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
甜水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老孙头蹲在豆腐摊前,正用一块热毛巾敷膝盖——天凉了,老寒腿又犯了,他老婆在旁边唠叨着让他别逞强。赵大锤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揉面,面里的水放多了,黏在手指上甩都甩不掉,老孙头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扔给他。
萧北翊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系在火锅店门口的拴马桩上,把驮着的两坛黄酒搬进店里。阿九迎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瘦了。洛阳的饭吃不惯?”
“还行,就是那边的面比东京城的硬,嚼得腮帮子疼。”他摘下斗笠挂在墙上,“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东京城有什么事?”
“大的事没有,小的事有一件——你走后的第三天,有人来找过你,自称是冯敬业府上的管事,问你回来没有。我说你出远门了,他说那改日再来。”
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冯敬业派管事来找他,说明他怕了。他怕那些信被公开,也怕萧北翊反悔,拿信去要挟他。但以冯敬业在工部多年的人脉,他本可以找人传话,却派了管事亲自上门。这说明他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阿九,你去一趟冯敬业府上,见他的管家。不用递帖子,走侧门。就说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不会动,也不会让人知道是从他那里拿的。让他转告冯郎中,安心过日子。”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去得越早,他越早安心,也就越早不会派人来我这里晃。他在洛阳那边交出来的东西,只要他不再闹出什么动静,我不会动他。但如果他还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阿九把手里抹布往柜台上一丢,转身走了。萧北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上挂的那顶旧斗笠上。这一趟洛阳,拿到了信,查清了地,了解了冯敬业的底牌,也把赤羽柜坊的洛阳分号彻底稳住了。但冯敬业只是一颗棋子,他背后的人还没有露面。那些信暂时动不了任何人,可只要它们还在萧北翊手上,就总有人会惦记。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朝堂上站住脚。正六品户部郎中的官袍穿上了,但站不站得住,靠的不是袍子,是往后的每一步走得够不够稳。
当天下午,阿九回来了。她从侧门进了冯府,见了冯敬业的管家,把话带到了。管家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萧郎中仁义”,便回去禀报了。阿九临走时发现冯府后院的账房有人在连夜搬东西,一箱一箱地往马车上抬。萧北翊听完阿九的汇报,心里有了数——冯敬业在搬家,把东西从东京城往洛阳城外运。他不只是怕那些信被公开,他还在清库存、腾地方、准备后路。一个开始清库存的人,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收手的准备。
“阿九,你再去一趟,让管家转告冯郎中——东西可以搬,但别往洛阳搬。洛阳那边我已经盯上了,他搬过去等于自投罗网。让他换个地方,比如往南走,越远越好。”
“他会听吗?”
“他会的。他现在谁都不信,但他信我。因为我拿了他的信,却没有拿去卖。在他看来,能替他保管秘密的人,也就能替他指一条活路。”
十月初五,萧北翊穿着正六品绿色官服去户部点卯。刘郎中见他进来,拱了拱手:“萧郎中,洛阳之行还顺利?”
“还行,见了几个人,办了几件事。你呢?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户部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王相公又调了几本旧账去枢密院,说是要跟兵部的军需账目对一对。”刘郎中压低声音,“有人说王相公查漕运只是一个开头,他接下来要查军需。兵部那些人现在都紧张得很,昨天还看见兵部侍郎来户部找王相公,关了门谈了一下午。”
萧北翊心里一动,道了谢,回自己值房坐下。军需账目比漕运账目更复杂,涉及的东西也更多——兵器、甲胄、军粮、马匹、草料,每一项都有独立的核算和监管体系。王曾如果真要动兵部的账,那动静可就不是漕案能比的了。而他现在是户部郎中,漕运这块阵地已经站稳了,该往盐税和军需上再走一步了。萧北翊翻开桌上积压的几份公文,其中一封是兵部发来的关于各地军需仓库的年度盘点汇总,数字庞大而暧昧,他提笔在其中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南晚枫托人转交的,字迹是她的,用墨不浓,笔画比平时松了几分:“萧子翼,我爹说温泉泡完回来后腿脚确实利索了不少,最近每天能在院子里多走两圈。他想请你明天来葫芦巷吃饭,他要亲自下厨。你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南怀仁要亲自下厨请他吃饭,这说明他已经把萧北翊当成了自家人。当天下午,他去了赤羽成衣坊挑了一匹深蓝色的绸布,又去老孙头那里买了两坛黄酒。老孙头说这黄酒是他从绍兴进的,整个东京城独一份,本来想留着自己过年喝,但萧老板要就卖给他。
十月初九傍晚,萧北翊带着绸布和黄酒去了葫芦巷。南怀仁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摆着一条杀好的鲤鱼、一块五花肉、一捆青菜和几根莲藕。南晚枫站在旁边帮忙,把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母猫蹲在灶台边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四只小猫挤在灶膛旁边的稻草堆里,暖气蒸得它们蜷成一团。三叔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看见萧北翊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三叔,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比去年冬天强点,至少不用天天窝在被窝里。”三叔吐了一口烟,“你那个冯敬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别让人知道是你干的。”
“我知道。冯敬业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他换个地方搬。”
三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手里那几封信,打算怎么用?”萧北翊端茶的手没有停顿:“现在不用。等用得上的时候再用。”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想动赤羽的时候。等到了那一天,那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
三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心里有数就行。”
南怀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招呼他们入座。菜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藕片、萝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鱼蒸得刚好,藕片切得薄如蝉翼,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南怀仁解下围裙坐下,给萧北翊夹了一块红烧肉。
“萧郎中,在洛阳那几天,你陪着我和晚枫到处走,我心里记着。我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今天这顿饭是我的心意。”
萧北翊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伯父,您放心。您既然把南姑娘托付给我,我就不会让她受委屈。”
南怀仁没有再多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南晚枫坐在她爹旁边,低头夹菜,耳根微微泛红。母猫从厨房门口溜进来,在南晚枫脚边蹭了蹭,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它走。
十月中旬,朝会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工部郎中张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洛阳城外有民间武装私自训练,请求朝廷派员核查。这道折子一出,朝堂上安静了一瞬。萧北翊站在队列中,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他刚从洛阳回来,在各处走动时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练兵的迹象。这道折子来得蹊跷,要么是张大人被假情报骗了,要么是他故意递这道折子来试探什么。
太后问张大人消息来源。张大人说,是洛阳转运使衙门报上来的。萧北翊心里一沉——周德成就算是得到什么消息,也会先跟他通个气,不会绕过他直接捅到朝堂上。那么,这份“消息”很可能是周德成手下某个被人收买的官吏递上去的。王曾站在队列中,回头看了张大人一眼,没有说话。
散朝后,萧北翊在宫门口拦住了王曾。“王相公,那道折子,您怎么看?”
王曾停下脚步。“折子本身没什么。但递折子的人有。”他的目光扫过宫门口散去的人群,“工部郎中张大人,是冯敬业的老上司。你刚从洛阳回来,他就递了这么一道折子,你说巧不巧?我不信巧合。”
萧北翊没有接话。张大人这道折子表面上是查民间武装,实际上是在敲打他——你刚从洛阳回来,你知道什么?你说不说?不说,就是包庇。说了,就是在朝堂上承认自己跟那些所谓的“民间武装”有牵扯。这是一道两头堵的题。
当天下午,萧北翊让燕北跑了一趟洛阳。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跟燕北交代了三条:第一,查“民间武装”到底存不存在;第二,如果存在,在哪个位置训练,有多少人;第三,谁递的消息给张大人。燕北没有多问,牵了马翻身而出,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天后的傍晚,燕北回来了。他从马上跳下来时靴子上沾着泥,进了东厢房把情况说了一遍——那片荒地上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但那些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是附近村民起夜踩出来的,不是练兵的阵列。所谓“民间武装”根本不存在,那份“消息”是编的,递消息的人他查到了,是周德成手下一个姓刘的文书,跟张大人府上的一个管事有往来。
萧北翊把燕北的发现整理成一份简报,当天晚上就送去了王曾的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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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字:“张大人所奏不实,递消息者系洛阳转运使衙门文书刘某,已查明其与张府管事有私下往来。”隔天早朝,王曾把这份简报的内容不紧不慢地陈述了出来。张大人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太后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张大人回去再核实一下来源,并让御史台留意一下消息来源是否确切。
这件事表面上被王曾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但萧北翊清楚,张大人背后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在背后查清了真相。那道折子是试探,而他的回应,就是把试探的源头翻了个底朝天。
十月二十,赤羽的成衣坊推出了冬装新款。男装加了毛领,女装加了斗篷,童装做了连体棉袄裤。萧北翊去店里看了一圈,摸了一下毛领,问伙计这批用的是真毛还是假毛。伙计说是真毛,从北边进的货。他点了点头,让伙计把进货单送到基地去。
当天下午,他在雅集遇到了陈继儒。陈继儒说他的茶商朋友对秋装的反响很好,问冬装能不能也走那条线。萧北翊算了一下时间,从东京城到成都府走陆路至少一个月,冬装到了那边正好赶上年前旺季,运费虽然贵,但回本快。他让陈继儒先送一批样品过去,带几件男装和女装,还有两件童装,看看那边商家的反应。
陈继儒笑着说:“萧郎中,你做生意真是不放过任何一条路子。”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走,永远不知道通不通。”
十月二十五,汴河进入枯水期,赤羽船队的长途运输量降了不少。萧北翊让刘二把船队的重心从长途运输转移到短途转运和仓储管理上。城东的仓库已经建好了,粮食可以存,布匹可以存,瓷器也可以存。刘二问他存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萧北翊说冬天物价涨得快,提前存一些货等春天再出,利润能高两成。
晚上,钱串子抱着一摞账本过来,翻开其中一本:“本月赤羽总收入三万二千两,利润一万一千两。柜坊存款突破五十五万两,放贷二十万两,坏账不到三千两。成衣坊五家分店月利润总计四千两,瓷器窑口月利润两千两,雅集月利润两千五百两,船队月利润两千两。”
萧北翊听完没有说话,拿过账本自己翻了翻。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但炭价的涨幅比他想的高。洛阳的炭价比东京城便宜两成,这说明有一条运输线能把洛阳的炭运到东京城来卖。而能这么干的人,要么有船,要么有关系。他放下账本,问钱串子洛阳分号的冬炭价格是多少。钱串子说洛阳的炭价比东京城便宜两成左右。萧北翊让他联系洛阳分号,问他们能不能在附近找几家炭窑长期合作。
十月底,冯敬业那边有了回音。他的管家托人传话说,冯郎中已经停了搬家的安排,准备把东西往南边运了。萧北翊传话回去说:“往南走是对的,越远越安全。但别自己运,走赤羽柜坊的汇兑,把银子存进去,到南边再取,不引人注意。”
管家又把话传了回去。几天后,传话回来:“冯郎中说他听萧郎中的,已经在办了。”
萧北翊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历史课上学到的一句话——“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他不是将,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基地的院子里。母猫蹲在他脚边,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南晚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想张大人那道折子。他在朝会上丢了脸,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再出手。他们只要出手,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我就能顺着痕迹找到他们。”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他们没有痕迹呢?”
“不会的。人在朝堂上待久了,总会留下痕迹。只是有的痕迹藏得深,有的藏得浅。”他转过头看着她,“就像你爹当年被冤枉,那些痕迹藏了二十年才被翻出来。”
南晚枫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你一个人在东京城撑这么大的摊子,累不累?”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以前累。现在不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帮我。”
南晚枫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
母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萧北翊脚边卧下,两只前爪搭在他的靴面上。四只小猫跑累了,挤在母猫身边蜷成一团。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成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