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59.第五十九章 洛阳行
    天禧二年九月二十九,萧北翊一行人进了洛阳城。洛阳比东京城小一些,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的样式比东京城的大了一号。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感慨了一句:“跟二十年前一样热闹。”萧北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心里默默记下哪些挂着粮行的招牌、哪些是绸缎庄、哪些门面关着、哪些门口有伙计在张望。

    燕北骑在马上,从侧面绕了一圈回到萧北翊身边。“有人跟着咱们。从城门口就开始跟了,两个人,步行的,一个戴草帽、一个穿灰色短褐,交替轮换。”

    “让他们跟。”萧北翊的声音不高,正好让燕北听见,“他们既然想跟,就让跟。我不怕被人知道来了洛阳。”

    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铺面是赵令穰托人找的,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后面还有一排平房可以做仓库。萧北翊到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是钱串子从柜坊总号调过来的,以前在东京城干了两年多,账目上手快,人也稳当。

    “东家!您来了!”孙掌柜放下算盘迎出来,看见萧北翊身后的南怀仁和南晚枫,连忙招呼伙计去泡茶。

    萧北翊在柜台前坐下,孙掌柜把近两个月的账本搬上来,一本一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开业当天存款一万三千两,现在账上的存款总数已经破了五万两。”萧北翊翻着账本问放贷怎么样,孙掌柜说放贷出去一万二千两,收回来七千两,剩下的还在账上,坏账一笔都没有。萧北翊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洛阳的商户跟东京城不太一样,他们更认本地人。你在这边有没有找几个本地的帮手?”

    “找了两个。一个姓刘,以前在周德成府上当过账房,对洛阳的商路和税路都很熟。另一个姓马,是本地人,家里开了三代杂货铺,认识的人多。”

    “那两个帮手可靠吗?”

    “可靠。刘账房是周德成推荐的,马掌柜是我自己打听过的,口碑都不错。”

    萧北翊没有再问,把账本还给孙掌柜。

    下午,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外的温泉。温泉在洛阳城东南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泉水从石缝中涌出,热气腾腾地弥散在空气中。温泉边上盖了几间茅草屋,一个当地的老农在照看。萧北翊给了老农一块碎银子,老农把最好的那间茅草屋让了出来。南怀仁坐在温泉水里,只露出头和肩膀,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舒展表情。南晚枫在岸边坐着,看着水面上的雾气。萧北翊站在不远处,跟燕北低声说话。

    “进城时跟着我们的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进城之后换了三个人,现在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在东张西望。”

    “盯住他们,别动手。他们明天要是还跟着,说明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跟了,就是来确认我进了城的。”

    燕北点头,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萧北翊走回温泉边,南怀仁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对萧北翊说了一句:“你在查程无咎在洛阳的东西,对不对?你这次来洛阳不是为了泡温泉,是为了查清楚洛阳那三百亩地跟程无咎的关系。”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伯父,你猜到了。”

    “我不是猜到的。是你进洛阳城的时候,看那些粮行和绸缎庄的眼神不对。你看他们的时候,不是在看生意,是在看‘这些东西跟谁有关’。”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程无咎倒台的时候,我在他的案卷里发现他在洛阳城外有一座庄园。庄园占地三百亩,周围还有几百亩地,都记在不同人的名下。庄子在程无咎倒台后被抄了,但那些地还在,记在张怀义和另外几个人名下。我想知道那些地现在在谁手里,那些地的用途是什么。”

    南怀仁在温泉水里换了个姿势。“你问对人了。我当年在礼部的时候,管过一段时间的田产登记。洛阳城外那些地,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西的周德成府上。周德成在正堂接待他们,一见面就拱了拱手:“萧员外郎——不对,现在该叫萧郎中了。恭喜高升。”

    萧北翊还礼,寒暄了几句后转入正题:“周转运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程无咎当年在洛阳城外的那座庄园,您知道多少?”

    周德成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那座庄园,程无咎建了七八年,明面上是他的别院,实际上是他在洛阳囤积兵器、粮草和银子的地方。程无咎倒台后,庄子和里面的东西都被朝廷抄了,但庄子周围的地没被抄——那些地记在几个不同的人名下,表面上是私人田产。这些人都是程无咎的旧部,他们手里捏着那些地契,就像捏着一把随时能翻出来的底牌。”

    萧北翊追问道:“您知道那些地契现在在谁手里吗?”

    “知道几个。但我不能告诉你。”周德成看着他,“萧郎中,不是我不帮你。那些人里,有的还在朝中当差,有的虽然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在经营。你一个刚刚升上来的户部郎中,不该碰这摊浑水。”

    “周转运使,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个人名就行。其他的人,我不问。”

    周德成看着他,手里转着茶杯。“冯敬业。工部那个冯郎中。他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地契上的名字是他老婆的娘家姓。”

    萧北翊把这个人名牢牢记住。“周转运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从周德成府上出来,燕北从街角走过来。他压低声音说:“洛阳转运使衙门的人在查你们赤羽柜坊洛阳分号的出入账目。”萧北翊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周德成是转运使,查洛阳分号的事应该是他同意的。但周德成刚才跟他谈的时候没有提一个字。如果是周德成同意查的,他应该会当面告诉他。他没提,说明查账的不是他点头的。

    “带我去看看。”

    燕北把他带到了洛阳转运使衙门外的一条小巷里。萧北翊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正从衙门里出来。燕北凑过来低声说:“就是他。这几天每天都去你们柜坊转一圈,跟伙计闲聊几句,不查账也不问数字。”

    萧北翊看着那个小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个转运使衙门的小吏,每天去一个柜坊转一圈,不查账也不问数字——他是在替人盯着柜坊的动静。带我去见他。”

    “现在?在这里?”

    “现在。就在这里。”萧北翊走出巷口,朝那个小吏的背影喊了一声:“这位差爷,请留步。”

    小吏回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圆脸,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你是?”

    “户部郎中萧北翊。赤羽柜坊的东家。听说差爷这几天常去我的柜坊转悠,想问问差爷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小吏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差爷,你每天从衙门口出来,不往东走也不往西走,偏要走南大街绕一圈再回去。这条路上除了赤羽柜坊,没别的铺面值得你天天绕路。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吏的额头冒出了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干巴巴地说:“是……是冯郎中的管家让我来的。他说让我盯着你们柜坊,看有没有人往洛阳城外运银子。”

    萧北翊没有继续追问。“差爷,你回去告诉冯郎中的管家,就说赤羽柜坊是正经生意,不往外运银子。他要想知道柜坊的动静,让他自己来问。”他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吏手里,看小吏攥着银子快步走远,对燕北说了一句:“冯敬业自己的银子往外搬,却让人盯着别人会不会往里搬。今晚你去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附近转一圈,看看他最近在往外面藏什么。他越是心虚,露出的破绽就越大。”

    当天晚上,燕北带回了几条关键信息:冯敬业在城外那处庄子上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比别的房子都结实。仓库门上锁了三把锁。庄子外围加了围墙,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像是防人翻墙进去的。萧北翊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冯敬业在把东西往外转,转到了那座庄子上。他要藏的东西,很可能是从程无咎的庄园里弄出来的。但想拿到那些东西,他不能硬闯,得让冯敬业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萧北翊正坐在柜坊的柜台后面看孙掌柜最新的账册,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这人面容清瘦,两鬓已有些灰白,站在柜台前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北翊身上。

    “萧郎中?”

    “我是。”

    “在下冯敬业。”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萧郎中在找我?”

    萧北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传说中的工部郎中——比画像上瘦了一些,眼袋也比画像上重。“冯郎中,坐。”萧北翊让孙掌柜去泡茶,“我听说你在城外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很结实。”

    冯敬业的脸色变了一下。“萧郎中好灵通的消息。”

    “冯郎中,你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萧北翊端起茶杯,“程无咎倒了,你手里那些东西也该找个地方藏。你怕被人查到,所以把东西从东京城搬到了洛阳城外。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你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在等一个能帮你处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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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的人,对不对?”

    冯敬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时手微微发抖。“萧郎中,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绕弯子了。程无咎的东西,确实有一部分在我这里。钱、兵器、几封信。钱我可以还,兵器我可以交,但那几封信,我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交?”

    “因为信里写的是先帝的事。”冯敬业压低了声音,“程无咎当年是先帝的人,他跟先帝之间有一些书信往来。这些信如果公开,先帝的名声会受到质疑。”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上停下。“你把那几封信给我。钱和兵器,你自己处理。信的事,我来想办法,不会让它们流出去。”

    冯敬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因为我是萧崇远的儿子。”萧北翊看着他的眼睛,“程无咎灭了我满门,先帝默许了这件事。我跟你有同样的理由不想让这些信公开——公开了,先帝的形象就保不住了。太后不会高兴,朝中也不会有人高兴。”

    冯敬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萧家的人?”

    “是。”

    冯敬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仓库的钥匙。里面的东西,你看着办。那些信在仓库最里面的铁箱里,箱子上有三把锁,钥匙都在一个匣子里,挂在仓库门后面的钩子上。”

    “冯郎中,你把这东西给了我,不怕我反悔?”

    冯敬业苦笑了一声。“我怕。但我更怕那些信留在手里,迟早有一天会烧到我头上。你姓萧,你有理由处理这些东西。我没有。”

    他转身走了,推开门时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傍晚,萧北翊带着南晚枫和燕北去了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青砖仓库比冯敬业描述的大得多,能停三辆马车。里面堆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萧北翊关上箱子,找到仓库门后面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把钥匙,跟冯敬业说的一样。他打开铁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取出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全部揣进怀里,然后关上铁箱。

    南晚枫走到他身边。“里面有什么?”

    “信。程无咎跟先帝之间往来的书信。”

    “你要怎么处理?”

    “带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不销毁,也不公开。等到有一天用得上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转身看着她,“这些信,就是我的护身符。只要它们在,就没人敢轻易动赤羽。”

    南晚枫没有再多问,帮他把铁箱重新锁好。

    从庄子回城已经入夜了。萧北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在洛阳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在心里理了一遍——程无咎倒台了,张怀义倒台了,冯敬业也把东西交出来了。赤羽柜坊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南怀仁泡了温泉,南晚枫陪在身边。洛阳这趟,该做的事都做了。

    南晚枫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那些信,真的不处理掉?”

    “不处理。留着。在朝堂上混,手里没点拿得住人的东西,走不远。”

    “那你准备拿它们来拿捏谁?”

    “先帝已经死了,程无咎也死了。这几封信暂时拿捏不了任何人。”他转头看着她,“但太后还活着,朝中那些大臣还活着。他们不想看到这些信,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只要他们不想看,我这封信就是一张保命的牌。”

    南晚枫想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早被人踩死了。”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南晚枫、燕北和赵大锤,离开了洛阳。临行前他去了一趟赤羽柜坊洛阳分号,把一把钥匙交给孙掌柜。“这东西你替我收好,放进柜坊的铁柜里,锁上。除了我本人来取,任何人来都不要给。”孙掌柜没有多问,接过钥匙收进了怀里。

    一行人出了洛阳城的西门,沿着官道往东京城方向走。走了大约十里地,萧北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轮廓,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一趟洛阳之行,拿到了信,摸清了地,还让冯敬业自己跳了出来。但冯敬业不是最后一个,程无咎的旧部还有很多,那些人会一直盯着他。

    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萧郎中,你这一趟来洛阳,收获不小。”

    “伯父,我这一趟是带您来泡温泉的。别的都是顺便。”

    南怀仁笑了笑,把帘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