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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全面“土建”

    接下来几天,丁家小院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豆腐要做,卤煮要卖,肴肉要送,这些营生一样不能停。于是全家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早晨天不亮起来做豆腐、送货、出摊,后半晌一回家,撂下担子就抄起工具干活。女人孩子也没闲着,洗下水、切豆干、翻晾胰子皂、做饭送水,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大的动静可把住跟前的福婶急坏了。

    福婶嘴碎心不坏,最爱串门聊天。她昨天早看见丁冬九和满仓推着鸡公车往院子里运黏土,今天后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忍住问:“冬九,这是要干啥?”

    “修猪圈,福婶。”

    “修猪圈用黏土?”福婶一脸不解,“别人家垒几块土坯不就得了?”

    丁冬九笑了笑,没多解释。福婶站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后晌,她又来了一趟。这回院子里多了一堆石灰和几块平整的长条石。丁冬九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比比画画,满仓和满金在旁边挖地基,挖得整整齐齐,边是边角是角。

    有福婶的嘴,半个村子都知道丁冬九家要修猪圈了,而且修得和别人家不一样。

    福婶吃完饭又来了,她带了她家隔壁的孙大娘。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往挖好的地基里填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拌匀了,一层层铺进去,用木槌夯实。夯一层,泼一点水,再夯一层,直到地面硬得像石头一样。

    “老天爷,这是修猪圈还是修房子?”孙大娘咋舌。

    “人家冬九讲究呗。”福婶双手抄在袖子里,看得津津有味,“你看看那地面,还带坡度的,往那边低。我问了,说是猪尿自己会流走,不积在圈里。”

    “真的假的?”

    “冬九这么说的,还能有假?”

    到了第三天,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蹲在墙根下抽着烟袋看的,有抱着孩子站在路边的,还有几个年轻后生干脆凑近了看。丁冬九也不藏着掖着,有人问他就答两句。

    “冬九,你这猪圈地面为啥要弄斜的?”

    “猪尿顺着坡流出去,圈里干爽,猪不得病。”

    “那这两个洞是干啥的?”

    “一个走干粪,一个走尿。分开收集,肥效更高,还没啥臭味。”

    “啧啧啧……”

    丁传根蹲在屋檐下编柳条圆筐,听着儿子跟村里人解释这些门道,脸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得意。他嘴上不说,可看着那修得整整齐齐的猪圈,也觉得比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任何猪圈都像样。只是嘴上还是要念叨两句:“养个猪还这么多讲究,我养了一辈子猪也没见这么多说道。”

    丁冬九听了,笑着回了一句:“爹,粪是宝,分开了是两样宝,混在一起就是臭。咱家是做豆腐的,不能弄得臭烘烘的,影响买卖。”

    丁传根没再吭声,手里的柳条子编得更快了。

    猪圈的地基夯实之后,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把从河边搬来的大小石头,一块块用黏土石灰砂浆砌起来。墙基垒得宽,往上渐渐收窄,稳稳当当的。山里砍来的树杈条子搭在墙上做顶,铺上厚厚的茅草,再用泥巴抹平。四边特意留了缝隙,让热气能往上走,自然抽风,猪圈里就不会潮热憋闷。

    南面整个敞开着,没有砌墙。丁冬九说,这样阳光能照进去,猪多晒太阳不长病。等冬天冷了,再编几副厚草帘子挂上挡风。这猪圈,朝南采光,通风透气,地面硬实干净,食槽架得高高的,比村里好些人住的房子都讲究。

    丁冬九又带着外甥们去河边搬长条石片。他挑那些平整厚实的,一块块搬回来,把石猪食槽架高了一截,脚踩的地方铺石片,不要踩泥。猪吃食的时候要仰着头,脚踩不进去,饲料就不会被弄脏。

    王一梅挺着肚子送水出来,看见丁冬九正趴在地上调整石槽的水平,忍不住笑了:“你对这猪,比对儿子还上心。”

    丁冬九头也不抬:“猪不生病,啥本都回来了。等咱儿子出生,我也给他打个结实的小床。”

    王一梅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转身回灶房去了,嘴角却带着笑。

    丁冬九家猪圈比人住的房子都讲究,简直是村里的稀奇事,猪圈快完工那天,村长丁庆祥背着手踱进了院子。他围着猪圈转了一圈,蹲下摸了摸三合土的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通风的顶棚和敞亮的南面,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传根说了句:“传根,你家这猪圈,比我那三间瓦房都讲究。猪住进去,算是掉进福窝里了。”说完背着手走了,留下院子里一帮人憋着笑,又不敢笑出声。

    猪圈修了五六天,主体终于完工了。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西南角——地面平整坚实,带着微微的坡度;石槽架得稳稳当当;排水口通向墙外一个埋了半截陶缸的尿池,上面盖着木板,防止苍蝇滋生;旁边的积肥坑也挖好了,等猪住进来,每天铲了干粪堆进去,沤一沤就是上好的肥料。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鸡窝。鸡窝他回来后简单收拾了。他想了想,索性又动手把鸡窝加固了一遍,用剩下的石料和黏土把底座砌实,顶上换了新的茅草,四周用竹篾重新扎紧。

    “二黑也该有个像样住处了。”丁冬九拍了拍身边那条半大的黑狗。二黑是去年秋天抱回来的,养了几个月,已经从毛茸茸的小团子长成了半大狗,骨架结实,皮毛油亮。猪圈鸡窝都修好了,也该让它在院子里看门了。

    他在院门旁边用剩下的沙石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狗窝,里面垫了厚厚的干草,顶上用油布盖好,防风防雨。二黑起初有些不适应,被丁冬九牵进去,转了两圈,嗅了嗅,又跑出来。丁冬九把它抱回去,按在窝里,摸了摸它的头:“以后你就住这儿,看好家门。”

    二黑摇了摇尾巴,似乎明白了。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猪圈齐整,鸡窝牢固,狗窝结实,院子里虽然还有些杂乱,可已经有了井然有序的雏形。他心想,等天再暖和一点,能打土坯了,盘炕的时候,多打些土坯,把茅厕也修一修。现在的茅厕实在太简陋了——几块木板一围,只遮半拉身子,半尴不尬的,家里人多,三姐、大妞、一梅都是女眷,上个茅厕还要提心吊胆的,太不方便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桩。

    这天早上,丁冬九照常进城送豆腐和肴肉。出门前,他对王一梅说:“一梅,今天把面发上,我回来割肉,晚上咱吃肉包子。这些天大家都累狠了,好好吃一顿。”

    王一梅眼睛一亮:“肉包子?按多少做?”

    “管够的那种。”丁冬九笑了,“多做点,让大家都解解馋。”

    后半晌,丁冬九和满金回来了。骆驼担子上除了今天新买的猪下水和蹄髈,还多了一大块五花肉——足足有十斤,肥膘厚实,瘦肉鲜红。

    “哇!这么多肉!”丁成第一个冲上去,眼睛都快掉进肉里了。

    “别急,晚上吃包子。”丁冬九把肉提进灶房。

    王一梅已经发好了一大盆面,面发得旺旺的,蜂窝一样,闻着一股酸甜的面香。丁冬九把五花肉切成大块,先炼了一些猪油,油渣撒了点盐,香酥可口,丁成和大妞一人抓了一把,吃得满嘴油光。炼好的猪油倒进陶罐里,留着以后做菜用。

    炼完油的肉切成细丁,细细剁了。家里的大白菜早就吃光了,地窖里只剩下萝卜干和干豆角。王一梅早早把它们用热水泡软了,反复洗净,挤干水分,细细剁碎,和肉丁拌在一起,加上姜末、盐、酱油,搅成了一大盆香气扑鼻的馅料。

    面发好后,一家人围在案板前包包子。胡氏擀皮,王一梅和丁来娣包,连大妞也洗了手,学着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包子。丁成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看看灶上的蒸笼,一会儿摸摸案板上的面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丁冬九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也高兴。这阵子累狠了。

    包子上了蒸笼,大火烧开,蒸汽“噗噗”地顶着锅盖,一股混合着麦香和肉香的蒸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又飘到院子里。连蹲在院门口的二黑都忍不住仰起头,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

    “好了!出锅了!”

    丁冬九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散去,只见蒸笼里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皮薄馅大,褶子匀称,冒着热气,油光浸润了包子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一锅端上桌,一家人围坐过来。丁冬九说了声“吃”,大家就纷纷伸出了筷子。丁成抓起一个包子,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吸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大妞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秀气,可速度一点也不慢,一个包子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起初还有些拘谨,可丁冬九说了句“今天管够,谁不吃饱不准下桌”,他们就放开了。满仓吃了五个,满金吃了六个,满银年纪最小,可也不甘示弱,一口气吃了四个,又偷偷伸手去拿第五个,被满金瞪了一眼,缩回手,可眼睛还盯着笼屉里剩下的那几个。

    丁冬九看见了,笑着把一个包子夹到他碗里:“吃,说了管够,就管够。年轻人正长身体,多吃点。”

    满银红着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满仓,满金,满银去收拾要卤的下水。丁冬九坐在炕沿边,缓一下,看着一家人各忙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王一梅收拾完灶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得真高兴。”

    丁冬九点了点头:“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别心疼粮食,你看把我都饿瘦了。”

    王一梅听他这么一说,都笑了,拍他一把“你是嘴最馋的!”

    趁着找到好黏土,做完猪圈,丁冬九没让那股热乎劲儿凉下来。他带着三个外甥,又推着鸡公车去村外那处土坡,挖了好几车黏土回来,堆在院子外面的墙角,用草帘子盖好,留着以后打煤坯、打土坯用。

    这天早上,丁冬九和满金照常进城送货。豆腐、豆干、卤货送到顺安居和仙客来,肴肉也交了货,结了账,背篓旧布里塞着沉甸甸的小布袋铜钱。出了仙客来的门,丁冬九照样和满金汇合。卖的差不多了,丁冬九带着满金往城外煤场走去。

    天气渐渐暖和了,煤也比冬天便宜了不少。冬天最贵的时候,一秤石炭要卖到七十文往上,还不一定有货。如今开春了,买煤的人少了,价格也跌了下来。丁冬九在煤场转了一圈,问了价钱——石炭四十文一秤,煤末子三十文一秤。

    他算了算,家里现在每天做豆腐、卤煮、烧炕、取暖,用煤的地方不少。虽然天暖了,可早晚温度还是凉,蘑菇也要保持温度,光靠烧柴火顶不住,还得搭着烧点煤。他咬了咬牙,先买了十秤煤末子,花了三百文,又买了五秤石炭,花了二百文。加起来五百文,心疼归心疼,可这是不能不花的钱。蘑菇,豆腐乳,卤煮都得用。

    “等天再暖和些,把这些煤末子掺上土和锯末,打成煤坯,晒干了存起来,比直接烧煤末子省多了。”丁冬九一边付钱一边跟满金说,“去年冬天我回来得晚,等想起打煤坯的时候,天已经冷透了,泥和土都冻上了,没法弄。今年一定在夏秋就把过冬的煤坯打好,晒干垛起来,冬天能省不少钱。”

    满金点了点头,两人把四袋煤搬到路边,等后晌回这一路的驴车,连丁冬九带煤花了六文钱拉回了家。满金骆驼担子不好放,他坚决不坐车,自己往回走。

    回到家,卸完煤,丁冬九顾不上歇,先去看了看堂屋墙角那筐蘑菇菌丝。菌丝已经长得密密麻麻,雪白一片,完全渗透了整筐锯末,看着就喜人。按照经验,再过六七天就能收第一茬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筐子挪到窗边,让它能散射一点光,促进菇蕾形成。

    “这筐收第一茬,就得留好菌种。”丁冬九蹲在筐边,心里盘算着。仓房已经清空打扫干净了,专门用来养蘑菇。他打算这回多留一些菌种,扩繁到六筐,把出菇时间错开——第一茬两筐,隔几天收第二茬蘑菇的时候再种两筐,第三茬蘑菇种两筐,这样就能源源不断地出菇,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茬一茬地等,断档好几天。

    “这是个大事。”丁冬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锯末,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六筐蘑菇,每筐间隔几天播种,等全部运转起来,家里就能天天有鲜蘑菇收了。天暖和了,价格就得跌,那就得量大。到时候,不仅能稳定供应仙客来,说不定还能多开发几家客户。

    “用不用打几个低矮架子给蘑菇筐子架起来?”他自言自语,“猪胰子皂攒了不少了,四姐夫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