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丁家小院比往常安静了几分。按规矩,这一天不能动磨,不能碾米,怕压了龙头。丁冬九难得睡了个懒觉,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心里盘算着这一天的安排。
三个外甥早就商量好了,二月二要回家一趟看看爹娘。前两天晚上,兄弟仨趴在炕头上,把这段时间分到的钱数了又数。满仓管钱,七百零一文。兄弟仨对着那堆铜钱看了半晌,谁也没说话。满银最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把钱摸坏了。
二月一那天,满金照常进城卖卤煮。回来的时候,除了按丁冬九吩咐买的新鲜下水,背篓里还多了十斤肥肉,挑着一袋粗麦面,以及用油纸包着的两块饴糖。他把糖塞给丁成和大妞,两个小的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举着糖满院子跑。
王一梅看那两块糖,看了看满金晒得黝黑的脸,没说什么,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晚上她跟丁冬九说:“你这几个外甥,没白疼。知道给弟弟妹妹捎糖了,钱不多,是份心意。”丁来娣在旁边听见了,低头纳鞋底,针脚密密实实的,嘴角也带着笑。
二月二一早,兄弟仨天不亮就起来了。他们没有推磨,却也没闲着——满仓把明天要用的豆子捡了一遍,挑出坏豆和石子;满金把灶房里的水缸挑满,又把柴棚里的劈柴码整齐;满银拿着扫帚,把院子从里到外扫得干干净净。丁冬九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利利索索的了。
“舅,我们走了。”满仓背着最大的背篓,里面装着十斤豆腐、十斤肥肉,满金扛着一袋粗麦面,还有给爹娘捎的八十个零钱。
丁冬九从屋里拿出一把柴刀,递给满仓:“路上带着,万一有用。早去早回,别让家里惦记。”
满仓接过柴刀,别在腰间,点了点头。三个小伙子出了院门,脚步生风,恨不得一路跑回赵家洼去。
丁冬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了院子。
赵家洼离牛尾村有三十里地,兄弟仨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自家村口时,日头才刚刚爬到树梢高。赵家洼比牛尾村更偏,也更穷,村子坐落在沙土地带上,地里长不出好庄稼,到处是灰扑扑的土坯房。
满仓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丁招娣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她抬起头,看见三个儿子齐刷刷站在院门口,一个个背着背篓,脸膛红润,身上穿着干净衣裳,一时间竟愣住了,手里的野菜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娘!”满银第一个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丁招娣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先摸哪一个儿子的脸。赵大夯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锄头把,看见三个儿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是站在门口,嘿嘿地笑了两声。
“进屋,快进屋。”丁招娣把儿子们让进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被油烟熏得发黑,几件破旧家具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可今天不一样了——满仓兄弟把背篓放下来,急忙往外掏东西。十斤豆腐,白嫩嫩、水灵灵的。十斤肥肉,膘厚油亮,用稻草绳拴着。一袋粗麦面,沉甸甸的,够一家人吃一个月。最后,满仓把那八十个铜钱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到丁招娣手里。
“娘,这是剩下的钱,您收着。”
丁招娣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儿子——老大满仓,脸膛黑红,肩膀比以前宽了,说话也沉稳了;老二满金,虽然话不多,可眼神里有了底气;老三满银,才十六岁,可站在那里,已经像个大人了。
“你们……你们在舅舅家,到底干啥了?”丁招娣的声音发颤。
三个儿子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满仓说他每天在家磨豆腐、压豆干,现在已经能一个人顶起磨坊的活了。满金说他挑着骆驼担子在县城卖卤煮,一天能卖三四十碗,回头客不少。满银说他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巷,嘴甜腿勤,生意越做越顺。
丁招娣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拉着满仓的手说:“你是老大,在舅家出大力了,把豆腐磨出来,不容易。”又拉着满金的手说:“老二,你在县城挣钱不容易,摊子靠你能撑住。”最后看着满银,眼泪又下来了:“老三,你才十六,就挑着担子出去闯荡了,都是好娃……”
她哭了一阵,又笑了起来,拉着三个儿子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你们舅舅,娘小时候没有白背他……”
丁招娣比丁冬九大了十几岁,丁冬九小时候,爹娘忙地里的活,大半时间是几个姐姐轮流带他。丁招娣是老大,背弟弟的时间最长。如今,当年她背大的那个弟弟,反过来拉扯了她的三个儿子。想到这里,她又想哭,又想笑,心里五味杂陈。
满仓等娘情绪平复了些,才说起正事:“娘,原先说的那门亲事,年前你有病了,她家退婚了,舅舅也说不让要了。那家有个傻弟弟,怕生下娃也不好。舅舅说,咱现在能挣钱了,不愁说不到好媳妇。”
丁招娣连连点头:“听你舅舅的,听你舅舅的。原先那家,我也是心里打鼓,可咱家穷,没办法。现在你们能挣钱了,咱不凑合了。”
满仓又说:“娘,我跟弟弟们商量了,我想不着急娶媳妇。我们三个再苦一年,先给家里起上一大院子土坯房。房子盖好了,说媳妇也好说,满金满银也好说媳妇。我不着急,再等两年也不怕。”
丁招娣听了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大儿子那张年轻却已经有了风霜痕迹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半晌才说:“你……你跟你舅舅商量。你舅舅有见识,他说的,娘放心。只是……苦了我的仓娃儿了。”
满仓憨厚地笑了笑:“不苦,舅对我们好着呢。”
丁招娣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们难得回来,娘给你们擀面吃!”
她系上围裙,舀了面,开始和面。三个儿子围在灶台边,一个烧火,一个剥蒜,一个帮着娘递东西。赵大夯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看着屋里忙忙碌碌的三个儿子,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面条擀好了,切得宽宽的,下到滚水里翻两滚就捞出来。丁招娣用炼油的油渣和豆腐丁做了浇头,撒上一点葱花,淋上一勺酱油。一人一大碗,就着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三个儿子吃得满头冒汗。
满银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娘,你和爹在家里别不舍得吃,别嘴上省钱。儿子能挣钱了,亏不着你们。”
丁招娣背过身去,假装盛面,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牛尾村这边,丁家小院虽然没推磨,可也没闲着。
二月二吃猪头肉,这是老讲究了。丁冬九前两天就买好了两个大猪头,带着满仓和满金,用火烧猪皮上的细毛,再用刀刮得干干净净,劈成两半,泡在清水里去血水。猪头收拾起来比猪下水麻烦得多,耳朵、鼻孔、褶皱多的地方,都得反复搓洗。多亏家里人手多,三个外甥轮班上阵,才把两个猪头收拾利索。
卤猪头肉的时候,丁冬九又用上了硝石。他把收拾干净的猪头放进卤锅里,加了硝盐和调料,小火慢炖了将近两个时辰。卤好的猪头肉色泽酱红,皮冻晶莹透亮,颤巍巍的,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放凉之后,连汤带肉一起倒进干净的陶盆里,压上石头,等它凝结成冻。
第二天一早,猪头肉冻已经完全凝固了。丁冬九揭开盖子,只见盆里是一整块酱红色的肉冻,表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用刀切开,里面的猪头肉和皮冻层次分明,瘦肉酥烂,肥肉晶莹,冻子透亮,看着就诱人。
他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咸香适口,肉味醇厚,皮冻弹牙。虽然没有肴肉那么精致,可胜在实惠,肉多冻少,吃着过瘾。
“这个,一斤卖六十文,应该有人要。”丁冬九心里盘算着。猪头一斤才十三文,加上调料和工夫,一斤猪头肉冻的成本大概二十文左右。卖六十文,利润可观。外面熟食摊上的猪头肉,二月二这天也要卖到四五十文一斤,他这加了硝做的,卖相更好,味道也更足,六十文不算贵。
他把肴肉和猪头肉冻分别装好,背上背篓出了门。三个外甥回家了,他一个人走路,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丁冬九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迎了上来:“丁老弟,你来的正好!今天二月二,猪头肉正缺货呢!你那肴肉还有没有?”
丁冬九放下背篓,先把肴肉拿出来:“肴肉五斤半,您过秤。”
庞师傅接过肴肉,又叫来伙计过秤记账。丁冬九又从背篓里端出那个陶盆,揭开盖布:“庞师傅,这是我新做的猪头肉冻,您尝尝。用硝做的,皮冻透亮,肉也入味。今天二月二,应个景。”
庞师傅眼睛一亮,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不错!肉烂冻弹,味道也足。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多少钱一斤?”
“肴肉还是一百文一斤。这个猪头肉冻,成本低些,我卖六十文一斤。您看看行不行。”
庞师傅算了算,六十文一斤的猪头肉冻,在店里加工一下,切盘上桌,半斤卖个四五十文一碟没问题。他当即拍板:“行!都要了!?二月二这天最好卖,平时也不愁销路。”
肴肉五斤半,算了五百五十文。猪头肉冻十一斤半,算了六百九十文。加上豆腐豆干的货款,一共一千零二百四十文。丁冬九接过那一贯多铜钱,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仙客来出来,他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蹄髈,又拐到集市上转了转。忽然听见一阵“叽叽叽叽”的细碎叫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两个扁平的竹笼,里面挤满了毛茸茸的小鸡崽,黄的、黑的、花的,挤成一团,啾啾叫着,看着就喜人。
“老乡,这小鸡咋卖?”丁冬九蹲下来,伸手进笼子里,一只小黄绒球啄了啄他的手指,痒痒的。
“六文钱一只,随便挑。”老汉说。
丁冬九挑了十二只——两只小公鸡,十只小母鸡。他心里盘算着,养好了,怎么也能活个十只,长大了母鸡下蛋,公鸡打鸣,家里孩子们也能有个乐子。他付了七十二文钱,老汉用个旧蔑笼把鸡崽装好,递给他。
“坐牛车回去,挤坏了小鸡不值当。”丁冬九心里合计。
正好城门口有回村的牛车,他花了两文钱搭上车,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提着鸡笼,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丁冬九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丁成的喊声:“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王一梅和丁来娣也从灶房探出头来。丁冬九把鸡笼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十二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挤成一团,啾啾叫着,在笼子里滚来滚去。
“哇!小鸡!”丁成第一个扑上去,蹲在笼子边,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大妞也凑过来,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只小黑鸡啄了啄她的指尖,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又忍不住笑了。
王一梅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笑着说:“这倒是好事,养大了有蛋吃。只是这么小,可得仔细养着,别让黄鼠狼叼了去。”
丁冬九把鸡笼提到新修的鸡窝旁边,在窝里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又找了个破陶碗,盛了点水和小米,放在鸡窝角落里。十二只小鸡崽从笼子里放出来,在干草上跌跌撞撞地跑着,啾啾叫着,不一会儿就围成一圈,争着啄食小米。
丁成和大妞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丁冬九说:“成儿,喂鸡的活儿交给你了!”丁成兴奋地说:“能成!”
丁冬九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王一梅说:“今天收了肴肉和猪头肉冻的钱,又买了小鸡,日子越来越有生气了。”
王一梅笑了笑 说“院子里热闹得很!”,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
趁着日头还没落尽,丁冬九带着王一梅蒸了两碗麦饭。这是用来培育蘑菇菌种的——把麦饭蒸熟,晾凉,拌上一点草木灰和面粉,保持一定的湿度和营养。他端着蒸好的麦饭,走进仓房,蹲在那筐已经长满菌丝的锯末前。
他端着蒸好的麦饭,走进仓房,蹲在那筐已经长满菌丝的锯末前。这一茬蘑菇长得不错,菌丝雪白茂密,一朵朵灰白色的小伞已经撑开了,菇盖肥厚,边缘微微内卷,正是最水灵的时候。明天一早就能摘了送去仙客来,又能卖个好价钱。
他小心地拨开几朵长得最旺的蘑菇,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抠开一小块菌丝密集的区域,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两块菌肉,分别埋进两碗麦饭里。然后用干净的湿布盖好,放在仓房里通风阴凉的地方。等这两碗麦饭长满菌丝,就能扩到更多的锯末筐里了。到时候六筐错开时间出菇,家里就能天天有鲜蘑菇卖,再也不用等一茬盼一茬了。
后半晌,三个外甥回来了。三个人走了一下午的路,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喊“舅”“外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满仓把回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娘看见他们带回的东西又哭又笑,说到爹坐在门槛上嘿嘿笑,说到娘擀的面条,说到满仓说不着急娶媳妇、想先盖房子的事。
胡氏高兴的擦眼睛,丁传根更是点头说:“满仓,有大哥样子!”
丁冬九听了,点了点头:“你娘说得对,盖房子是正事。你们三个商量着来,舅舅支持你们。等你们家房子盖起来了,媳妇自然就好说了。”
满仓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可眼神里多了一份笃定。
晚饭, 一家人每人分了一大片猪头肉冻,是丁冬九早上特意留下来的。这肉冻咸香好吃,丁成眼睛都眯起来了。饭后一家人照常忙活起来。满仓三兄弟在灶房洗下水、做卤煮,大妞跟着胡氏在堂屋弄豆子,学着发豆芽菜。丁来娣和王一梅在把下午压好的豆干切块,准备卤上。丁传根坐在屋檐下,抽烟袋。
丁冬九走过去,蹲在爹旁边,说:“爹,明天该去抓猪娃子了?自上次说完都二十天了!”
丁传根吐一口烟,想了想:猪仔我倒是订了,也能捉了,两头猪崽,得一千一二百文……”
“钱够。”丁冬九说,“您看好了就行,明天去抓回来。”
丁传根点了点头,“好!”
“精贵!得经管好!”他像是自由自语,一口一口喷吐着烟圈,又去往猪圈方向溜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