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完一个语法点,目光扫过全班:“来,谁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
话音刚落。
薄问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在京城一中,英语课是他的噩梦。
他英语不好,而且不是问你这个单词怎么读,而是让你拓展。
她从不按学号,从不按座位,目光扫到哪里就点哪里。
低头,降低存在感,不要跟老师对视。
这是他在京城一中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他的同桌是一个圆脸男生,看见他低头的姿势,小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薄问洲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提问了,你们不低头吗?”
圆脸男生眨了眨眼,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同样压低声音:“我们不用回答。”
薄问洲愣了一下。
圆脸男生没多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往教室前排的方向指了指。
薄问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沈今柚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得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懒散,但声音清晰,语速不快不慢,翻译得一字不差。
方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坐下。”
沈今柚刚坐下,梁嘉晖站起来了。
他也没被点名,甚至没举手,但他站起来了,开口就把沈今柚刚才那句翻译换了一种表达方式,用了更高级的词汇,逻辑更清晰。
方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非常好。”
沈今柚转头看了梁嘉晖翻了个白眼。
梁嘉晖没看她,已经坐下了,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薄问洲看见沈今柚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家乐在桌子底下偷偷看,脑子里的系统突然叹了口气说,他们还是这样。
李家乐吓得一哆嗦,把书塞进抽屉里。
坐直身子,才想起来这声音是脑子里出现的。
“0什么,算了,系统。我在上课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讲话。”
“0712。”系统的机械小奶音回道:“而且你这也不是在上课啊,在开小差。”
“哼。”
下一个问题。
沈今柚又站起来了。
梁嘉晖紧跟着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你一句我一句,像在打乒乓球。
谁的用词更精准,谁的句式更高级,谁的翻译更贴近原文意境。
全班没人插嘴,也没人觉得奇怪。
所有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零食。
薄问洲的同桌从桌斗里掏出一包小饼干,撕开,掰了一半递过来。
薄问洲没接。
同桌自己吃了,嚼得咔嚓咔嚓响。
薄问洲看着前排那两个人,一个站着说完坐下,另一个紧跟着站起来,语速飞快地补刀。
他忽然想起在京城一中。
英语课上,每次老师提问,全班安静得像在等宣判。
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翻书,有人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声音发紧,磕磕巴巴,答完了坐下来长出一口气。
没有人主动站起来。
更没有人抢着站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今柚和梁嘉晖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那个圆脸男生说的“我们不用回答”不是因为他们不敢,而是因为……
那两个人就够了。
薄问洲把目光从沈今柚的背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课本。
书页还停留在老师讲到的那一页。
不是,她不是学习不好吗?
物理才考59分,都没及格?
……
下课铃响的时候,薄问洲还没从英语课的那场“两个人的战场”里回过神来。
教室里瞬间像被按下了开关。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有人连姿势都没换就直接闭上了眼睛。
前桌的女生头一歪,靠在同桌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薄问洲扫了一眼教室。
横七竖八趴了一片,安静得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他们……”他看向同桌。
圆脸男生已经把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胳膊底下,准备开睡,含混地说了一句:“下课不睡,上课废脑攒精力呢。”
薄问洲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排排趴下去的脑袋。
在京城一中,下课铃是另一种开关。
有人掏出手机看最新款的球鞋,有人凑到一起聊周末去了哪个场子,有人围在某个同学旁边,语气热络地说着“你爸那个项目听说成了?恭喜恭喜”。
教室里永远闹哄哄的,没有人会在课间睡觉。
不是不困,是不能睡。睡了就插不进话了。
薄问洲收回目光。他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也趴了下去。
胳膊底下垫着那本英语课本,折角的那一页硌着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听见前排有人翻了个身,听见后排有人打了一个很轻的呼噜,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
没人叫他“洲哥”。没人凑过来问他周末去哪里玩。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拔出来又种下去的树,土还没压实,风一吹就晃,但周围那些树没有嘲笑他,它们自己也在晃。
他没睡着,但也没起来,这种时候适合发呆。
铃声又响了。
第四节是物理课。
薄问洲坐直,揉了揉被胳膊压麻的手腕,翻开课本。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
他讲完一个知识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粉笔字工工整整。
“谁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今柚举了手。
手臂笔直伸出去,像在喊选我选我。
薄问洲怔了一下。
物理考五十九分的人,这么积极?
物理老师点了点头,沈今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支粉笔,抬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不快,但很稳。
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顿了一下,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步骤,又继续往下写。
写完了,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遍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然后拿起红粉笔,在最后一步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勾。
“思路是对的。第三步可以简化,但不影响结果。”
沈今柚走回座位,经过梁嘉晖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草稿纸。
梁嘉晖的解题过程比她短了三行。
沈今柚的嘴角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薄问洲看见了。
他觉得沈今柚不是不会,她是故意写得慢的。
那她物理为什么只考59?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沈今柚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椅子烫了一下。
“走走走,接周洲。”
她收了书包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李家乐从后面追上来:“你跑这么快干嘛?周洲又不会飞。”
“我妈说了,今天中午不回去吃,让我们在外面解决。周洲下午还有课,不能迟到。”
几个人出校门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电动车从他们身边一辆接一辆地窜过去,有的载着穿校服的学生,有的载着菜篮子,有的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外卖箱。
车喇叭声混着刹车声,混着路边摊贩的叫卖声,在空气里搅成一锅粥。
薄问洲站在路边,看着一辆电动车贴着人行道边缘擦过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咔”的一声,他没动。
梁嘉晖从后面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看车。”
薄问洲被拽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看了梁嘉晖一眼。
梁嘉晖已经松手了,走在前面,没看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薄问洲把书包带子正了正,跟了上去。
Z市第一小学离一中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远远的,薄问洲看见了周洲。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还有两个小男孩,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洲比那两个小孩都矮半头,但他的声音最大,隔着一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周洲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我有两个哥哥呢!”
旁边那个小男孩愣了一下:“两个哥哥?”
“对啊!”周洲的声音又拔高了两度。
薄问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哇……”另一个小男孩张大了嘴,“她就是送你奥特曼的那个姐姐吗?”
周洲的腰挺得更直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姐!亲姐!”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你们谁有?”
旁边的两个小男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周洲叉着腰,仰着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切……”那个小男孩不服气地回了一声。
“切什么切?你有吗?”周洲往前迈了一步。
小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去:“……我没有。”
“那你切什么?”
“切切切切切可闹。”对面那个男孩发的狠了。
哼哼,没话说了吧。
周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要再说一句什么,余光扫到了校门口。
沈今柚站在大樟树下,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周洲的笑脸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上去。
他从台阶上跑下来,书包在身后颠来颠去,奥特曼挂件晃得像要起飞。
“姐!”他扑到沈今柚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来了!”
沈今柚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又在跟人吵架?”
“没有!我们在友好交流!”周洲揉了揉脑门。
“友好交流你叉什么腰?”
周洲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嘴比脑子快:“那是我……活动的姿势。怕长不高,活动活动筋骨。”
李家乐在旁边笑出了声。江姜也笑了,抿着嘴,肩膀微微抖着。
梁嘉晖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今柚盯着周洲看了两秒,没再追究,转身就走。
“蜜雪冰城,我请。谁要吃甜筒?”
“我我我我我!”周洲第一个举手,蹦着跟上去,“我要草莓味的!”
“没人问你。”
“姐你刚才明明就是问所有人的意思。”
“那你举手最快,所以第1个请你。”
“耶!”
几个人跟在后面,往蜜雪冰城的方向走。
周洲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冲着还在教学楼门口的两个人喊了一声:“喂!我姐姐来接我了!还有我哥哥!我两个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一些。
“你们有吗?”
教学楼的阴影里,那两个小男孩愣了愣,然后其中一个从校门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周洲!你明天把你的奥特曼卡片带来,我给你看我的新玩具!”
周洲头都没回,举起手比了个OK。
蜜雪冰城的店铺不大,门口排着几个人。
沈今柚站在队伍中间,踮着脚往里面看菜单。
李家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哪个口味好吃。
薄问洲站在队伍最末尾。
周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薄问洲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薄问洲没动。
周洲的衣角还攥在他手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词。
最后他没说话,也没松手。
六个甜筒。
沈今柚拿了一个草莓味的递给周洲,自己拿了一个巧克力味的。
李家乐要了芒果味,江姜要了原味,梁嘉晖要了一个抹茶的。
薄问洲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香草的。
他咬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
周洲蹲在路边吃甜筒,吃得满嘴都是粉色的奶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的仓鼠。
他吃得急,含着一大口奶油,忽然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锃亮,中二魂直接上头,含糊不清地对着空气宣告:
“此乃宇宙第一美味草莓甜筒!充盈本座全身光之能量!凡人能吃到如此究极甜食,皆是沾了我的福气!”
话音刚落,含在嘴里的奶油差点喷出来,他慌忙捂住嘴,咽下去后还不忘拍了拍胸脯,一脸傲娇。
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没绷住。
李家乐最先笑出声,芒果甜筒都差点脱手,捂着肚子直跺脚:“救命啊周洲,吃个甜筒还整宇宙那一套呢?”
江姜垂着眸子,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肩膀轻轻抖动,憋笑憋得眼底都漾着细碎的笑意。
沈今柚咬着巧克力甜筒,垂眸睨了自家弟弟一眼,无奈又好笑,眼底盛满纵容的笑意,指尖屈起轻轻弹了弹他沾着奶油的额头:“吃你的,少中二发言。”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梁嘉晖,握着抹茶甜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压着浅浅的笑意,侧头瞥了周洲一眼,没说话,却明显柔和了眉眼。
周洲被一群人笑得脸爆红,又羞又气,猛地站起身叉着腰,鼻孔微微喷气,硬撑高冷气场:“笑什么笑!这是宇宙最高机密!你们不懂光之力量!”
说完狠狠一大口咬在甜筒上,奶油直接糊到脸颊,看起来凶得毫无威慑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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