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上税 猪仔到家
一早上忙完豆腐活儿,丁冬九把年后小心看顾的这筐蘑菇摘了。
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伞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散发着清新的菌香,看着就喜人。
鲜蘑菇压秤,这一筐看着不大,上了秤却足足有三十多斤。
吃完饭,丁冬九和满金一起进城。满金挑着骆驼担子,丁冬九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依然衬着薄被。
到了城里,丁冬九和满金约好了碰头的地方,就分开了。满金往大十字街方向去,丁冬九则拐了个弯,直奔仙客来。
庞师傅正在后厨指挥伙计备菜,看见丁冬九背着背篓进来,连忙招呼,一听是来送蘑菇,眼睛一亮:“丁老弟,蘑菇可算来了!这几天不少客人点炸蘑菇,我都推说没有。”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布。白布下面,蘑菇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菌香,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晨露。
庞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茬蘑菇长得好,比年前的还水灵。”他叫来伙计过秤,秤杆翘得高高的——三十三斤半。庞师傅大方地一挥手:“凑个整,按三十四斤算。”
三十四斤,一斤三十文,一共一千零二十文。今天账房不在,庞师傅直接给结算了,拉开抽屉,数出一贯多铜钱,一贯用麻绳串好,零钱也单独串了一小串,递给丁冬九:“你数数。”
丁冬九接过钱,也没细数,直接揣进怀里:“庞师傅的账,我放心。”
庞师傅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丁老弟,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如今开春了,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过些日子,山里的野蘑菇就该冒出来了。到时候集市上到处都是,价钱肯定要跌。你这蘑菇虽然好,可也卖不上现在的价了。估摸着,能保住二十文一斤就不错了。”
丁冬九心里早有准备。他知道蘑菇这东西,冬天金贵,春天就不稀罕了。他点了点头:“庞师傅,我明白。趁着现在还值钱,我多送几趟。等价钱跌了,我就少送些,不让您为难。”
庞师傅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明白人。放心,就算跌了价,你的蘑菇我也照收,比别人家的优先。”丁冬九连忙感谢,之前肴肉被跟踪的不自在,就在嘻哈间消融一下。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做水晶肴肉的蹄膀肘子。他如今是肉铺的老主顾了,老板看见他来,不用多说,就把留好的下水用荷叶包好,又搭了两根筒子骨:“拿去熬汤,算送你的。”
丁冬九谢过老板,边走边合计,打算一会和满金再买一袋粗面。家里人多,粮食消耗快,眼看着上次买的麦粉又下去了一半。
他边合计边往和满金约定的地方走去。到了大十字街口,远远地就看见骆驼担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在说着什么。满金站在担子后面,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两个人装扮应该是县衙的监官和市吏。监官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面色严肃,正低头看着满金,语气倒不算凶,可那股公门中人的威严,已经让满金慌了神。市吏在旁边拿着笔,等着记录。
“你这摊子,摆了多少天了?可有办理过住税?”监官问道。
满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我……”
丁冬九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两位官爷,辛苦辛苦!这是小人的外甥,头一回出来做买卖,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望官爷海涵。”
监官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小人是他舅舅,这摊子是小人家里置办的。”丁冬九赔着笑,从怀里掏出那一小串二十文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监官手里,“官爷,实在对不住。我们年前就打算来办手续的,可那时候正月里,听说衙门免税,就想着等过了正月再来。这不,二月刚开头,还没来得及去寻门道,今天就碰上官爷了。实在是我们的不是,求官爷指点指点,该补什么手续,该交什么钱,我们照办,绝不含糊。”
监官接了那串钱,脸色缓和了些,掂了掂,揣进袖子里,语气也松了下来:“既然是头一回,不知者不罪。不过你这摊子摆了好几天了吧?按规定,进城做买卖,得办住税,按月交,要是办市利钱,按次交。你这摊子是长期的,还是三五天就不干了?”
“长期的,长期的。”丁冬九连忙说,“只要买卖做得下去,就一直在城里摆。”
监官点了点头:“那就办住税,按月交,省心。一个月一百文,交了之后,这个月就不会再有人来收你的钱了。每个月月末去县衙税科交就行。”
丁冬九一听,一个月一百文,倒也不算贵。他当即点头:“行行行,就按官爷说的办。今天能办不?”
“能办。”监官转头对市吏说,“给他登个记,按月度住税算。”
市吏翻开账本,问了满金的姓名、籍贯、经营项目,一一记下。丁冬九又数出一百文钱,交了第一个月的市利钱。市吏撕下一张盖了红印的凭证,递给丁冬九:“收好,下个月月底之前,拿着这张凭据去县衙续交就行。要是丢了,补办还得花钱。”
丁冬九接过凭证,小心地折叠好,贴身揣进怀里,又对监官拱了拱手:“多谢官爷指点,多谢官爷通融。我们以后一定遵纪守法,按时交税。”
监官“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骆驼担子,说了句:“你这担子倒是稀奇。”说完,背着手,带着市吏转身走了。
等那两个皂衣身影走远了,满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担子,脸色还有些发白:“舅……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抓我呢……”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以后咱们记住,进城做买卖,第一件事就是把税交了。今天这二十文茶钱和一百文税钱,花得不冤,买个心安。往后每个月月末,记得去县衙续交,别拖,别等人家找上门来。”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盖了红印的凭证从丁冬九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贴身收好。这一上午的经历,比他卖十天卤煮学到的东西都多。
解决了这桩大事,丁冬九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俩配合卖卤煮,今天卖的慢,挑着担子换了地方才卖完。
他带着满金,去粮店买了一袋四十斤的粗面,两人挑着担子,背着粮食,一路歇了两气,才回到牛尾村。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和猪崽“哼哼唧唧”的叫声。丁冬九加快脚步走进院门,一眼就看见西南角的新猪圈边上家里人都围着看。猪圈里,两只毛茸茸的小猪崽正在里面拱来拱去。一只黑的,四蹄踏雪,正在用鼻子拱食槽边沿;一只花的,黑白相间,在干爽的地面上转着圈追自己的尾巴。两只小家伙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家,在干爽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时不时还把鼻子凑到食槽里拱一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胡氏也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猪食,正往食槽里倒。
“爹,抓回来了?”丁冬九放下背篓,走过去看。
丁传根站起身,磕了磕烟袋:“抓回来了。牛头村那窝猪崽,就数这两只最好,我早早订了。黑的这只骨架大,能长;花的这只活泼,好养活。一共花了一千一百文。”
丁冬九蹲下来,伸手进猪圈,摸了摸那只黑猪崽的脊背。小猪崽哼唧了一声,躲了一下,又凑过来拱他的手。皮毛光滑,体温温热,摸着手感不错。
“好,”丁冬九站起身,“这猪圈也修好了,猪崽早点抓回来,早点长大。豆渣有的是,饿不着它们。”
四姐夫马德胜也站在猪圈旁边,正弯着腰仔细看那三合土的地面和带坡度的排水槽,啧啧称奇:“冬九,你这猪圈修得是真讲究。我走村串巷这么多年,没见过谁家猪圈修成这样的。地面硬实,排水利索,食槽架高,通风透光……这猪住在这里头,怕是比人还舒坦。你看看这两只猪崽,才来多大会儿,就已经适应了,在里头跑得欢实着呢。”
丁冬九笑了笑:“猪舒坦了就不爱生病,不生病就长得快,长得快就是省钱。这账划算。”
马德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煤末子和黏土,心里对这个小舅子越发佩服。他今天是来取胰子皂的,最近天气回暖,他能走的地方多了,胰子皂的销路也打开了。上次拿走的那些,早就卖完了,好几个村子的妇人都托他再带。
“冬九,皂还有多少?这回我得多拿点。”马德胜说。
“有,最近人手充裕,做了不少。”丁冬九带他进了东厢自己屋,指了指墙角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胰子皂,“五十块,够不够?”
马德胜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了够了。天暖和了,我能走到更远的村子去卖,这东西不愁销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数出八十文钱,递给丁冬九,“这是上回的皂钱,二十块。”
丁冬九接过钱,随手放进口袋里。他和马德胜的合作方式很简单——马德胜负责卖,一块4文,双方都省心。
马德胜把五十块胰子皂仔细包好,装进带来的褡裢里,又去猪圈边上看了一眼那两只欢实的小猪崽,才给丈人一家告辞回去了。丈人家日子越发红火,他这小生意也做的也信心满满。
送走四姐夫,丁冬九回到院子里,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只小猪崽在干爽的地面上跑来跑去。黑的那只已经吃完了食,正趴在角落里打盹;花的那只还在食槽边拱来拱去,不肯离开。
丁成和大妞也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丁成伸出手想摸,被丁冬九拦住了:“别摸,猪崽刚来,认生。等过几天熟悉了再摸。”
丁成缩回手,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晚上,胡氏和王一梅擀了一大案板面条。面条切得一指宽,下锅煮了两滚,捞进大碗里。舀点卤汤兑点汤,里面是切碎的卤肉和卤豆干,汤汁浓稠,油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胡氏舀了一大勺卤汤浇在面条上,又撒上一点葱花,每人一大碗,端上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一人捧着一大碗捞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筋道,卤汤浓郁,肉香和葱香混在一起,每一口都让人满足得叹气。丁成吃得满头是汗,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大妞也吃了一大碗,小脸上沾着油光,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碗筷撤下去,一家人没有散去,而是围坐在桌边,说起了家常。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两只新来的猪崽和十二只小鸡。
“猪崽刚来,头几天别喂太饱,免得胀肚子。”丁传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豆渣得掺点糠麸,不能光喂豆渣,太细了猪肠胃受不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爹,您有经验,喂猪的事您拿主意。小鸡崽怕冷,不行夜里先端到屋里头,白天再放出来晒太阳。”
胡氏在旁边接话:“鸡崽子我看着,家里有豆渣麸皮和菜叶子,马上野菜起来了,我和成娃挖了喂,够它们吃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喂猪喂鸡的章程。堂屋里暖意融融,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满足和安稳的神色。
丁冬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把今天在城里办税的事说了出来。他讲到满金被监官拦住时吓得脸都白了,讲到自己是怎样赔笑脸、塞茶钱、求指点,最后办好了按月缴纳的市利钱,满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了几句当时的紧张心情。
三个外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满仓叹了口气:“做点买卖真不容易,不光要起早贪黑,还得应付官府的人。要不是舅舅懂这些门道,我们今天怕是连摊子都摆不成了。”
满金也点了点头:“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多亏舅舅来得及时。”
满银年纪最小,感触最深:“以前在家种地,只知道交皇粮国税。没想到进城摆个小摊子,也有这么多规矩。舅舅,你怎么啥都懂啊?”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不能说自己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只能说:“舅舅总去,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你们慢慢学,以后这些事你们自己也能应付。”
明天的活儿都安排便宜了,一家人各自散去。
回了屋,丁冬九看见王一梅正盘腿坐在炕上,守着那个装钱的簸箩。她的圆脸,因为怀着身子,气色红润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把丁冬九今天交给她的六百多文钱放进去,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冬九,你瞧,”王一梅把钱簸箩往炕里头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笑意,“咱们一大家子,这些日子吃过喝过,过了个年,添置了猪圈、鸡窝,买了猪崽、小鸡,前前后后添置了这么多东西,如今手里还攒了快六千文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厚度,像是怕人抢了似的,又往里挪了挪。那五六千文钱,沉甸甸地,也压在她心头的盼望上。
“要是……要是这胎是个男娃,”王一梅摸了摸肚子,声音里带着欢喜,“你当兵带回来的伤残银子,加上这些钱 ,给两个儿子娶媳妇的钱,应该就够了。等这茬蘑菇卖完,攒到年底,咱这钱簸箩……恐怕都装不下了。”
她越想越高兴,脸蛋红扑扑的,仿佛已经看见了两个儿子穿着新衣裳、吹吹打打把媳妇娶进门的情景。她掰着手指头算:“到时候,给他们兄弟两一人盖一院砖瓦房,也不是不能想,体体面面,那是乡里少有的好人家了……”
丁冬九站在炕边,看着媳妇那副高兴得有点傻气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一软。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想得倒美。先把眼前这窝猪崽养活了再说。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磨豆腐呢。”
王一梅“哎”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钱簸箩,把钱簸箩藏到炕洞里,这才吹了灯,在被窝里还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丁冬九在合计,这媳妇胎也稳了,是不是带到城里看下大夫,这时代没有啥产检,怀了就等着生,心里总像不踏实,另外问下大夫,是不是可以办点炕上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