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闪传 > 64. 第六十四回 死中生应允将还眼,暗中明三入崤山中
    雨落黄泉路,血溅草木林。

    若有归来人,此事向其陈。

    “你实在不适合去杀人,否则也不会如此难受,以至于心痛难忍。”

    张闪靠在母亲的膝盖旁,重复着破海公主对她说的这话。

    “阿娘,的确是我错了。我倚仗自己和云风学的那点功夫,那点识字的本领,胡乱应下一桩桩事,现在背上人命债了。”

    张闪的绿眼睛蒙住烟尘,雾充斥在她的脑子中。

    周氏抚摸着女儿头发,从发丝到后颈。阿闪逐渐地困了,觉得自己成了春风中的梧桐树,终于摆脱冬季严寒,被微风轻拂。

    再没有比这更舒服的时刻,仿佛何事都无所谓,什么情绪都能发泄。

    “那怎么能算是你的债呢?各国纷争,君王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战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你还保住了很多人的命呢。”

    “可是我也伤了很多人的命。”

    张闪以为自己哭了,但其实没有,是桃花落在她的脸颊上了。她轻轻拂去眼下的那朵桃花,向上伸手,递给母亲。

    “有时要保住,就要有所舍去,你也是无奈呀。”

    “是吗,母亲。可我实在心痛。我做对了吗?”

    眼前荡漾的湖忽然起了大浪,巨浪吞日,一人从浪中阔步走出。

    是吕庇。

    “张闪!”他大喊。“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我让你还给我!”

    吕庇哈哈大笑,一刀捅进张闪的胸膛中。

    痛!原来死亡是如此痛!张闪睁大了眼看母亲,伸出手去够她。母亲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霎时间就觉得其实不痛了。死了,死了就能常伴母亲身边。

    “我的儿,你觉得欠债,就好好去还,你不要放弃。”

    母亲的手劲那样大,一把将她掼了出去!

    心痛叠加手痛,张闪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仰躺在地,一霎那阳光刺进眼中,好像回了家,也像得到了已死后的宁静。

    母亲终于又来找自己了,是不是来接自己的……

    张闪被太阳烤得难受,翻过身来——可以说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看来是没有死,否则怎会还有痛感?

    那片土地已是泥泞不堪,如同触角抓着她衣服;张闪甩了甩身上黏着的水,发现甩不掉,细看时,原来是血。

    面前是望不到边的大坑,同样是土混杂着血,呈现出诡异的棕色。空气中有烟尘,被血腥气拖拽着下坠。

    张闪将手放在了坑上,指尖抠进泥土之中,抖如筛糠。

    “你非要跳,我就带你来看看,战事结束了,是赵国人埋了你们申人和俘虏的陈国兵。其实你也不必自责,这样的灾难和谁都不相干,因为人斗争不息,谁也救不了的;人在,则纷争不息。”

    破海公主一席赤金长袍,和此地格格不入,可又仿佛本就该有这样个人出现在此,结束并安顿一切。

    “我十万火急地来找你,也不是为了救你。东海出了事,敖簪——就是上次救你的龙女——被东海龙王敖旷关了起来,对外说是因为敖簪偷袭他东海的乌贼将军,其实是因为,敖簪救你,坏他大事。”

    “张闪,我既然已经十分诚恳,水族坏事都和你说了,那索性实话告诉你,只要你归还了眼,我们龙族四方的恩怨,都可了结。”

    “敖簪为人,过于自我,我也鲜少与她来往。但此番我来人间救你,又见识了她的另一面,我对她也有几分敬佩。所以,算我求你,归还化雨珠,救她一命。”

    神仙说话,自带重量,声音能及的范围极远,但破海公主的话落在大坑上,轻飘飘如若无物。

    与这么多性命相比,太没分量了。

    张闪甚至笑了出来。

    “求我,神仙求我。”她笑着重复。“你们拿什么来换?”

    破海忙说:“我想过,可以拿琉璃珠给你再做一个眼球,做成黑色的,和凡人眼珠无异。”

    张闪平静地说:“那个龙王的至宝,加上龙女的性命,只配换一颗眼珠子吗?”

    破海公主哑然。

    阿闪指向血棕色的大坑。“救活他们,我自己挖掉我眼。”

    破海公主皱眉。

    张闪开始刨坑,刨到十根指甲都渗出鲜血,让坑土变得鲜红。

    她抓起一把土,狠狠地向远处砸去,人仰头栽到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闪没出声,破海亦没出声,在旁蹲着,陪着她。

    “这样吧,天上的公主。”张闪手肘撑着地,坐起来。“你本来可以直接要我的命,或挖我眼珠子,但都没做,反而来和我谈条件,已经是尊重至极,比那些要对付我的神仙,都强。”

    破海无言以对。眼前人实在看起来可怜极了。

    “把眼睛挖给你,总比挖给别人要强。能否给我些时间,等我了了心事,自会遂你心愿。”

    破海公主也低了头。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公正处置,毕竟弄丢了化雨珠,是他南海龙王的事情,没理也是他没理。

    但是,破海亦有私心。首先,此事起因,乃南海、北海两龙王相斗,自己和父亲亦掺杂其中,若大神仙来断案,自己择不出去,恐遭人误会,甚至会有损大神仙中心目中,自己的形象。

    其二,她自己、敖簪因为此事,赴人间救人,虽然不算闹得天翻地覆,也算弄出了不小的波澜,追究起来,都逃脱不了处罚。

    因此,若能拿回化雨珠,在龙族内平了此事,是最好的办法。

    张闪的话给她以不小的触动,她不愿再伤张闪了。但是张澄霁说的一些话,求的一些事,她是真办不到。

    那么能办的,就给办了罢。

    “好。你要,万事小心。”

    破海目送张闪失了魂魄般起身,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蹭。

    人忽然救摔倒,破海飞过去要扶,却被张闪的眼神拒之门外。

    化雨珠在她的眼睛里格外闪亮,在白天亦泛出泠泠光辉,照耀得人难以目视。

    “神女,多谢你了。我知道你救不了,对你说的那些话,别放在心上,也不要……迁怒百姓,再让某地十年大旱了。”

    破海被阿闪的话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她消失在夕阳之下。

    荷下失了。城头旗变,鼎亦被除。张闪虽料到他们不会放过白王,但并未想过会如此之快和决绝。

    牧童经过张闪身边,牛停了,他就只能停了,偏着头,在牛上看张闪,好奇地指了指她道:“你在流血,可是病了?”

    阿闪早脱了盔甲,穿里面白色长衫,披一件捡的袍子,血凝结在其上,被破海公主包扎过,颜色还是渗出来。

    在牧童眼中,她简直像个掉陷阱里被扎伤的猎人,可怜又有杀气的。

    见此人眼神越来越不对,盯着自个儿,牧童心中发麻,催着牛快走,牛就是不走,哞哞地耍赖。

    “你是哪里人呢,小孩。”

    见“猎人”和自己对话了,小牧童忙说:“白人呀。哦不对,说是白王已薨,如今要将我们归入赵国。”

    小牧童只有一瞬间的低落与怅惘。也许是吧,苛政猛于虎,百姓不管谁当权,只关心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赵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又能怎么办呢,赵王打赢了。”小牧童无奈叹道。

    “那申,申地归了……谁?”张闪舌尖都在抖。

    “申国啊,”小牧童想了想,“申君也去了吗?我娘没说。”

    申君没死。申国尚无归属。申国尚没尽失。

    等等,此次战事是吴国挑起,联合赵国而来,那白地归了赵,吴王心中就没有疙瘩吗?他们为了攻陈,那陈又怎么样了?

    赵和吴都是锱铢必较的,两只老虎一同猎食,岂非要因为分赃不均而争斗?

    小牧童见“猎人”的眼越来越亮了,心中害怕,一咬牙,猛踢一角牛肚子,牛终于向前挪了。

    张闪猛地咳嗽起来,小牧童回头一看,嚯,喷血沫子呢。

    “噫,那个。”牛又回来了,小牧童怕牛撞自己,忙抚摸着牛头,安抚它。“你要是受伤了,可以去崤山,有个会治病的,带着药材去崤山哩。”

    “崤山?谁?”

    “哎呦!”小牧童惊呼一声。果然不是一般人,都伤成这样了,抓人还这么疼!“快放开我!是个女子,不对,两个女子,大的仿佛比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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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岁,小的仿佛比你小几岁,大的板着个脸,小的奄奄一息,说要去崤山!”

    张闪赶忙松开了牧童。

    “我娘腿不好,我们遇见这二人,大的那个给了我娘一些药,真是管用。我想着你要是伤了,也能找她们去,说不准能讨些药。”

    张闪眼中晦明不定,小牧童以为这人要怎么样——

    她给自己单膝跪下了。

    “多谢帮我找到亲人。愿你娘和你,平安顺遂。”

    说罢,此人拔腿就走,比刚才看起来精神多了。

    说来也怪,此人走后,牛不用踢,自己就慢慢走了,独留小牧童好奇地向后瞥了几眼。

    跑得还真快,这会功夫没影了!

    崤山光是屹立此处,就像家一般。即使张闪已经狼狈至此,仍在崤山脚下闻见三娘烧饭的味道。

    倘或远离了世事,住在崤山上,定是很舒服的。张闪模糊地想。

    她靠在崤山山脚,后背硌在石块上,顿时感觉疼痛稍减。但那个坑里的人,还在朝她嚎叫,凄惨无比。

    张闪缓缓闭上眼,静静听着悲号。若要怪,就怪她吧。

    “你不回申赴命啦?”一人近在咫尺地冲她说话。

    阿闪睁眼,眼前是无足道士的脸。

    崤山山脚,老者,还有个恍惚的张闪;一瞬间时光回溯,她回到小时候,那时她的悲喜还都在自己身上。

    “师父,师父你来找我了!”她几乎跳起来。

    那人推她:“诶诶,你师父早为你死啦,别乱认!况且我比他年轻很多吧!”

    张闪揉揉眼再看,的确不是。

    “你比他,”张闪比划了一下,“老。”

    那人抹了把脸,这小妮子,不仅说话不好听,还激动得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我呢,受友人之托,给你带句话。”

    张闪扒着他左看右看,好像在寻找他是故人的蛛丝马迹。

    “有人托我和你说啊,天有道,道定命数,你要受不住命数无常,就别再做事,但要做,可就不能太心软,需得平常心对待。”

    不说还好,说完之后,张闪简直要整个人扑上来。跟小时候的阿闪如此相像。

    “胡说,谁会特意来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啊,郴国来的。”那人很大方地说了。

    “郴国,等等……”仿佛是谁去了郴国,至今未归。“是不是武棠高士!她人呢,怎么不亲自来?阿琢呢,可与她在一起?”

    那人一拍脑袋道:“她说自己女儿行事不正,无颜再回申地。你还真是有些头脑,不枉我当初让国君见你。”

    没错,这人就是当初在申宫殿中,和申文公说止雨时刻的阴阳术士;郴国人士。

    “什么?!你让国君,等等,别走!”

    “可别了,我啊,不走又得让你认作师父喽,我可不想死!”

    此人的话句句坦诚,又直戳心窝子,把张闪激得,更像回到了小时候,和无足道士在山坳处吵架的时候。

    她喊道:“谁说我老师都死了的,云风就好好的,我还要去找她,去治伤,□□!”

    小时的张闪就这样,激动起来就忘了痛,忘了忧。她拔腿就要追——

    “阿闪!”

    小张闪还欲理论和追问,如今的张闪却被人一把从侧面抱住。云风的声音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湿气。

    忽然就长大了。阿闪的情绪忽然就安定下来。她托住云风的胳膊,却感觉自己这并不厚实的衣服湿了。

    于是她从托胳膊变成了托脸——云风紧闭双眼,泪胡乱蹭了一脸,且还在持续不断地流出。

    张闪仔细地帮她擦泪。

    “听说崤山上有神医和神药,因此我活着来找你治伤。”

    云风的泪流得更凶。她哭也不出声,不睁眼,让张闪整颗心都揪起来。她一心想着报仇、报仇,都忘了也有人将她性命视作自己性命般担心。

    这眼泪给她哭醒了。

    就这一刻,崤山刮来的山风是温柔的,再没有了血腥和沙尘,给人间吹出一片清净地,供人暂时休憩。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