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松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掀开三轮车后面的帆布棚:“东西放上来吧,人坐后面,挤一挤。”
几个人把行李箱和袋子搬上车斗。
沈棠华和周律青坐前面,沈今柚,周洲和薄问洲坐后面。
薄问洲第一次坐三轮车。
他爬上后面的车斗,坐在铁皮地板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刚坐稳,周律松发动了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
然后他知道了什么叫颠簸。
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没有减震,每过一个坑,整个人就被颠起来,屁股离开铁皮地板,再重重地砸回去。
周洲在旁边笑得很开心,每一次颠簸他都“哇”一声,像在坐过山车。
沈今柚面无表情,一只手抓着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按着行李箱,显然是坐习惯了。
薄问洲一只手抓着车斗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痛苦。
“你还好吗?”沈今柚看了他一眼。
薄问洲咬着牙:“……还好。”
话音刚落,车轮碾过一个深坑,他整个人被颠起来,脑袋撞到了帆布棚的支架。
“嘶……”
沈今柚哈哈哈哈哈嘲笑起来。
周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车斗里翻出去,被沈今柚一把拽住。
“洲哥哥,你是不是没坐过这种车?”周洲笑完了,歪着头问他。
“没有。”薄问洲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那你以后多坐坐,就习惯了。”
薄问洲看着周洲那张天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比他姐可爱多了。
三轮车颠簸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
周律松把车停在一栋老房子门口,熄了火。
几个人跳下车斗,薄问洲的腿都麻了,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栋房子。
是那种农村自建房,有6层,一楼的防盗网上还挂着辣椒和玉米。
门口有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薄问洲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看见一个身影从院子旁边的巷子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挂着几条亮闪闪的链子,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脚上踩着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躲什么人。
沈今柚眯着眼睛看了两秒。
那个背影,那个金色头发,那个走路的姿势。
“周数?”她叫了一声。
那个人猛地回过头。
一张年轻的脸,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和村里那些晒得黝黑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长得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演员。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还有一点点恐慌。
“今柚?”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沈今柚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周数!”
周律松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扫帚。
他瞪着那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从亲切变成了暴怒。
“你还好意思回来?”
周数的脸白了。
他扔下行李箱,转身就跑。
周律松举着扫帚追了上去。
“你给我站住!”
“爸!爸你听我解释!”周数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解释什么解释!你多久没回来了?过年都不回来!在外面干什么?啊?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周律松追得很快,扫帚在空中挥舞,呼呼作响。
“我在工作!我在演戏!爸我真的在工作!”周数跑得更快了,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一面逃跑的旗帜。
“演戏?演什么戏?跑龙套也叫演戏?你那些粉丝还没你爸我认识的人多!”
周数被追得满院子跑,最后躲到了枇杷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气喘吁吁地说:“爸,你别打了,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
“多大?你一百岁我也是你爸!”周律松举着扫帚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过来!”
“不过去!你先把扫帚放下!”
“你过不过来?”
“你放下我就过去!”
父子俩隔着树对峙,一个举着扫帚,一个躲在树后,谁也不让谁。
沈今柚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薄问洲站在她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是谁?”他小声问。
沈今柚说,“周数。我大伯的儿子。”
薄问洲看着那个金色头发,破洞牛仔裤,满身链子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举着扫帚的周律松。
“……你哥?还挺潮的。”
“嗯,京戏表演系毕业的,毕业之后在一些剧院里演出,跑龙套,演那种出场几秒的小配角。”
全网所有粉丝加起来都没破万,某博也才五千个粉丝。
唉!
薄问洲沉默了。
他看了看周数,又看了看周律松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周数。
“你大伯……不满意?”
“很不满意。”沈今柚说,“他一直想让周数回来考公。”
薄问洲又看了周数一眼。
周数躲在枇杷树后面,金色头发上沾了几片树叶,破洞牛仔裤上全是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数,和他有点像。
都是让家里人不满意的那种。
枇杷树那边,周律松终于放下了扫帚。
追不动了。
他撑着扫帚,喘着粗气,瞪着周数:“你给我过来。”
周数从树后面慢慢挪出来,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的猫。
他走到周律松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爸的眼睛。
“爸。”
“你还知道叫爸?”周律松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比刚才弱了一些,“一年多了,你打过几个电话?过年都不回来,你妈天天念叨你,你知不知道?”
周数低着头,不说话。
周律松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扫帚扔到一边。
“进去吧,你妈做了饭。”
周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爸的背影。
周律松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有点驼,大口大口喘着气。
周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爸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沈今柚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走吧,周数,吃饭了。”
周数吸了吸鼻子,把行李箱拖过来,跟着沈今柚往里走。
经过薄问洲身边的时候,他看了薄问洲一眼,又看了看薄问洲身上那件兔子卫衣,嘴角抽了一下。
“这谁?”
“薄问洲。”沈今柚说,“来家里住几天。”
周数上下打量了薄问洲一眼,目光在那件兔子卫衣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拖着行李箱进了屋。
薄问洲站在原地,看着周数的背影。
周洲从后面跑过来,拉住薄问洲的手:“洲哥哥,走,我带你去看鸡!”
薄问洲被他拽着往院子后面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洲,你慢点!”
“你太慢了!鸡都要午睡了!”
薄问洲被周洲拽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个鸡圈,用竹篱笆围着,里面有几只母鸡和一只大公鸡。
母鸡们在啄地上的谷子,大公鸡站在一块石头上,昂着头,红色的鸡冠在阳光下很鲜艳。
周洲蹲在篱笆前面,指着那只大公鸡:“这是大王,它是这里的老大。你看它那个样子,是不是很拽?”
薄问洲蹲下来,看着那只大公鸡。
大公鸡也看着他,歪了歪头,然后“喔喔喔”地叫了一声。
薄问洲吓了一跳,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洲笑疯了。
“洲哥哥你胆子好小!大公鸡你都怕!”
薄问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有点红。“我没怕。”
“你摔了!”
“那是……地太滑了。”
周洲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薄问洲看着他笑,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摔一跤好像也没什么。
屋里传来沈棠华的声音:“周洲!薄问洲!吃饭了!”
周洲从地上蹦起来,拉着薄问洲往屋里跑。“快快快,我饿了!”
薄问洲被他拽着跑过院子,跑过门槛,跑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周律松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笑起来很慈祥。
那是周数的妈妈,沈今柚的大伯母。
沈棠华和周律青坐在一边,沈今柚坐在沈棠华旁边,周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棵蔫了的白菜。
周洲拉着薄问洲在沈今柚旁边坐下来,把薄问洲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他旁边。
“洲哥哥,你坐这儿,挨着我。”
薄问洲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知道该动哪一盘。
沈今柚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了,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
薄问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蘸姜葱酱料,塞进嘴里。
鸡肉很嫩,皮很滑,姜葱酱料咸鲜适口。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周洲在旁边给他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堆,嘴里念叨着:“洲哥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洲哥哥你吃那个,那个也好吃。”
薄问洲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洲。周洲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你怎么不吃?”薄问洲问。
“我在给你夹呀。”周洲理直气壮,“你是客人,客人要先吃。”
薄问洲看着那碗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大伯母看了薄问洲一眼,笑着问:“这孩子叫什么?”
大伯母听说了沈今柚认了亲爸的事情。
“薄问洲。”沈今柚说。
大伯母点了点头,没多问,拿起筷子给薄问洲夹了一块糖醋鱼。“多吃点,看你瘦的。”
薄问洲看着碗里那块鱼,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
周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扒了两口饭,夹了几筷子菜,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发呆。
大伯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吃吧,别发呆了。”
周数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妈,我这次回来,多待几天。”
大伯母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周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周律松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看周数,但嘴角动了一下。
薄问洲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
吵吵闹闹的,但每个人都在。
他忽然想起薄家。
薄家的餐桌很安静。
每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不大。
薄瑾辰坐在主位上,很少说话。
薄宴洲出差,很少在家。
谢妄话少,吃完了就上楼。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吃着厨师精心准备的菜,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这里的菜,味道很重。
红烧肉很甜,糖醋鱼很酸,白切鸡很鲜,姜葱酱料很咸。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沈今柚把碗筷一推,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餐桌,精准地锁定了薄问洲。
“你,”她指着薄问洲,“跟我走。”
薄问洲筷子还夹着一块鸡肉,没来得及往嘴里送,整个人僵在那里:“……去哪?”
“干活。”沈今柚双手叉腰,下巴微抬,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宣读圣旨,“你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总得出点力吧?这叫住宿费。”
薄问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兔子卫衣。
他又看了看沈今柚那张脸,上面写着你敢拒绝试试。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把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
沈棠华在旁边收拾碗筷,听见这话,看了沈今柚一眼:“你别欺负人家。”
“妈,我这叫劳动教育。”沈今柚理直气壮,“他在薄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来咱们家得体验体验生活,回去才知道什么叫珍惜。”
薄问洲嚼着鸡肉,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我可能回不去了。
周律青端着碗进厨房,经过薄问洲身边的时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桃子挺甜的,多吃几个。”
薄问洲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
沈今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他:“快点快点,再晚点太阳下山鸡都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