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段记忆,紧跟着第一段的尾巴,不请自来地钻了出来。
那是池幼七岁那年的事。
暑假。
他带她去市中心的游乐园,她闹着要坐旋转木马,非要骑最边上那匹最小的白马,因为那匹马的鬃毛上扎着一朵粉色的绢花。
“哥哥我要骑那匹!你陪我!”
“那匹太小了,我坐上去腿都放不下来。”
“我就要那匹,那匹最漂亮!”
他拗不过她,给她买了票,把她抱上去,然后帮她抓好马背上的铜杆子。
“手抓紧了,别松。”
“知道了哥哥。”
旋转木马开始转的时候,她冲他挥手,脸上笑得灿烂得不行。
“哥哥你看我!我在骑马!”
他站在围栏外面朝她挥了挥手,看她一圈一圈地转过去又转过来,每转过来一次就冲他喊一声“哥哥”,再挥一次手。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内急。
四下看了看,最近的洗手间在广场对面,走过去大概的三四分钟。
他叫住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是我妹妹,我去趟洗手间,几分钟就回来。”
“好的先生,您放心。”
然后他跑去上了个厕所,来回加一起不到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旋转木马已经停了。
那匹扎着粉色绢花的小白马空空荡荡地立在那里。
他喊了两声“池幼”,没人应。
然后一颗心开始往嗓子眼儿里蹿,生怕这孩子被坏人拐跑了。
他围着旋转木马跑了一圈,没有。
去旁边的棉花糖摊位问了,没有。
去小火车那边看了,没有。
游乐场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小孩的笑声和尖叫声,嘈杂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最后,终于在游乐场东北角一个偏僻的花坛边上找到了她。
七岁的小姑娘抱着膝盖蹲在花坛的矮墙后面,缩成一团,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
粉色裙子的下摆沾了泥,一只凉鞋的搭扣松了,半挂在脚上。
躲在这儿哇哇大哭。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幼幼!”
他喊出声的那一瞬间,她猛地抬起头。
小姑娘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看到他的那一刻,嘴巴瘪了一下,哭声反而更大了。
从地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就朝他跑,扑过来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那只松了的凉鞋绊倒。
然后死死抱住他的腿,“呜呜,哥哥你去哪了?”
“我找不到你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蹲下来,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但是刚抹掉一层又涌出来一层,根本抹不完。
“哥哥就上了个厕所,哪也没去。”
池幼不信,摇头摇得头发都甩到脸上了,还是哭。
“你骗人。”
“你走了都不跟我说。”
“你是不是不想带我玩了。”
“你是不是嫌我烦。”
他哭笑不得又心酸得要命,蹲在那里一个一个给她擦眼泪。
“没有,哥哥没有嫌你烦,哥哥就去上了个厕所,两分钟,真的就两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哥哥下次一定跟你说,好不好?去哪都跟你说。”
她不说话了,但还是死命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只好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的小胳膊立刻从他的腿上转移到了他的脖子上,勒得更紧了,两条腿也缠住了他的腰。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树袋熊,打死都不撒手。
他抱着她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拍她的后背,拍了好几分钟她才慢慢不哭了。
那天回家以后,晚上洗完澡该睡觉了,她怎么都不肯回自己房间。
他把她送到她房间门口,她站在门口不进去,抓着他的衣角。
“你回去睡觉。”
但是对方也不说话,就抓着不放。
“池幼,听话。”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哥哥,我能不能跟你睡?”
“你都七岁了,大孩子了,要自己睡。”
听到他这么说后,她才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她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眼圈红红的没出声,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最终他还是投降了,“来吧。”
池幼一听这话,嗖一下就钻进了他房间。
那天晚上在睡梦中都不怎么安稳,像是做了噩梦一样。
先是一只腿忽地使劲一蹬,然后眉头又在睡梦中拧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说的是“哥哥别丢下我。”
.......
这些记忆一段一段地涌上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池郁坐在医院大厅的等候椅上,眼睛忽然红红的。
他那么好那么乖个妹妹,现在怎么都开始躲着他了呢?
明明之前是最黏他的...
大厅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帽子和寸头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站着。
也不知道为池总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情绪就这么低落了。
难不成是因为没找到妹妹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