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薄问洲已经在这里上学三天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纠结一件事。他想给沈今柚和江姜道歉。
经过这些天的了解,他发现自己以前真的很傻。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钱还说谢谢你啊。
江柔说什么他信什么,连一句“你有没有证据”都没问过。
现在想起来,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每次吃饭的时候,沈棠华给他夹菜,他筷子顿一下。
每次周洲喊他“洲哥哥”,他应得心虚。
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对不起”三个字,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嘴。
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下午放学后,六个人一起走。
周洲照例挤在队伍中间,背着小书包,奥特曼挂件在拉链上晃得像要起飞。
他两只手各拽着沈今柚和江姜的衣角,步子又蹦又跳,嘴里还哼着奥特曼的主题曲,跑调到连迪迦听了都想打人。
“姐,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
“我想吃炸鸡。”
“没钱。”
“你有钱,你上次说你刚继承了家产。”
沈今柚低头看了他一眼。
周洲仰着脸,表情理直气壮,像是继承家产这四个字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所以要用。
梁嘉晖从后面淡淡地飘来一句:“你姐的家产是股份,不是现金,取不出来。”
周洲皱了皱眉,没听懂,但嘴没停:“那股份能买炸鸡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梁嘉晖想了想:“可以让你姐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说在座的都是垃圾。”
他忍不住想逗一逗周洲。
周洲眼睛一亮:“那我要去开会!”
沈今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薄问洲走在最后面。
他已经习惯了走在最后面。
前面几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单独一个,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
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江姜忽然停下来了。
花坛角落里蹲着一只小狗。
很小,灰白色的毛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缩成一团,整个身体在发抖,一条后腿蜷着,像是受了伤。
周洲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的速度之快,差点脸着地。
“小狗!姐!这里有一只小狗!”
他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傍晚的天空,方圆五十米的路人都回头了。
几个人围上去。
江姜蹲下来,伸手把狗拢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在捧一碗刚出锅的汤。
沈今柚说先送医院。
李家乐已经在查地图了:“前面拐角有一家,评分5.2,有人说医生很帅。”
沈今柚看了她一眼。
李家乐补充:“……技术也很好。”
宠物医院里,医生检查完说腿上有擦伤,有点感染,营养不良。
问谁养,周洲第一个举手,举得笔直,像课堂上回答问题。
“我我我我我!”
沈今柚把他举起来的手按下去:“你家不让养。”
周洲的嘴瘪了,瘪成一条波浪线。
但他没反驳,因为他妈确实说过“家里不许养带毛的,你姐不算,你爸不算,你也不算,你毛太多了。”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和你姐掉的头发已经够我扫了”。
他又趴回诊疗台边上,下巴搁在台子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小狗,嘴里小声嘟囔:“赛罗,你要坚强。”
小狗还没名字,他已经叫上“赛罗”了。
梁嘉晖付了钱。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说:“当我借你的。”
沈今柚说:“我什么时候还了?”
梁嘉晖没接话。
处理完伤口,小狗被放进一个铺了旧毛巾的笼子里。
几个人蹲在笼子前面,围成一圈,像在开圆桌会议。
“取名字取名字!”李家乐掏出手机备忘录,准备记录。
“叫旺财。”周洲第一个提议。
“太土。”沈今柚驳回。
“叫迪迦。”
“它是狗。”
“奥特曼不分种族!”
“分。奥特曼是光之巨人,它是狗。”
周洲被噎住了,小脸皱成一团,开始翻他的奥特曼知识库:“那……叫皮古蒙?皮古蒙是怪兽,但它是好的!”
“它是狗。”
“……那叫炸鸡。”周洲放弃了。
李家乐举手:“叫棉花!它白白的!”
小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脏兮兮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确实挺白的。
如果忽略那些泥巴的话。
“它好白呀,要不叫小黑吧!”周洲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叫狗霸天……”李家乐越说越离谱。
梁嘉晖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丧彪。”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梁嘉晖面不改色。
“那是猫的名字。”
他自己接了自己的梗。
李家乐笑得蹲不住了。
江姜一直没参与,蹲在旁边摸小狗。
沈今柚问她:“你想叫什么?”
江姜想了想:“来福。”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江姜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的严肃:“好养活。”
沈今柚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得出结论。
“……行吧,来福。”
周洲皱了皱鼻子:“来福?好土。”
“那你取一个。”江姜看着他。周洲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想,想得很认真,眉头皱成川字,嘴里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等着他。
过了大概十秒,他深吸一口气,一脸郑重地说:“……来福。”
李家乐笑出了声,笑声在宠物医院里回荡,把柜台后面的护士都逗笑了。
梁嘉晖站在最外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就来福。”
尘埃落定。
小狗在笼子里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它对这个名字满不满意。
大概率不满意,但它没有投票权。
薄问洲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蹲成一圈的几个人。
江姜蹲在那里,被一只捡来的流浪狗舔着指尖,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想起江柔。
江柔也养过猫,纯白色的,很漂亮,经常在朋友圈发照片。
后来猫生病了,她说“好烦,又要花好多钱”。再后来猫不见了,她说“送回老家了”。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想了。
她们家根本没有老家。
薄问洲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进去。
晚上。
小狗被带回了沈今柚家。
沈今柚提前给周律青发了消息:“爸,我捡了只狗。”
周律青秒回:“你妈那边我来说。”
过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她说别弄到地上。”
沈今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这就是同意了。
这是沈家多年的默契。
笼子放在客厅茶几上。
几个人围着茶几,还是下午那几个人,加上刚写完作业从房间出来的周洲。
周洲一出来就直奔笼子,蹲下来,把脸凑到铁栅栏边上,用那种哄小孩的声音跟小狗说话:“来福,你乖,你以后就住我们家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可好了。”
“我姐虽然凶但她人很好的,她不会打你,她只打我。我爸做饭超级好吃,比外面餐馆还好吃,你吃了就知道……”
“我妈呢?”沈今柚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周洲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做饭不太好吃,但你小狗可以不吃。”
沈棠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周洲,我听见了。”
周洲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但是她人很好。”
梁嘉晖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翻着那本护理手册,翻到“幼犬喂养注意事项”那一页,念出声来:“不能喝牛奶,不能吃巧克力,不能吃葡萄,不能吃洋葱,不能吃……”
李家乐在旁边接话:“靠,不能吃的东西比能吃的还多,这狗活得比我精细。”
“你昨天还吃了过期的面包。”沈今柚说。
“那是我不知道它过期了!”
“……我吃完才知道的。”
薄问洲站在客厅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从沈今柚身上移到江姜身上,又移到周洲身上。
周洲蹲在笼子前面,手指伸进去摸小狗的背,嘴里在说:“来福你乖,你乖哦”。
那只小狗舔他的手指,他的肩膀缩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薄问洲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左边说:你欠她们的,该还了。
右边说:现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出口吧?
左边说:那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你回京城?拖到下次见面?拖到她们忘了你做过什么?
右边没话了。
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走到茶几前面,站在沙发旁边,离那几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江姜。”他叫了一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江姜蹲在笼子旁边,手还伸在笼子里,转过头来。
客厅里安静了。
连来福都停止了呜呜叫,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在说“你要干嘛”。
薄问洲看着江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京城的事,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心里排练了好久。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比他想象的要难。
难的是一直没开口,容易的是开口之后发现天没塌。
“在京城一中的时候,我站在江柔那边,我帮着她堵你。我什么都没搞清楚,自以为是的就认定你是坏人。”
“江柔说什么,我信什么。她说你欺负她,我就信了。我没问过你,没看过证据,没想过你可能是无辜的,只听信她一面之词。”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了。我那时候脑子进水了,不是进水,是进了一片海,对不起。”
薄问洲这段时间有想过为什么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江柔。
在别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需要依靠别人的人。
但是在江柔那里,但是那个可以被别人依靠的人。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有价值的感觉如同海水滔滔涌来。
把仅存的一点点理智沉入海底。
江姜蹲在笼子前面,手指还伸在铁栅栏里,来福在舔她的指尖。
她听着薄问洲的话,想起京城一中的走廊。
那天她刚走出教室,薄问洲带着几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江柔躲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
薄问洲盯着她,说“你离江柔远点”。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不是不怕,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她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手在抖。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习惯了。
在江家,江柔说什么爸妈都信,她说什么都没人听。
她已经习惯了不被相信。
但那天晚上,沈今柚打来电话,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挺好。
沈今柚说“你声音不对”。
就这样一语道破她的狼狈。
她没忍住,哭了。
沈今柚在电话那头骂了薄问洲十分钟,骂到手机没电。
那时候她就觉得,有人信她,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薄问洲站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她想说:你终于知道了?
她还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但她说出来的是“我接受你的道歉”。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等过。
太丢面了。
江姜转回去,把手指重新伸进笼子里,摸摸了来福。
她低下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江柔是捅刀子的人,薄问洲就是那把刀。
她对薄问洲吧,很复杂。
此刻选择原谅并不是心里没有怨恨了。
她手里可是有他的黑图和流浪街头的视频。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大事杀招,沈今柚。
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孰轻孰重。
薄问洲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回应。
沈今柚的声音从沙发扶手上飘过来。
“我呢?”
他转头看她。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他。
但薄问洲注意到,她咬苹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仿佛他就是苹果。
薄问洲深吸了一口气。
“你摔下楼梯那次。”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没看清楚是谁推的你。我不知道是江柔动的手,我后来才知道的,但我站在那儿。我站在楼梯上面,看着你摔下去。我什么都没做。”
李家乐翻护理手册的手指彻底停了。
周洲蹲在笼子前面,手还伸在笼子里,但手指不动了,停在半空中。
江姜也停了,她的手悬在笼子上面,没缩回来,也没伸进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你躺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薄问洲的声音开始抖了,但他没有停。“我以为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死。我站在后面,没有跟上去。后来去医院道歉,是我哥让我去的。支票是管家准备的,对不起,是我太没有担当,太懦弱了。”
他停了,低着头,像等待判刑的罪犯。
客厅里安静极了。
沈今柚看着他
她把手里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苹果核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垃圾桶。
嚯,三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