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J”。
“设J为……”他写了一半,停住了,把笔放下了。
“这题用算术方法更简单。”
“算术方法是什么?”
“不用设未知数的方法。”
“那为什么刚才要用方程?”
薄宴洲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换一种方法。”
他重新开始讲。
讲了大概五分钟,周洲终于点了点头。“懂了。”
薄宴洲松了一口气。“那你讲一遍。”
周洲放下笔,抬起头。
“大哥,你再讲一遍。”
薄宴洲叹了口气。
……(四十分钟过去了。)
好不容易教会一道题,薄宴洲挺直的腰,终究还是弯了。
“剩下的自己写。”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去的时候快了一倍。
薄宴洲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哎!活过来了。
沈今柚抬起头。“教完了?”
“教了。”
“会了吗?”
薄宴洲沉默了一秒。“……会了。”
薄瑾辰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教个六年级的题,你去了快半个小时。”
语气很平淡,但薄宴洲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半个小时,教一道题,太慢了。
其实是四十分钟。
薄宴洲放下水杯:“你行你去。”
他也没想到,他总有一天可以用到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薄瑾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倒要看看有什么难的。
沈今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薄宴洲。
“你觉得他能教多久?”
薄宴洲想了想。
“十分钟。”
楼上传来薄瑾辰的声音:“这道题你列个方程就能解。”
周洲的声音:“为什么要列方程?大哥说用算术方法也可以。”
“算术方法也可以,但方程更清晰。”
“大哥说算术方法更简单。”
薄瑾辰沉默了一秒。“……那你用算术方法试试。”
客厅里,薄宴洲端着水杯,沈今柚刷着手机,薄问洲坐在角落假装看手机,但耳朵竖着。
楼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
一开始是耐心的讲解,声音低而稳。然后开始有了一些停顿。
声音大了一些:“你这一步怎么算的?”
“我算的啊。”
“你重新算一遍。”
周洲重新算了一遍。“你看。”
薄瑾辰看着他的草稿纸,沉默了很久。
“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薄瑾辰指着纸上的一行。
“这里。”
“哪里?”
薄瑾辰深吸了一口气。“这里。”
周洲凑近看了一眼。“哦。”
“哦什么哦,改。”
周洲改了。
薄瑾辰看了一眼,又沉默了很久。“……不对。”
“那你来,你来做一遍。”
楼上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传来薄瑾辰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你这道题的思路是对的,但中间掉了一步。”
“掉了哪一步?”
“你从这里跳到那里的时候,漏了一步。”
“那我补上去。”
周洲补了。
薄瑾辰看完,又沉默了很久。
“……还是不对。”
“那你教我啊,你不教我怎么知道?”
薄瑾辰又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的人听见了一声很长的、很轻的叹气。
紧接着是楼梯上的脚步声,比薄宴洲下楼的时候快了一倍。
薄瑾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文件,翻开。
沈今柚看着他问:“薄总,教完了?”
薄瑾辰把文件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沈今柚注意到他握着文件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教不了。”
“教不了什么?”
“教不了他。”薄瑾辰说,“我教不了他。”
沈今柚愣了一下。
笑得很大声,靠在沙发上,肩膀直抖。
薄宴洲端着水杯,嘴角弯了一下。
薄问洲也笑了,但忍着没笑出声。
过了一会。
周洲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喊:“姐!作业我写完了!我能打游戏了吗?”
沈今柚:“……”
“对吗?”
“我只负责做完,我不负责做对。”周洲说。
周洲在二楼喊:“薄叔叔!大哥!你们下次还教我吗?”
薄瑾辰没抬头。“找别人。”
“找谁?”
“找你姐。”
周洲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姐,你教我?”
沈今柚头都没抬:“回去给你报个班。”
沈今柚还是给他检查作业去了,发现要用方程式,解答的题全部用算术答了。
周洲抄在作业上的题目上都写了,要用方程式来解答。
沈今柚:“……”杨家的豪宅坐落在京城东边,和薄家的风格完全不同。
薄家是现代简洁风。
杨家不一样,杨家是那种你会在里读到的标准豪宅。
欧式穹顶,弧形落地窗,门口种着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院子里有一个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白色大理石雕像,雕的是个举着罐子的少女,水从罐子里流出来,哗啦哗啦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梁嘉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进去吧。”杨子由走在他前面,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别拘谨,当自己家就行。”
梁嘉晖没说话,跟了进去。
杨家的客厅比薄家的客厅大了一倍不止。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没开,但光是折射进来的自然光,就足以让整个客厅亮得晃眼。
地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着,琴身上没有一丝灰尘。
梁嘉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来。
杨子由的爸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杨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杨母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的一串发光的珍珠项链,显得整个人又优雅又尊贵。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杨子由哥哥姐姐还没回来。
“这就是嘉晖吧?”杨母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子由在家里老是提起你。”
梁嘉晖的嘴角动了一下。
“阿姨好。”
“好好好。”杨母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站着了,坐。晚上想吃什么?阿姨亲自下厨。”
杨子由在旁边插嘴:“妈,你做的菜……”
“你闭嘴。”杨母没看他,“嘉晖,你说。”
梁嘉晖想了想。
“都可以,我不挑。”
“那就好。”杨母笑了,“你比子由好伺候多了。他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吃,我每次做饭都要单独给他做一份。”
杨子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杨母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高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每一道都做得精致,摆盘讲究,像是从餐厅里端出来的。
杨子由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他爸妈,又看了一眼梁嘉晖,欲言又止。
“吃啊。”杨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梁嘉晖碗里,“尝尝阿姨的手艺。”
梁嘉晖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杨母看着他,表情有一点紧张。
梁嘉晖把肉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杨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肥而不腻,甜度刚好。”
杨母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起。
“你喜欢就好!多吃点多吃点!”
杨子由在旁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妈,你这排骨……”
“怎么了?”杨母看着他。
“有点咸。”
“咸?”杨母的表情沉了一点,她夹了一块,尝了一口,“不咸啊。”
“我觉得咸。”
“你那嘴有问题。”
杨子由噎了一下。“我嘴有什么问题?”
“太挑了。”杨母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你别吃了。留给嘉晖。”
杨子由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排骨,又看了看杨母,又看了看梁嘉晖。
梁嘉晖正在低头吃饭,吃得认真,没什么表情,但杨子由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向每一盘菜,不挑不拣,每一道都吃了一口。
真不是他客套,他真的觉得好吃。
杨母看着梁嘉晖,越看越满意。“这孩子真乖,吃饭不挑食,话也少,不像子由,一天到晚嘴巴没停过。”
梁嘉晖抬头看了杨子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但杨子由觉得他在笑。
他肯定在笑。
饭后,杨母去厨房切水果了。
杨子由瘫在沙发上,梁嘉晖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杨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西瓜、哈密瓜、火龙果,摆得整整齐齐,还插了几根牙签。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推到了梁嘉晖面前。
“嘉晖,吃水果。”
梁嘉晖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牙签,插了一块西瓜。
杨子由伸手去拿另一块,手刚伸出去,就被杨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干嘛?”
“人家嘉晖还没吃呢。”
杨子由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
“这是我特意给他切的。”
杨子由把手缩回去,看着梁嘉晖。
梁嘉晖正在吃西瓜,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了,先干为敬的表情。
但杨子由觉得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在憋笑。
“你笑什么?”杨子由问。
梁嘉晖把西瓜咽下去。“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杨子由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妈。
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心淡了。”
杨母看了他一眼。“多吃点盐。盐多了心就不淡了。”
杨子由:“……”
梁嘉晖的西瓜停在半空中,理是这么理。
第二天早上六点,杨子由还在睡。
他昨晚和梁嘉晖打游戏打到凌晨四点,倒头就睡,手机还攥在手里。
六点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
他听见楼下有什么动静,没管,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醒了。
被手机震醒的,但他睁眼的时候,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的小区跑道上,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人正在跑步,步伐均匀,呼吸平稳。
蓝头发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那个背影很熟悉是昨天凌晨四点还在和他打游戏的梁嘉晖。
杨子由盯着那背影看了五秒。
“他什么时候起的?”他自言自语。
他下楼的时候,杨母已经醒了。
她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
“子由,你过来看。”杨母说。
杨子由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梁嘉晖还在跑,步频没变,速度没减,蓝头发在晨风里微微飘起来。
“人家嘉晖六点就起来跑步了。”杨母说,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平时几点起?”
“我七点。”
“七点起来干嘛?”
“起来……刷牙洗脸吃饭。”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
杨子由把粥碗放下。“妈,我平时也锻炼的。我去健身房。”
“健身房?”杨母终于看了他一眼,“你去健身房拍个照就走,以为我不知道?”
杨子由噎了一下,他有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杨子倾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起床气。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梁嘉晖,又看了一眼杨子由,拿起一杯牛奶喝了一口。
杨母又开口了:“你看看你弟的朋友,再看看你们几个。一个两个都像没骨头似的,谁像人家嘉晖六点起来跑步?”
杨子倾放下牛奶杯,认真的说:“他们男的锻炼就好了。他们男的花期短,容易啤酒肚,容易发福。我们女生不需要强度这么强的,我们适当锻炼就行。”
她说完,拿起一片吐司,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杨子由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杨子松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
杨子由看着他哥已经放弃抵抗的样子,又看了看杨子倾理直气壮的表情,又看了看梁嘉晖那副我在认真吃早餐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忽然笑了。
“装什么?”杨子由看着梁嘉晖:“我还不了解你?通宵了吧。你昨晚不是和我打到凌晨四点吗?今天六点起来跑步?就睡这么点,你起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