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番外:花花
沈今柚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母亲节”这个东西。
是幼儿园老师说的。
方老师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然后在爱心里面写了三个字:母亲节。
“小朋友们,这个星期天是母亲节,是妈妈的节日哦。”
方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底下三十多个小萝卜头,“你们有没有想好,要送什么礼物给妈妈呀?”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给妈妈画一张画!”
“我要给妈妈唱首歌!”
“我要给妈妈捶背!”
“我要给妈妈洗脚!”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今柚坐在第三排,双手叠在桌子上,背挺得笔直,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有举手。
她在等别人把那些普通的想法说完,她要说一个不一样的。
等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一点,她把手举起来了,举得高高的。
“沈今柚,你说。”方老师点了她。
沈今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我要给妈妈买一个礼物!偷偷买!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
方老师笑了:“那你要买什么呀?”
沈今柚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告诉你!”她说,“是秘密!”
方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问了。
但沈今柚是认真的。
她的秘密计划从放学那一刻就开始了。
沈棠华来接她的时候,她乖乖地坐上安全座椅,系好扣子,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提母亲节的事。
回到家,她也没提。
吃晚饭的时候,她啃着排骨,小口小口地吃,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周律青最先发现不对劲。
他看了看沈今柚,又看了看沈棠华,沈棠华正在给周洲喂米糊,没注意。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今柚碗里:“今柚,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沈今柚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沈今柚抬起头,看了周律青一眼,又看了沈棠华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不告诉你。”声音闷闷的,像从碗里传出来的。
吃完饭,沈棠华去厨房洗碗了。
沈今柚趁这个机会,溜到周律青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周律青正在看手机,低头看见她,蹲下来:“怎么了?”
沈今柚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见:“爸爸,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钱?”
周律青也压低声音:“你要钱买什么?”
沈今柚想了想,决定不说实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不惊喜了。
“我想买一个东西。”她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告诉你,”沈今柚把食指竖在嘴巴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是秘密。”
周律青看着她,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很认真”。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钱,递给她。
沈今柚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动。
她抬起头,又叫了一声:“爸爸。”
“嗯?”
“可不可以再给一张?”
周律青又抽出一张十块钱。两张,二十块。
沈今柚把两张纸币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小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然后踮起脚在周律青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爸爸!你最好啦!”然后转身就跑,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噔噔噔”地跑回了房间。
周律青蹲在客厅里,摸着被亲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又有点担心。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隔壁楼的梁嘉晖爸爸发了一条消息:“老梁,你儿子最近有没有问你要钱?”
梁嘉晖爸爸秒回了:“问了,要了二十块,说要买学习用品。他才幼儿园大班,买什么学习用品?你女儿呢?”
周律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他打了一行字:“要了二十块,说买很重要的东西,不告诉我是什么。”
梁嘉晖爸爸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这两个小祖宗,不会合伙干什么坏事吧?”
周律青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他又想,沈今柚才五岁,梁嘉晖也才五岁,两个加起来能干出什么太大的坏事呢?
应该吧。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拿起来,给梁嘉晖爸爸发了一条:“要不,星期天早上,你跟着你儿子,我跟着我女儿?”
梁嘉晖爸爸秒回了两个字:“正有此意。”
星期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沈今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有一只小兔子在蹦。
今天就是母亲节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
她把衣服穿好,又把头发梳了梳,梳不太顺,有几缕翘在头顶,但她觉得还行。
然后她背上小书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那二十块钱。
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拉好拉链,轻轻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沈棠华的房间门关着,周律青的房间门也关着。
她踮着脚尖穿过走廊,走到玄关,蹲下来穿鞋。
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好,打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但她很满意。
她拉开门,出去了。
单元门口,阳光刚刚照进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今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腥气。
她刚要往外走,后面又走下来一个人。
梁嘉晖。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T恤,短裤,运动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得端端正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他看见沈今柚,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儿?”他问。
沈今柚双手叉腰:“你去哪儿?”
梁嘉晖没回答。
沈今柚也没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互相打量。
都背着书包,都穿了新衣服,都表情严肃。
沈今柚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去给阿姨买礼物?”
梁嘉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是不是也是?”
沈今柚点了点头。梁嘉晖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你带了多少钱?”沈今柚问。
梁嘉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展开,给她看。
沈今柚也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两张十块钱,展开,给他看。
两个人看着彼此手里的钱,又看着彼此的脸。
梁嘉晖先开口了:“你才二十?”
“你不是也二十吗!”
“我是二十,但我没找爸爸要。是我自己的压岁钱。”
沈今柚愣了一下。
压岁钱。
“走了,”他说,“买礼物去。”
沈今柚赶紧跟上去。
小区门口不远就是公交站。
沈今柚第一次自己坐公交车,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有点紧。
梁嘉晖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但沈今柚注意到,他的手也攥着口袋边缘。
车来了。
梁嘉晖先上去,投了一块钱,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今柚跟在后面,也学着投了一块钱,坐在他旁边。
这一块钱还是她平时攒下来的呢,不然都坐不了车。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沈今柚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子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扁扁的鼻尖。
“你别把脸贴上去,脏。”梁嘉晖说。
“你管我。”
“我才不管你。”
“那你别看。”
梁嘉晖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她了。过了两秒,他又转回来了,伸手把沈今柚从车窗上拽下来。
“到了。下车。”
两个人跳下公交车,站在商场门口。
商场刚开门,人不多,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沈今柚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建筑,嘴巴微微张着。
“好大……”她说。
梁嘉晖没说话,但他也仰着头。
两个人走进商场。
沈今柚走在前面,梁嘉晖跟在后面。
沈今柚看到什么都要“哇”一声。
“哇,好高的天花板。”
“哇,好亮的灯。”
“哇,那个阿姨穿的好漂亮。”
梁嘉晖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你到底要买什么?”梁嘉晖问。
“不知道。”沈今柚头都没回,“先看看,看到好的就买。”
“你不知道买什么就来商场?”
“你不是也不知道吗?”
梁嘉晖张了张嘴,闭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逛。
沈今柚一会儿跑到珠宝柜台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亮闪闪的,什么都好看,但她知道买不起。
刚才问了,最便宜的要五十块。她缩回脖子,继续往前走。
梁嘉晖也跟上去,也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珠宝柜台,然后缩回脖子,继续跟。
“太贵了。”沈今柚说。
“嗯。”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沈今柚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了。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康乃馨、百合,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甜甜的,混着绿叶被折断后散发出来的青草味。
沈今柚蹲下来,看着那一桶康乃馨。粉色的,一束一束地扎着,花瓣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
“这个多少钱?”她仰起头问花店老板。
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朋友,康乃馨五块钱一朵,十块钱三朵。”
沈今柚的眼睛亮了。
十块钱三朵。
三朵。
她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
五块钱一朵和十块钱三朵,中间差了一朵的钱。
买三朵比买两朵还便宜。
她不知道这叫“薄利多销”,但她的小脑袋里已经有一个念头在转了。
“阿姨,”她站起来,把二十块钱全部放在柜台上,“我要十块钱的!”
老板阿姨接过钱,从桶里挑了三朵开得最好的康乃馨,用透明的玻璃纸包好,扎了一根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沈今柚接过来,捧在手里。
三朵,挤在一起,比两朵多了整整一朵。
但她没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朵花,又把书包里剩下的十块钱掏出来了。
“阿姨,再来十块钱的。”
老板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又包了三朵。
六朵。
沈今柚抱着六朵康乃馨,花束有点大,挡住了她半张脸。
玻璃纸沙沙地响,粉色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
六朵。
二十块钱,全花了。
梁嘉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包装好的红玫瑰。
他买了一朵,五块钱。
他对老板阿姨说:“不用包太好看,我妈不喜欢花里胡哨的。”
老板阿姨还是给他包了,用红色的玻璃纸,扎了一根金色的丝带。
梁嘉晖看着手里那朵红玫瑰,又看了看沈今柚怀里那束康乃馨。
“我的比你好看。”
“才没有!”沈今柚把花举起来,“我的有六朵!你才一朵!”
“我的颜色好看。”
“我的颜色才好看!”
“红的好看。”
“粉的好看!”
“红的代表爱。”
“粉的也代表爱!代表……代表……”沈今柚想了半天,“代表很多很多爱!”
两个人站在花店门口,谁也不让谁。
路过的行人笑着看他们,有人小声说“这两个小朋友好可爱”。
沈今柚没听见,她正在想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六朵。还是不够多。
她想象妈妈收到这束花的样子。
她想让妈妈收到很大很大一束花,铺满整张桌子的那种。
可是她的钱已经花光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又看了看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梁嘉晖。”她叫了一声。
“干嘛?”
“你信不信,我能把花卖出去?”
梁嘉晖看着她,面无表情。“这些花你不是刚买的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要卖掉?”
“因为……”沈今柚想了想,发现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别管。你就说信不信吧。”
“不信。”
沈今柚没理他,抱着那六朵康乃馨走到商场中庭。
那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手机。
沈今柚站在中庭正中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又脆又响,整个中庭都听得见。
“卖花啦!卖花啦!新鲜的花!康乃馨!送给妈妈最好的母亲节礼物!十块钱一朵!”
梁嘉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红玫瑰差点掉在地上。
他见过沈今柚干过很多离谱的事。
在幼儿园抢他玩具的时候,在他水壶里放橡皮泥的时候,在老师面前装哭陷害他的时候。
但那些都没有这件事离谱。
她竟然在商场里卖花。
而且她卖的是她刚买的花。
十块钱一朵比她买的时候贵了一倍。
一个阿姨停下来了。她弯下腰,看了看沈今柚手里那束花,又看了看沈今柚仰起来的那张脸。“小朋友,你在卖花呀?”
“对!”沈今柚声音响亮,“康乃馨!十块钱一朵!送给妈妈最合适的!今天是母亲节!”
阿姨看了看花。
康乃馨,新鲜的,花瓣上还有水珠,包着玻璃纸,扎着粉色的丝带。十块钱一朵,不算贵。
“那我要一朵。”阿姨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
沈今柚从花束里抽出一朵康乃馨,递过去。
“谢谢阿姨!你妈妈收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阿姨笑了,接过花,走了。
沈今柚低头看着手里那十块钱。她又有了十块钱。
她不知道什么叫成本,但她知道,这十块钱可以再买三朵。
三朵,加上剩下的五朵,一共八朵。
八朵卖出去,就是八十块。
八十块可以买……
她的脑子已经算不过来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手里的花,变多了。
又一个阿姨停下来,买走了一朵。
又一个年轻哥哥,买走了一朵。
一个头发白白的老奶奶,买走了两朵,说送给女儿。
沈今柚每次卖出一朵,就鞠一个躬,声音又脆又响:“谢谢!母亲节快乐!”
梁嘉晖站在旁边,全程面无表情,但他的下巴在慢慢往下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红玫瑰孤零零的一朵,红色的花瓣在玻璃纸里缩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花有点委屈。
她把最后一朵康乃馨卖完了跑回花店。
老板阿姨看见她又回来了,愣了一下。
沈今柚把九十块钱全部放在柜台上,拍了一下:“阿姨,我还要康乃馨!”
老板阿姨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你要多少?”
沈今柚开始算了。
十块钱三朵,九十块钱能买……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
“就九十块钱的!”她说。
老板阿姨被她逗笑了,数了27朵康乃馨,包成一大束。
淡粉色的玻璃纸,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沈今柚接过那束花,双手抱着,花束太大,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从后面看,只看见两条小细腿和一个蹦蹦跳跳的粉色书包。
梁嘉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她抱着那束花走出来。
27朵粉色的康乃馨,挤在一起,像一片粉色的云。
沈今柚从花束后面探出脑袋,得意地看着他。
“梁嘉晖。”
“干嘛。”
“你刚才说你的比我好看?”
梁嘉晖没说话,把红玫瑰往身后藏了藏。
沈今柚看见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缝的牙齿。
“走啦,回家。”她抱着花,大步往商场出口走。
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花束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
梁嘉晖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朵红玫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跑回了花店。
沈今柚没注意到。
她正抱着花,站在商场门口,仰头看着外面的阳光。
她正想着,梁嘉晖从后面跟上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束花,也是康乃馨,粉色的,比她的小一点,但也是一束,不是一朵了。
沈今柚看了看他那束花,又看了看他的脸。
梁嘉晖面无表情,下巴微抬,语气淡淡的:“我妈喜欢粉色。”
沈今柚没拆穿他。
两个人并排走出商场,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矮矮的。
沈今柚抱着大花束,梁嘉晖抱着小花束。
公交车来了。
上车,投币。
她忘了,她没钱了。
后面的梁嘉晖帮她给了。
找座位坐下。
沈今柚抱着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梁嘉晖坐在她旁边,也抱着花。
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梁嘉晖。”
“嗯。”
“你说你妈收到花会哭吗?”
梁嘉晖想了想。
“不会。她只会骂我乱花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
梁嘉晖看着窗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她骂归骂,开心归开心。两回事。”
沈今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小区门口。
沈今柚抱着花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梁嘉晖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互相看了看。
“你妈知道你去商场吗?”沈今柚问。
“不知道。”
“你爸知道吗?”
梁嘉晖沉默了一秒。“……知道,他跟着去的,但是被我赶回来了。”
沈今柚瞪大眼睛:“什么?!”
梁嘉晖抬了抬下巴,往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方向指了指。
沈今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早餐店门口,两个男人正蹲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油条,正在吃。
周律青和梁嘉晖的爸爸。
他们两个鬼鬼祟祟跟着,被梁嘉晖发现了,他们就回来吃早餐了。
周律青看见沈今柚,油条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站起来,嘴巴张着,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你哪来的花?”
沈今柚抱着花,下巴搁在花束上面,得意地笑了。
“我买的呀!”
“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花?”周律青看了看她怀里那束花,又看了看梁嘉晖怀里那束花,“你的钱不是只有二十块吗?他的钱也是二十块,你们俩加起来也买不了这么多啊。”
沈今柚把花抱紧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在商场的中间把花卖给别人了,然后又买新的,又卖,又买,就有了。”
周律青张着嘴,油条从手里掉在了地上。
“那你一开始买了多少?”
“六朵!二十块钱买的!”
“六朵二十块钱?不是五块钱一朵吗?”
“十块钱三朵呀!我买了3次!”
周律青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那你最后……多少钱买的这束?”他指了指沈今柚怀里的花。
“九十块钱!27朵!”
周律青看着她。
他女儿,五岁,用二十块钱,倒腾了一圈,变成了27朵康乃馨。
梁嘉晖爸爸也站起来了,油条已经咽下去了,嘴巴还张着。
两个大男人站在早餐店门口,看着两个小孩抱着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律青先开口了:“你们俩,以后不会去干销售吧?”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以后不管干什么,都不会饿死。
回家的路上,沈今柚抱着花,走得很慢。
她怕走太快了花瓣会掉。
周律青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她怀里的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
“嗯。”
“你帮我开门的时候小声一点,不要让妈妈听见。”
周律青看着她那张认真到不行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好。”
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沈棠华还在卧室没出来。周洲在婴儿椅里啃手指,看见沈今柚进来了,张开嘴笑了,露出没长全的牙齿。
沈今柚把花放在茶几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妈妈!起床啦!”
里面传来沈棠华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八点了!太阳晒屁股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开了。
沈棠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干嘛?”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沈今柚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缝的牙齿。
“妈妈,节日快乐!”
她从身后把那束花拿出来,举到沈棠华面前。
十六朵粉色的康乃馨,挤在一起,包着淡粉色的玻璃纸,扎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花瓣上喷了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沈棠华愣住了。
她看着那束花很大一束,大到不像一个小孩子能买得起的。
她又看着花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你快夸我的期待。
“你哪来的钱?”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刚睡醒的那种哑。
沈今柚眨了眨眼。“我赚的。”
“赚的?”
“嗯!我在商场卖花,卖给别人,然后买了新的花,又卖,又买。最后就变成这么多啦!”
沈棠华看着她,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束花。
花束很重,比她想象的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混着早晨的空气,甜甜的,凉丝丝的。
“妈妈,你喜欢吗?”
沈棠华没回答。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沈今柚抱起来。
沈今柚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闻到了妈妈身上熟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妈妈,你不说话,是不喜欢吗?”
沈棠华还是没回答。
过了很久,沈今柚感觉到脖子上有一滴热热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从沈棠华肩膀上抬起头。
“妈妈,你哭了?”
“没有。”沈棠华的声音闷闷的。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沙子进眼睛了。”
“在家里哪来的沙子?”
沈棠华没回答。
她把沈今柚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
沈今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在沈棠华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平时沈棠华哄她睡觉那样。
“妈妈不哭,我明年还给你买。买更多。”
沈棠华把她放下来,转过身,拿起那束花,插进花瓶里。
白瓷的瓶子,很大,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空着,今天终于用上了。
27朵粉色的康乃馨,在白瓷瓶里微微展开,花瓣一片挨着一片,挤挤挨挨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
沈今柚趴在餐桌旁边看了很久。
“妈妈。”
“嗯。”
“你会数吗?一共有27朵。”
“你数的?”
“嗯!我数了好多遍。每一遍都是27。不会错的。”
沈棠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那天早上,周律青煮了粥,煎了鸡蛋,切了水果。
沈今柚坐在餐桌前,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米粒。
沈棠华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束康乃馨上。
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花还是新鲜的,粉色的,一朵挨着一朵。
沈今柚昨晚塞在她枕头底下的。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妈妈节快乐。我以后赚很多钱。让你天天都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