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闪传 > 65. 第六十五回 将士团聚,生者归家
    受了严重伤的明明是张闪,却是阿闪这病号,把云风半扛半拖回去的。无它,云风看着像是丢了魂。

    张闪顺着云风指的方向,来到了离山脚处不远的山洞。

    “还好不用上逢生崖了,否则我可没法把你弄上去。”作为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不仅要扛人,还要努力把人逗笑,阿闪累得直喘。

    山洞中传来呼气声,张闪立刻警觉起来,手搭住剑。“谁在里面?”

    “小将军,是你吗。咳咳。”

    声音不大。阿旭现在的身体,比她母亲还要虚弱。可声响撞在山洞内,又撞进张闪心中,响彻天地。

    若说云风的哭让她醒了,此时阿旭的话,才让张闪彻底活了过来。

    她脱了力瘫在地上,笑了。

    她与阿旭七年未见,七年后又只在战场上匆匆见了一面,若换在平常,阿旭肯定是跳着来找张闪,但她此时跳不动了。刀伤就受了三处,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我救不了太多人,还有其他一些活着的士兵,我安置在隔壁山洞了,另有一些随重聂冲了出去,除此之外,全部都……”

    云风的泪还在涌出来,说话声却不受影响,依旧是冷静不带情绪,只有尾音是抖的。

    “无事,能救一个,都比我强了。多谢你,云风。”张闪认真地道谢。

    “张澄霁,你不要这么说。你是……”云风说不出来,什么话都无力安慰。

    “咳、咳,小将军,我想看看你呀。”阿旭在里面说。声音依旧不大,却在撞在山洞壁上后,如此摄人心魄。

    张闪放下云风,走到她身边,马上就后悔了。

    后悔当初夸这小孩,让她跟着上战场,让她冒险。否则,否则,她就不会此时带着满身的伤,乃至脖子上都是猩红的一道,眼睛还巴巴地望着她。

    “小将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吗,不仅小师父,我,咳咳,我也好想你好想你。”

    张闪彻底没招了,想不动要去死的事情了。

    可能人间的事,向来比神仙要复杂。那些神仙不会懂的。张闪想。

    云风紧抿着嘴给她包扎,上药,还给她吃了补气血的小药丸。

    张闪猜,云风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觉得丢脸,此时才不发一言的。但是张闪没戳穿她,也不说话,陪着她。

    刚弄好了自己,张闪就迫不及待去另个山洞看了活着的士兵。既有申兵,也有陈兵,伤口均已被云风治疗过了。

    她详细地问了战事情况,兵卒道:“赵人实在太多,得有三倍于我们!我们实在是寡不敌众!”

    张闪点点头。“赵与吴兵,此时去了何处?可向东进攻申国?”

    “并没,司马向西去了,他们也向西追去了。”一个陈兵说。

    张闪思索,没有去申。一来可能因为申不好攻,所以暂缓,二来可能因为主导的一方主张先攻陈,因此换了方向。无论是因为哪个,申国都得以喘息。

    “老三,老三你怎么了!三弟!”

    一年轻兵卒拼命摇着他身边更年轻的小兵。张闪半跪下去,伸手试了那人鼻息,摇了摇头。

    士兵抱着三弟的尸体,放声痛哭。

    张闪等他哭声小了,拿自己的手巾递给他。

    “擦擦吧,小兄弟。”张闪拍拍他的肩膀。“但是记心里面,可别忘了。”

    这话从前阿闪不会说的,但现在她说给小兵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张闪一个人挖了个坑,把年轻的“三弟”埋了。

    “他可有名字?你们姓甚?”张闪问还在抽泣的男子。

    “没,我们都叫他老三。我家姓仇。”小兵眼看又要哭。

    于是张闪用一块小石子,在大石头上刻下:“仇氏三弟,于战无畏,于国尽忠,于家孝悌,殒命于敌,魂归九天。愿尔长安,愿家无恙,愿国长宁,以报尔仇,以佑生者。”

    写毕,张闪俯下身去,磕了个头。那男子便又哭了。

    云风站在她身边问:“你怎么知道‘于家孝悌’呢?”

    “看他兄长哭得如此伤心就知道了。”张闪垂眼。“不知道我的兄长,有没有随着陈兵逃走。”

    云风此时终于能正常语调地同她说话。“不管张晃大哥怎么样了,他都一定也希望你长安。”

    张闪抹了把脸,面对各士兵道:“各位,赵、吴两国已灭白国,申、陈二国均危矣。诸位若信张闪,请随闪回申赴命,再做计议,为陈、白、申三国已死的将士复仇,不教他国夺我社稷!”

    这些兵卒有申地的,有陈地的,此时虽带着伤,却士气冲天。而且,无论是申人还是陈人,对张闪小将军都是知道的。

    刚送走三弟的年轻人振臂高呼道:“绝不饶了他们!”

    “绝不饶过他们,愿跟随张将军!”另有人喊道,哪怕是腿伤了,站都站不起来。

    这一晚,众人点起火,在山洞中睡下。

    云风细致地检查过各人的伤,又跑了几趟取药,安慰几人,回到颖阳后,就能更好地休养了。

    张闪又谢过云风。“若非你在,没有人能活着回申了。”

    “张澄霁,你怀着很大仇恨吗?”云风躺下,望着山洞顶,很认真地问她。

    张闪也很认真地想了会儿。“恨肯定是有,但更多是武棠高人告诉我的平常心。我想,不能再逃了,从前就是一味的抗拒,才总是生病又心痛的。如今,没得可逃了。”

    “那就是说,你要下定决心杀人了。”云风眨了眨眼。上午她哭得太多,眼睛都涩了。

    张闪又是认真思索一阵,缓缓道:“我答应你,仍是能不杀就不杀。但是,我从前看人杀人,或挥剑向他人时,总心痛无比,以后要努力不这样了。”

    云风叹息。

    “我知道,毕竟赵人和吴人也没有留善心。”

    “不对,这与他二国人不相干,埋我国人,要算在他们主将和国君头上。你安心,报应在谁,这我还是分得清。”

    云风看看她的眼,轻轻点头。

    今日崤山中月光极好,温柔地笼着,根本不见一点血腥气,仿佛几日前的荷下血战,只是山川中瘴气形成的幻境,等月光照耀,瘴气消除,人便能从噩梦中转醒,拍拍身上,回家去了。

    但崤山开朗明媚,向来没有瘴气,人不会在此地踏入幻境,流血就是流血,死亡不能复生。

    张闪在梦中叫了一句娘。她以为自己哭了,其实没有,只是一朵梧桐落在脸上。她拂去梧桐,伸手去够,没有能再握住母亲的手。

    于是她醒了,正对天光。

    新的一天来了,崤山将目送她们出山,回申。

    颖阳城外,摆满了一排排奇奇怪怪的木制摆件。

    云风很是欣慰,这些东西都是她让放的,谁想“排兵布阵”,竟比她所安排的还要井然有序。

    张闪也欣慰;她提出如有大敌当前,需得“全民可兵”,妇孺也要懂怎样使用武器,如今看来,众人都把所学记住了,各个次长(掌管一定区域范围内人口的)也都教得很好。

    青花正搬什么东西出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呦,你吃什么长大的,身躯硬成石头!小将军!是你吗小将军!小将军你回来就好,我本来像卖个瓶瓶罐罐,赎了钱去找你,如今看你回来,我就高兴!手是怎么回事!胳膊怎么回事?!我给你唱曲儿,逗你开心,小将军!”

    语调抬高了八个度,青花姑娘疯狂摸对面人。

    张闪被她摸得不好意思,捏着她的手移开。

    “我回宅子里换件衣裳,便要进宫。你再耽搁些时候,我就要被讲罪了。”张闪将她挪到一边。

    里面还坐着好几个人呢。有张闪家里养的,还有张闪外面帮的。这张府也没什么禁忌,但凡有需要的人,看着可怜就往里放,因此有时就是会有几个奇奇怪怪的人。

    譬如现在就有个浑身黑黢黢的小子,正对着门口望眼欲穿,看见了张闪,好像狼看见了肉,直线就过去了。

    “澄霁,你还活着……”

    “尹文蔚?尹大人无事太好了。”张闪十分惊喜。

    尹仪哗啦一口就吐了。青花忙招手道:“噫,这竟然是位大人,我们因不知道,招待不周,请大人莫要责怪!大人非要等小将军,我说男子不宜入内,但大人呢,痴心一片,就坐在这里等,这都第二日了,太阳这么毒,给大人晒都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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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还是不进去……”

    不愧是青花,一眼看出尹仪对阿闪有意,三两句话,说尽这位黑黢黢大人的不易,又赶紧招呼人端水来,她亲自给尹仪擦洗脸。

    其实青花早看出此人不是一般人,因此没赶出去,反而还陪着他,一块望眼欲穿地坐着。要不是他什么也不要,早就给他把脸擦了!

    此时青花给他洗净了污垢,才看清大人的确生了张白净的好脸蛋,手也慢了些。两人对视着,俱没说话。

    “文蔚可回宫见过主公了?”张闪进屋前问他。

    “尚未。我打算,再等到明日,等不到你,就进宫去。”

    “是谁救你出来的?”张闪不由问道。

    “陈国胡擒将军,他将我放到他马上送出来,又冲回去找你。”

    张闪皱眉点头。恩情虽重,但身为将军,救人不顾自己,其实是对陈兵不负责。

    张闪进屋更衣,出来时,见青花已与尹仪聊上了,隐约听见什么“小女家人也是早亡……”

    二人背影紧靠在一起。张闪不由叹息一声,能回人间见到这寻常交谈场景,恍如隔世。

    来至申宫殿,张闪卸了剑,单衣请罪。

    乐姬——廖陵——与其父廖泽一同等在门外,见到张闪,廖陵乐开了花,眉眼都舒展。

    “小将军,王上特意让我等在此等待,给你披件衣裳。”廖陵上前,拿的是一件青灰蝙蝠纹大氅。

    “闪有罪,未能……”

    “赵、吴二国勾结,以大军欺我兵,小将军已是尽力,主公知道的。”

    张闪轻叹一声。

    “尹大人奔波劳累,主公送了些东西,已到尹府,却听闻大人不在。”

    “我,我去等澄霁了。”尹仪道。

    张闪越听越不对劲,抢着说道:“不会是申公正在安眠,没起,才叫我等在此等待,不召见吧?”

    廖陵脸色有些不好看。

    廖泽慢道:“澄霁,主公这几日都无法睡着,好不容易才睡下,我知道你着急,但用兵也不在一日,你且等等罢。”

    当然,不急。张闪此刻的心境比何时都要安定。

    话分两头,且说破海公主来寻张闪,也是一时冲动。得从荒唐的东海龙王说起。据说敖旷将敖簪叫过去,想私下问问她为何要坏他事情。

    一只和敖英关系好的寄居蟹说,它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

    “取她眼珠是应当的事,难道我龙族宝物,还要在凡人眼里几十年不成!”

    “私下悄悄取了就是,你何必折磨她,且让人间不安?”

    “既然波澜已起,你为何阻拦,又带来新的波折?!如此糊涂!”

    寄居蟹跨在石头上歇着,破海忙问它然后呢。

    “然后里面锅碗瓢盆,摔打起来了。再之后呢,我就没听见了,后来就听说东海的人被我们龙王关起来了。”

    破海抓住蟹钳冷笑道:“龙宫中事,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还有时糊涂有时清楚的,说,你到底是何人!”

    寄居蟹使力拽回自己的爪子,哼唧道:“你个贵重的公主,我好心告诉你,不谢我就罢了,还要责怪,起开,我要回去了!”

    破海还要抓蟹,被敖英拉回。

    “如今先救出敖簪要紧。”破海只好同姑姑一齐去见东海龙王,谁知不仅东海王没有好脾气,敖簪更是看起来气得不行,在里面踹门喊叫,只是水族的门隔音太好,两人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堂堂龙族公主,胳膊肘向外拐,向着夺我宝物的人类,奇怪至极!”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张闪盗走了夜明珠,非常之不讲道理。但破海公主也是急了,她知道眼前老龙只是想拿回化雨珠,就会放过敖簪,那她找来给他就是了!

    于是才有破海公主找到张闪,救张闪,也更多的是为了她的眼。

    但是如今,她赴人间第二趟,依旧没有拿回化雨珠,而是孤零零地回到家中。敖英看出她的古怪,问她为何魂不守舍。

    破海公主看了看英气的,她从小敬佩的姑姑,脑子里把张闪的话转了几圈,下定了决心。

    她要只身去救敖簪。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