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柚的声音和狗叫声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篱笆后面传来“吱呀”一声。
一扇小木门被推开了,那条大黄狗从门缝里挤出来,四蹄撒开,朝他们冲过来。
沈今柚的“汪”字卡在喉咙里,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卧槽,没拴绳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早说没拴绳!早说没拴绳我就不跟它吵了!”
狗四蹄翻飞,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嘴里的牙白晃晃的。
沈今柚转身就跑,速度之快,马尾在身后甩成了一道残影。
她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喊:“跑啊!愣着干嘛!”
周洲反应最快,撒腿就跑,两条小短腿捣得飞快,像一台踩满油门的卡丁车。
薄问洲第二。
沈今柚跑在最前面,马尾横着飞。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大黄狗越来越近了,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死死盯着她们。
“快点快点快点!”她喊着。
“我跑不动了!”周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哭腔。
“跑不动也得跑!被狗追上你屁股就没了!”
周洲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薄问洲跑在最后面,他的腿比沈今柚长,步子比沈今柚大,但他跑得不如沈今柚快。
不是体力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在田埂上跑,鞋底一直在打滑,好几次差点摔进旁边的稻田里,胳膊左右甩着保持平衡,姿势狼狈极了。
沈今柚跑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路边那棵歪脖子树,树杈低矮,离地面不远,枝干粗壮,刚好够人爬上去。
她冲到树下,双手抓住最矮的那根树杈,脚蹬着树干,一使劲就翻上去了。
动作行云流水。
周洲第二个到,他跑到树底下,沈今柚已经趴在树杈上伸出手了。
“手给我!”周洲跳起来,沈今柚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拽了上去。
周洲翻上树杈,动作比沈今柚还利索,像一只被狗追了无数次之后练出了条件反射的小猴子。
薄问洲第三个到。
他跑到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根树杈,迟疑了半秒,树杈离地面比他想象的高。
沈今柚趴在树杈上冲他喊:“快点!”
薄问洲跳起来,手够到了树杈边缘,但没抓稳,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沈今柚伸手去抓他,没抓住。
薄问洲的脚尖刚落地,周数从后面冲上来了。
周数的草帽早就不见了,墨镜歪在一边,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
破洞牛仔裤上又多了几个洞,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跑的时候摔的。
金色头发上沾了好几片树叶,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
他跑到树底下,弯腰,双手抱住薄问洲的腰,往上一抬,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把他整个人往树上怼。
薄问洲被他一推,双手重新抓住了树杈。
沈今柚趴在树杈上,两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使劲往上拽。
沈今柚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拔河,终于把他拽上来了,两个人一起摔在树杈上,树枝晃了几下,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薄问洲趴在树杈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从来没被狗追过,更没爬过树,今天一天之内,两件事都经历了。
周数是最后一个。
他刚把薄问洲怼上去,狗已经冲到十米开外了,白花花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周数吓得差点原地起飞,蹦起来就往上跳。
他双手抓住树杈,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像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扑腾水。
薄问洲趴在树杈上,伸手去够他,周洲也伸手去够他,沈今柚趴在树杈上往下看,急得喊:“你倒是使劲蹬啊!”
周数的脚在离狗脑袋不到半米的地方蹬了好几下,终于被薄问洲拽住手腕,拉了上去。
他翻上树杈的瞬间,狗扑到了树底下,嘴巴“咔嚓”一声咬在了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咬了个空,上下牙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周数趴在树杈上低头看,那条大黄狗正仰着头冲他们狂吠,嘴巴张得巨大,牙齿上还挂着口水丝。
他摸了摸自己的脚跟,心有余悸,差一点,就差一点,他的脚后跟就没了。
“你狗叫什么!”周数喘着气,冲下面喊了一句。
沈今柚趴在旁边,一脸无辜:“我没叫啊。”
周数转过头看她,墨镜彻底歪了,挂在一边耳朵上,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我说你没事学狗叫干什么?害我们被狗追!”
沈今柚眨巴了两下眼睛,有点心虚:“我以为拴绳了。”
周数盯着她看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墨镜从耳朵上取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摘掉头上的树叶,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跑在后面最惨了,好几次屁股不保。
“无语。”他说。
周洲蹲在树杈另一边,两只手抱着树枝,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低头看了看树底下那条还在转圈的黄狗,又抬头看了看沈今柚,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姐,下次我不会跟你一起走了。每次和你一起不是被鹅追,就是被狗追。”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被鹅啄屁股是你自己跑得慢,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叫我跑,我根本不会跑!不跑鹅就不会追我!不追我就不会啄我!”周洲越说越委屈,声音越来越大。
“你知道被鹅啄屁股有多疼吗?我三天只能趴着睡觉!”
沈今柚没忍住,笑了。
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但周洲看见了。
“你还笑!”周洲的声音更委屈了,“你上次被狗追还不是我拉你上树的!”
“行行行,”沈今柚摆了摆手,“下次我注意,跟狗吵之前先看看它拴没拴绳。”
周洲哼了一声:“还有下次?”
薄问洲坐在树杈上,腿伸在树枝外面晃荡着。
他低头看着树底下那条黄狗,狗还在下面转圈,时不时抬头冲他们叫几声,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凶了,叫声里带着一点不甘心,像是在说你们有本事下来。
薄问洲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这两天的郁闷一下子消散了。
周数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薄问洲摇了摇头,嘴角还翘着:“没什么,第一次被狗追,还挺……新鲜的。”
周数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后跟着沈今柚,天天都新鲜。”
薄问洲没接话,但他的嘴角没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树底下那条狗,狗已经不叫了,蹲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喘气,眼睛还盯着树上的人。
沈今柚已经掏出手机了。
她举着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把树下的黄狗拍进去,把自己蹲在树杈上的英姿拍进去,又把远处橘红色的晚霞拍进去,认真地选了一张。
夕阳,树杈,蹲在树下的黄狗,自己伸出来的那只脚,配文:“姐的魅力太大了,狗都穷追不舍。”
发出去。
朋友圈和评论区几乎同步刷新。
杨子由第一个回复:“哈哈哈哈哈又被狗追了。都多少次了?数数,这是第几次了?”
李家乐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狗在下面守着呢!你们打算在树上过夜吗?我给你们送被子?”
江姜也回了,语气淡淡的但字里行间全是看好戏的味道:“等一下就有人来救你们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今柚一条一条往下翻,梁嘉晖的评论夹在一堆哈哈哈中间,四个字:“手欠还是嘴贱?”
她没有再回。
周洲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笨手笨脚地点开沈今柚的朋友圈,阴阳怪气地念:“姐……的……魅……力……太……大……了……狗……都……穷……追……不……舍……”
薄问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掏出手机了。
他靠在树杈上,一条腿搭在树枝上,另一条腿晃荡着,拍了张照片,也发了朋友圈。
配文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第一次被狗追。”
照片里是他的视角,树杈,树叶,远处橘红色的天空,树底下隐约能看见那条黄狗模糊的影子,蹲在夕阳里。
评论区比他的文案热闹多了。
薄问洲的兄弟群第一时间抵达战场。
“薄问洲你居然被狗追了哈哈哈哈哈哈。”
“狗呢?人呢?你跑树上去了???你还会爬树?”
“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跑到乡下去了?照片里的景色不像是京城。”
薄问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靠在树杈上,树皮硌得后背有点疼,橘红色的晚霞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周数也在发东西。
他发的是微博,配了一张刚才拍的照片,画面里是那条黄狗蹲在树下的背影。
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凶巴巴的。
配文:“别和狗吵架,会被追。”
评论区里,为数不多的粉丝纷纷冒出来。
“哈哈哈哈数哥你又被狗追了?”
“数哥你这是在哪儿?乡下吗?”
“数哥你旁边那个人是谁?那条腿好白。”
周数挑了一条回复:“我妹。”
又有人问:“数哥你脸上是不是有泥?”
周数立刻切到自拍模式,对着脸照了照,嘴角确实蹭了一块灰,他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又从口袋里掏出湿巾。
沈今柚在旁边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翻了个白眼:“你粉丝不是才一百多个吗?至于吗?”
周数把湿巾折好放回口袋,语气认真:“一百多个也是粉丝。艺人要珍惜每一个观众。”
沈今柚没话说了。
四个人蹲在树杈上,等了很久。
狗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他们。
僵持了很久,谁也不让谁。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田埂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
周老爷子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今柚?周洲?你们在哪?”
周洲从树杈上探出头,扯着嗓子喊:“爷爷!我们在树上!”
周老爷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步子很稳。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杈上蹲着的四个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树根旁边的黄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知道。
“大黄。”他叫了一声。
那条黄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
周老爷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根骨头,蹲下来,放在地上。
骨头是熟的,还带着肉,冒着热气,大概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大黄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站了起来,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看了看骨头,又看了看树上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叼起骨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尾巴耷拉着,背影看起来有点不情不愿,像在说算你们运气好。
周老爷子站起来,抬头看着树上的四个人,语气平淡得不像一个刚从狗嘴里救下四个人的英雄:“下来吧。”
四个人从树上爬下来。
周洲第一个,动作最快,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三下两下就滑到了地上,拍拍手,仰头看周老爷子,嘴巴咧开了:“爷爷!你太厉害了!”
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树叶摘掉,又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几个人跟在后面,沈今柚走在他旁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爷爷,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山上?”
周老爷子被她挽着,脚步没停,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们摘了那么久没回来,我出来看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树上?”
周老爷子没回答这个问题。走了几步,他说了一句:“下次别跟狗吵。”
沈今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你也觉得是狗的错对不对?”
周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嘴角弯了一下。
周数还在扒拉发型。
薄问洲走在最后面。
裤腿上沾了泥,手掌上磨出了泡,鞋底全是土,手机里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但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过得最像样的一天。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