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问洲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还在正中间,离下山还早得很。他没反驳,跟着走了出去。
周洲从椅子上滑下来,蹭到沈棠华腿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妈,我也去!”
“你去干嘛?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周洲的声音又响又脆。
沈棠华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律松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洲,过来。”
周洲屁颠屁颠跑过去。
周律松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斗笠,往周洲脑袋上一扣,斗笠太大,直接盖住了他半张脸。
周洲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
“你跟着你数哥,”周律松说,“盯紧他,别让他偷懒。”
周洲立刻立正,小身板挺得笔直,像在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就跑,冲到红木沙发前面,一把拽住周数的胳膊就往外拖。“数哥!走!摘桃子去!”
周数正翘着二郎腿瘫在红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是他的自拍。
他换了八个角度,刚选出一张满意的准备修图。
被周洲一拽,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怎?”
周洲不撒手,继续拽:“大伯让你去摘桃子!”
周数把手机举高,免得被周洲抢走,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继续翘:“不去,太阳那么大,会晒伤我娇嫩的肌肤。我这脸是拿来吃饭的,晒黑了谁找我拍戏?”
周洲仰着头看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转头冲堂屋的方向喊:“大伯!数哥说他不去,他说他的脸比桃子重要。”
周数的脸“唰”地白了。
他一把捂住周洲的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喊什么喊!”
等一下他爸又打他了,可疼了。
周洲被他捂着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去我就喊。”
周数瞪着他,周洲也瞪着他。
一个金色头发破洞牛仔裤,一个戴着斗笠穿着奥特曼T恤。
“行,我去。”周数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那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防晒喷雾,对着脸“呲呲呲”喷了好几下。
周洲在旁边看呆了,仰着头问:“数哥,你在喷什么?”
“防晒。”周数把喷雾揣回口袋,又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艺人,要注意形象管理。”
周洲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数当场破防的话:“可是你又没戏拍。”
周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周洲,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有点假。“你再说一遍,我把你种在桃树下当肥料。”语气温柔得像在背台词。
周洲不怕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回头喊:“数哥你快点!姐他们都走了!”
周数叹了口气,摘下墨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后山不算远,从村口出发,沿着田埂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路不宽,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绿色的海。
沈今柚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臂。
薄问洲跟在她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鞋底在田埂上打滑了好几次,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
沈今柚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你走路的姿势怎么跟企鹅一样?”
薄问洲稳住身形,面无表情:“你走一个我看看。”
沈今柚转过身,面朝薄问洲,倒退着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在平地上跳舞,一边走一边说:“你看,多简单,你怎么就不会呢?”
话音刚落,她脚下踩到一个土坑,整个人往后一仰。
薄问洲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但没抓住。
沈今柚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双手撑在后面,头发上沾了几根草,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茫然。
薄问洲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今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路不平,怪我咯?”
薄问洲忍着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不内耗是吧!
但他心里想,刚才谁说我像企鹅来着?
周洲从后面跑上来,像一阵小旋风,经过沈今柚身边的时候头都没回,喊了一声:“姐你摔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周数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他戴着墨镜,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的破洞牛仔裤在阳光下显得更破了,膝盖上那两个洞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我现在在乡下,对,就是那种很乡的乡下,你们看,那边是稻田,那边是山,那边是我那倒霉弟弟在追一只鸡。”
远处,周洲正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鸡。
那只鸡扑棱着翅膀,在田埂上跑得飞快,周洲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斗笠跑歪了,挂在脖子上,嘴里喊着:“别跑!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你。”
周数把镜头对准周洲,笑得手都在抖。
然后又转过身,对着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找了个角度,露出一个标准的艺人微笑:“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很充足,很适合户外活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防晒还是要做的。防晒是艺人的基本修养,你们也要记得防晒哦。”
沈今柚在前面走,听见周数的声音,头都没回,对薄问洲说:“他在直播?”
薄问洲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是。”
沈今柚翻了个白眼:“他直播间一共没几个人。”
薄问洲又看了一眼,周数正对着手机比心,笑容灿烂得像在拍广告,往手机的右上方看了一下才3个人。
他转回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后山,远远就看见一片桃林。
桃子挂满枝头,粉红色的,被太阳一照,像一个个小灯笼。
空气中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沈今柚站在桃林边上,双手叉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香啊。”
薄问洲站在她旁边,也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沈今柚从树底下拿起两个竹筐,一个挎在自己胳膊上,另一个扔给薄问洲。
薄问洲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筐差点掉地上,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竹筐编得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摘大的,红的,”沈今柚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摔了,摔一个扣一顿饭。”
薄问洲抱着竹筐,看着满树的桃子,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他从来没摘过水果。
在京城,水果是从超市来的,洗干净,切好,装在保鲜盒里,插着牙签。
他从来没见过长在树上的桃子。
沈今柚已经动手了。她踮起脚尖,伸手够到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轻轻一拧,桃子从枝头脱落,稳稳落在她手心里。
她把桃子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进竹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周洲从后面冲进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桃林。
他的斗笠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头发上沾了几片树叶,脸上蹭了一道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姐!我来帮你!”
他跑过去,抱住一根树枝就开始晃。
树枝晃了两下,桃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有的掉在地上,摔裂了,汁水溅出来。
有的砸在他脑袋上,他“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下去。
沈今柚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很准:“你是在摘桃子还是在破坏桃林?”
周洲揉着脑袋,嘟着嘴:“我在帮你摘嘛……”
“你这是在帮我浪费。”沈今柚蹲下来,把地上摔裂的桃子捡起来,放在一边,“这些不能要了,回去喂猪。”
周洲哦了一声,乖乖站起来,不再晃树了。
他走到薄问洲旁边,仰着头看他:“洲哥哥,你怎么不摘?”
薄问洲站在一棵桃树前面,伸手够到一个桃子,拧了一下,没拧下来。
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下来。
他两只手一起上,使劲一拽,桃子是下来了,但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桃子倒是稳稳地攥在手里。
周洲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洲哥哥……你以前没摘过桃子吗?”
薄问洲把桃子放进竹筐,面无表情:“没有。”
“那你摘过什么?”
薄问洲想了想:“试卷。”
周洲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那你的人生好无聊哦。”
薄问洲没反驳。
沈今柚在另一棵树下摘桃子,手速飞快,一个接一个,竹筐都快装满了。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阳光透过桃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没擦,手上的动作没停过。
薄问洲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摘得慢很多。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甚至觉得,在薄家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周数姗姗来迟。
他走进桃林的时候,防晒喷雾又喷了一遍,墨镜还戴着,草帽压得低低的。
摘了很久的桃子,竹筐装满了三筐,又装满了第四个。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桃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差不多了,走吧。”她弯腰拎起一筐桃子,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筐子晃晃悠悠地离了地。
周洲抱着一筐最小的,筐子快有他半个身子大,他整个人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条细腿,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会移动的果篮。
周洲走在最前面,筐子太大了,他看不见路,歪歪扭扭地在窄窄的田埂上画着S形,沈今柚在后面喊了好几声“看路”。
他应得好好的,然后一脚踩进了田埂边的浅坑里,整个人往前一栽,筐子飞出去,桃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沈今柚深吸一口气,放下筐子走过去捡桃子。
薄问洲也放下筐子,蹲下来帮忙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数大笑。
周洲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了泥,嘴角瘪着,想哭又不敢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沈今柚把桃子捡回筐里,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哭什么哭,又没摔坏。”
“我没哭。”周洲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薄问洲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桃子,桃子上沾了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筐里。
他看了周洲一眼,又看了沈今柚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重新上路。
这次沈今柚让周洲走中间,她在后面看着。
放到山下一个临时建起来的铁皮房子里,等周律松过来运走。
走到桃林边缘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汪汪!”声音又大又凶,从右后方的那片果园里传出来,隔着篱笆和树丛,看不见狗,但能听见叫声里的凶劲儿,像是有人闯进了它的地盘。
沈今柚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篱笆里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大黄狗的影子,站在一棵树下,冲这边龇牙咧嘴,叫声一声比一声响。
沈今柚停下来,歪着头看了那条狗两秒,然后张嘴了。
“汪!”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学得很像。
那条狗愣了一下。
叫声停了,狗头歪了歪,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沈今柚又叫了一声:“汪汪。”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挑衅的意思。
那条狗彻底被激怒了。“汪汪汪汪汪汪汪。”
它从树下冲出来,冲到篱笆边上,前爪搭在篱笆上,整条狗直立起来,龇着牙,眼睛瞪得溜圆。
沈今柚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对着那条狗继续输出:“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人一狗隔着一道篱笆吵起来了,谁也不让谁。
周洲站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微张。
薄问洲也看呆了。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奇葩场面,但一个人跟一条狗吵架,吵得有来有回,他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