当然。二鬼扼住凤喉,乃是有诸侯国对萧王虎视眈眈,其迹可鄙,其人可诛。”
这可是算命的女子说的,不是萧王说的——史官也是这么记载的。
至于这女子是谁,或者是谁派来的,史官没有记。她收拾东西走了,没再留下任何一笔痕迹。
其实是谁派来的也不重要,乃至有人猜测,这本就是萧天子自导自演一场大戏,有人说,是借机抒发对赵、吴两国的不满,有人说,是萧王也烦了满宫满院的鸟儿,意欲除去,又不愿杀生,才想出众鸟随彩凤飞走的主意。
后人猜测,都化作那两股青烟了。
重要的是,当天下午,申国遣使者入萧,萧天子见到了一独眼女子,其瞳色碧,而其出生时,乃如凤凰入世,止住连绵大雨,让天空澄澈万里。
故事萧天子早就知道了,今日一见,女子的眼如碧玉一般,和那彩凤的头顶颜色如此相像。
如今各国对萧天子的重视程度极低,朝拜也不按旧礼了,因此萧王对下面各国的人也都不大认得。此回申地主使名为廖泽,那绿眼睛的女子是……
“臣张闪,拜见萧天子,愿王上安康顺遂,民众富足。”
碧色左眼,随着张闪说话,如碧波荡漾,搅起春水。
萧王啧啧称奇。
“寡人隐约记得,尔之名号,乃申文公所赐。”
“正是。臣降生,正值大雨止息,天空澄澈,故得文公赐名。”
刚见了真凤凰,人间凤凰就来了。一样的绿色,一样的止住风雨,一样的在君王殿中现身。
萧平王不由笑了。这若也是戏法的一部分,那这戏法也太过于精妙。那女子还说不会戏法?
正使廖泽,献上给萧天子的宝物,忽然缄默不语。
萧王问道:“申使为何愁眉不展?”
“臣有罪。”廖泽忽然跪下去了。
萧王讶异道:“何出此言?”
廖泽悲道:“申乃小国,得萧天子庇佑,得于崤山、渭水旁绵延国祚,人口不绝,粮食丰盈,山水所产之宝,亦得以献于萧王。然此时,赵、吴、方国等违背道义,再三欺压,已毁白国宗庙,亦欲夺申地,据为己有,臣恐怕,将来无法再将申地所产,献给吾王了。亦或许,将不再有申,他国亦危矣……”
萧王彻底没招了。没话了。
身为百鸟之王的凤,被二鬼扼住喉咙,二鬼这就找上门来了——不,是被鬼扼住的“凤凰”来找天子做主,而那鬼若不消灭,则要欺压到君王头上了。
这些事情过于“阳谋”,显得竟是如此坦荡,哪怕是戏法,背后都是让人没法质疑的好意。
君王之侧,本该凤舞龙飞,如今却是虎狼环伺,恶鬼瞪视,难道萧天子还能坐视不理吗?
萧王张了张嘴,问出来一句道:“寡人听闻,澄霁在申为帅,女子称将,战场厮杀,我萧一朝,此前从未有过先例。”
张闪被点,挪出来回道:“回禀萧王,适逢巧合,臣得以学道义、学武艺,如有本领,却卷而怀之,则是未尽忠于国、于君;申君亦不忍弃臣于草莽之中,因此破例拔擢。因此,臣为申将,不因臣为女子而见弃,或因有异瞳而被选用,乃是因君臣之需,为百姓之安。”
“但此次荷下大败,申兵死伤惨重。”
“此回荷下一战,臣亦痛心无比,但无论臣,或申兵,为救白地、为自救,已竭尽全力。赵、吴二国,兵卒众多,臣断定,换他人为将,亦无力回天。若兵众足够,臣可一举胜之,不教其嚣张至此。”
太过于坦荡,以至于很邪门了。凤凰有百鸟跟随,自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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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弱鸟的义务,凤凰有清音,自然要鸣叫九天,而使天下安。
字字句句,都是很真诚的。
萧王只得道:“依澄霁所见,如何行之,可使赵、吴二国退却?”
“两国为攻陈而去,然陈素来兵强,城池环绕,一时间不可骤灭,萧王可联合陈之邻国蒙国兵将前往驰援,同时对天下言:赵国君主不敬萧天子,各诸侯国需驰兵勤王,以匡王室,以正社稷。同时,臣还需一队兵马,以攻赵国;赵军已出,国内兵少,此时便是好时机。”
“赵国先君,曾联合常国君主以攻白地,未果,赵君薨逝,新君暴戾,不敬常公,常人想必亦心怀芥蒂,此次抗赵与吴,常也可出一份力。”
无论说得有无道理,萧王都很喜欢这女子了。太过于简单直接,想什么说什么,且好像精力十足,等号角吹响,立刻就能冲出去了似的。
萧国没战事,也没大事,每天和使人昏昏欲睡的礼法与器乐相伴,萧天子好久没见过这样生动的人了。
“赵王又没攻到平阳来,寡人让诸侯国来勤王,有些说不过去罢。”萧王道。
张闪道:“待赵国拿下陈国,接下去就是对其余诸国,与萧王刀戈相向,乃是迟早的事情,臣请萧王不仅顾眼下,也看将来。”
“澄霁你,”萧平王左右看看她,“对你们申王也这样说话?”
“张闪虽言语直接,然则所言在理,臣请萧王念及百姓,不妇孺流离失所,无所依仗。”
天下属萧天子,哪怕有一天不是这样了,现在也还是属于萧天子的。
萧王心中主意已定,却还是问张闪道:“尔等可是有私心,是为了死去的申国将士复仇?”
“回萧天子,臣之私心,王上也知;臣因赵兵土坑埋尸,心痛不已,正如天子见百姓有失,难以安眠。臣之私心,与萧王私心,是一样的,也是最无私的公正心,和恻隐之心。”
廖泽拿胳膊肘捅张闪。这话说得太过了,还她和萧天子一样的私心,怎么如此僭越……
“寡人今早见一术士,术士召凤入殿,凤华美,但默而不鸣,你们可知是何缘故么?”萧王张口问道。
廖泽答曰:“凤见萧天子,亦谨慎有加,不敢贸然发声。”
虽是假话,但萧王还是比较受用的。谁不想人称颂自己的功绩,说凤凰和龙见了面都要让三分?
他的目光又转移到张闪这里。
廖泽想起,小时候他问张闪,学中都是男子,独她一个姑娘,怕不怕。张闪反问他,那他们怕她不怕?自己因此断定,张闪是难得一见的妙人。
“臣不知,只能猜测;凤不鸣,大约是天下有让其不满意的事物,因此不鸣,以警世人。”
张闪十分坦然地说了。
萧王若有所思道:“果然人物相和,同声相应。你们申君选张闪为将,大约不止为了她有本事,还因她代表天意罢。”
廖泽不知其中深意,但他曾经说的话确实逐渐应验。张闪此人,或许比其眼珠更加难得。
“此时最要紧的是救陈地百姓,请天子下令,吾等即刻出发。”张闪再次催促。战火先在她眼眸中烧起来了。
可巧,此刻不止人间将有大战,海里同样掀起巨浪——
破海公主化身为龙,盘旋于东海之中。
敖旷冷笑道:“北海公主,你这是要闹我龙宫了?你可别忘了,南海太子敖商,在你北海大闹,其父敖苍,可是被你捆起来打!怎的,你也想你父亲被捆起来打不成!”
不行!破海公主躺在石头上,猛地摇了摇头,身旁海草也被她搅得抖了三抖。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硬闯肯定是不行的,不说自己父亲将会被连累,就说自己对上敖旷,那是小辈对老龙,没胜算呀!
千丝银剑戳得她后背痒痒,这剑,带自己化作人形时就要时时背着,真是太过于显眼……
破海想起她找张闪时的各种形态,有了主意。
后事详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