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回一下。
【小远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这条消息,觉得语气好像太冷淡了,于是补了一句,【医生具体说了什么】
对面的回复来得很快。
【医生说他现在的情况需要做更全面的评估,普通公立医院的检查项目不够用了,最好是转到有更好设备的私立医院。】
【我上网查了一下,桐华医院那边确实可以做,但是费用…】
这句话到费用就断了。
池郁太了解这种说话方式了。
她从来不会说池郁你帮我出钱之类的话,每次都只会把话说到一半然后停住,让对方自己把那句话补完。
池郁以前觉得这是她懂事,不好意思开口。
今晚他突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儿,嗯,说不上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
但那种说不上来的硌人感觉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池郁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就跳了出来,把那一丝异样压得干干净净。
你不是自己发过誓的吗?
你喜欢宋清欢,你要对她好,不管她接不接受你,不管什么条件什么代价,你都心甘情愿的呀...
池郁闭了闭眼,把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往脑子深处压了压。
然后接着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起当初第一次见到宋清欢的那个场景。
大雨天。
老城区的一个公交站台那儿,没有顶棚,只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杆子竖在那里。
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连把伞都没有,对着手机在打电话。
他开车路过,本来已经过去了。
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时,就感觉对方像风雨中被摧残的一朵小白花一样,虽然柔弱,但那挺的直直的背又很坚韧。
看到那一幕他莫名被触动到了,也莫名开始心疼这个女孩儿,想去了解她,想为她遮一点风雨。
于是他把车又倒了回去,然后拔了钥匙,打开后备箱翻出一把备用的折叠伞。
他走过去递给她的时候,宋清欢也刚好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清秀的脸上也全沾满了雨水。
而且眼睛红红的,眼泪和雨混在一块儿,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是?”
“我叫池郁,”他说,“这把伞给你。”
对方没接,防备又脆弱地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伞不用还。”
那天回去以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拿起笔在日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这世上有些人活得太苦了,如果我可以帮的话,为什么不帮呢?
这段回忆迅速冲刷掉了刚才那一丁点违和感,像暴雨冲过路面的灰尘,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不剩。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移到输入框上方,准备打字。
想说:【转院的事我马上安排,费用不用担心】
但他刚敲下一个“转”字,脑子里本能的闪过另一张脸。
小小一张脸,圆乎乎的,还带着婴儿肥。
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上挂着泪珠。
嘴巴张开着,门牙的位置缺了一颗,血糊了一下巴。
那是池幼五岁那年的事。
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写数学作业,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那边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
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洗衣机自动启动了。
直到半分钟后,一声闷响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砰的一声,动静还挺大。
紧跟着是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他笔都没来得及放,椅子往后一推就冲出了房间,
结果就看见自己妹妹坐在地上,旁边倒着一张蓝色的塑料小凳子,洗衣机盖子是开的,一大团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床单有一半搭在洗衣机边沿上,另一半拖在地板上。
她应该是踩在凳子上试图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结果没站稳,连人带凳子一块儿摔了下来,嘴磕在了凳子的边沿上。
五岁的小姑娘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睡裙的下摆沾了水,两条腿光着,短袜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而且满嘴都是血。
两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是她没有出声,小嘴一撇,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当时都吓坏了。
“幼幼!”
然后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嘴怎么了?让哥看看!”
池幼一张开嘴,血就混着口水流到他手上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门牙那里,委屈极了,“牙牙…”
门牙的位置空了一个洞,只剩下一圈红红的牙龈,还在往外渗血。
“疼不疼?你别动啊,别动,哥给你拿纸!”
他刚要站起来,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池幼红着眼睛,泪珠挂了满脸,但她使劲摇了摇头。
然后举起另一只手。
手心里握着一颗小小的带血的乳牙,湿漉漉的,被她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哥哥,”她口齿不清地说,因为少了一颗门牙,气都是漏着往外跑的,含含糊糊的。
“哥哥我没事。”
“你别当心。”
她想说的是别担心,可是担字发不了音,就变成了当心。
“你看,我的牙掉了。”
“可以放枕头底下,让牙仙来了。”
池郁蹲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岁。
她才五岁啊,怎么就这么乖这么懂事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她:“你为什么不叫哥哥来帮忙?”
池幼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眼泪,抹了一袖子红。
“哥哥在写作业,”她小声说,“我不想打扰哥哥。”
“还有我尿床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小了,满脸都是不好意思,“我不想让哥哥知道。”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床单的。”
池郁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一把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捆棉花,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小一团,脸埋在他肩窝处,血蹭了他一领口。
他抱着她往外跑。
出了小区门,他就抱着她朝最近的诊所方向狂奔。
因为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被路沿石绊倒。
五岁的池幼就那么乖乖趴在他怀里,两条小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一边哭一边拍他的后背。
“哥哥别跑了。”
“哥哥你慢点,摔倒了肿么办啊....”
明明受伤的是她,疼的也是她。
可是从头到尾,她想的都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要打扰哥哥写作业,不要让哥哥担心,不要让哥哥跑太快摔倒。
后来那颗带血的乳牙后来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底下,用一张卫生纸包着。
他半夜等她睡着以后,偷偷掀开枕头,把那团带血的纸换成了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房间门就被推开了。
池幼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拖鞋都没穿,冲进来的时候差点儿绊一跤。
手里高高举着那枚硬币,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金灿灿的奖牌。
嘴里缺了一颗牙,但不影响她咧得老大老大的,“哥哥!你看,牙仙来了!牙仙真的来了!”
他从被窝里撑起来,看着她脸上那个豁了牙的笑也跟着笑了。
“嗯!”
“牙仙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