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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各有各的路

    兄弟仨私下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分工就定了下来。

    满金话不多,但稳重踏实,骆驼担子交给他最合适。满银才十六,可人长得俊,嘴巴又甜,见人不笑不说话,挑着豆腐担子走村串巷正合适。满仓是老大,力气最大,性子也最沉,就留在家里磨豆腐、压豆干、干重活,把后方的摊子撑起来。

    丁冬九知道这个安排后,心里踏实了不少。兄弟三个能拧成一股绳,不争不抢,各尽其能,这是他最乐意看到的。他拍了拍满金的肩膀,又看了看满银和满仓,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行,就这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比我说什么都强。”

    这天早上,丁冬九要和满金一起进城送货。骆驼担子在前,丁冬九背着一背篓豆腐豆干跟在后面。两个人搭伴走,路上说说话,倒也不觉得路长。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满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小伙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可跟舅舅单独走在一起,心里的话就藏不住了。

    “舅,我们哥仨昨晚上商量了,”满金一边走一边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却带着笑,“等月底结了钱,我们想回趟家,看看我爹我娘。把钱给他们捎回去,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我娘……还不知道我们能挣这么多钱呢。”

    丁冬九听了,心里一暖。他看了看满金的侧脸——小伙子脸膛发红,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担当和希望。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神,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应该的。”丁冬九说,“你爹娘养你们一场不容易,挣了钱先想着他们,这是孝心。回去的时候,别光给钱,割两斤肉,买点细粮,让你娘也高兴高兴。”

    满金用力点了点头,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

    到了县城,满金找这两天待惯的地方去了,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喝茶,看见丁冬九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呼:“丁老弟来了?豆腐送来了?”

    “掌柜的好!豆腐豆干都带来了,您点点。”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把货一样样拿出来。

    掌柜的让伙计过了秤,结了账,又问了一句:“上回你说的那个豆腐乳得了?”

    “腌上了,两大坛子,都封好了。”丁冬九说,“不过得等些日子,起码得二十来天才能入味。时间长些,味道更好。”

    掌柜的点点头:“好,那就等着下月腐乳肉就能卖了。”

    从顺安居出来,丁冬九又挑着担子往仙客来走。到了仙客来后厨,庞师傅正站在灶台前指挥伙计备菜,看见丁冬九进来,那张圆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丁老弟!你可来了!”庞师傅放下手里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热络得不得了,“快进来快进来!掌柜的等你呢!”

    丁冬九愣了一下。唐掌柜亲自等自己?这可不多见。

    他跟着庞师傅穿过厨房,进了后院一间小小的账房。唐掌柜正坐在桌前翻账本,看见丁冬九进来,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丁老弟,来了。坐。”

    丁冬九有些受宠若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庞师傅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丁老弟,”唐掌柜开门见山,“你上回送来的那个水晶肉,庞师傅给我尝了。说实话,这东西,我在府城大饭店吃过一回。人家说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菜,一盘子就那么几片,要价半两银子。”

    丁冬九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

    唐掌柜继续说:“我没想到,你居然也能做出来。丁老弟,你跟我说实话,这手艺,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丁冬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有了上次卖蘑菇被盘问的经验,他现在应对这种事已经从容多了。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掌柜的,我当兵那些年,啥人都见过,啥事都听过。这东西,就是听人说过一嘴,自己回来瞎琢磨的。试了好几回才做成这样,不值一提。”

    唐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不管怎么来的,能做出来就是本事。我问你,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钱?”

    丁冬九在心里咬了咬牙,狠狠心,说出了自己斟酌了好几天的价钱:“一斤……一百文。掌柜的,您卖多少是您的事,我只管供货。”

    唐掌柜听了,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放下杯子,说:“一百文……还行。成本也不低,估计做出来也便宜不到哪里去。行,就按这个价。”

    丁冬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唐掌柜又说,“我有個条件。这东西,你得独家供给我仙客来。不能卖给别家。”

    丁冬九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和蘑菇一样,我只供您仙客来。您也别对外说是我做的,我就是个送豆腐的。”

    唐掌柜笑了,伸出手:“行,就这么说定了。你做了就送来,一次送俩个三个,三个四个蹄髈都行,我不嫌多。”

    丁冬九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这事就算定下了。

    从账房出来,庞师傅拉着丁冬九,把今天的豆腐、豆干、卤货钱都结算了。末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递给丁冬九:“喏,这是上回你送来的那个蹄髈的钱。掌柜的说了,不能让你白送,大伙儿分着尝了尝,给你算一百文。”

    丁冬九接过来,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试菜就是试菜,没想着还能收钱。这一百文,算是意外之喜了。

    庞师傅又转身,从案板底下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塞到丁冬九手里:“这是掌柜让给你的。店里过年炸的果子、麻花、散子,还剩了不少,不嫌弃的话,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丁冬九接过口袋,打开一看,里面金黄油亮的炸果子、麻花、散子,满满当当,香气扑鼻。他想到家里的大妞和丁成那两个馋猫,心里一暖,也没推辞,笑着收了:“谢谢庞师傅,谢谢掌柜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出了仙客来,丁冬九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水晶肴肉卖出去了,一百文一斤,独家供货,还白得了一百文的试菜钱和一兜子炸果子。他揣着钱,背着空了的背篓,先去肉铺买了两个猪蹄髈、两个猪前肘,又买了四副猪下水。东西一上身,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龇牙咧嘴地走在街上,正想去找满金汇合,忽然心里一动,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眼角余光往身后一扫——街角的布匹摊旁边,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假装在看布,可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了,有人在跟他。极有可能是仙客来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翻江倒海。庞师傅和唐掌柜,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他们想知道他买了什么料,想知道这水晶肴肉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幸亏硝石是年前早就买好的。他今天买的,就是普通的猪蹄髈、猪肘子和下水,任谁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到大十字街口,找到了满金的骆驼担子。

    满金一个人正忙得满头大汗。摊子前围了四五个人,他一边盛卤煮一边收钱,还要抽空招呼后面的客人,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舅舅来了,他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挽起袖子,帮他招呼了几声。有了舅舅帮忙,满金很快稳住了阵脚。等这拨客人散了,丁冬九看了看陶罐里的存货——十斤卤下货、五斤豆干,连汤带料,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满金腰间的钱袋,又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汤底子碎料。

    “舅,卖了三十八碗。”满金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笑呵呵的说。

    丁冬九说:“好!这就能成了!”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了。他走到旁边的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回来,递给满金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来,就着你这剩的汤,咱爷俩对付一顿。”

    满金接过烧饼,有些心疼地看着罐子里那点汤底子和料:“舅,这汤底子还能卖一大碗呢……”

    “卖啥卖,就剩这点汤了,咱自己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丁冬九不由分说,拿碗舀了两碗汤,把罐子里剩下的一点碎料也捞出来,分到碗里,又把烧饼掰碎了泡进去,“吃!”

    满金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卤汤泡烧饼,闻着那浓郁的香味,咽了咽口水,终于不再心疼,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这两天在街上卖卤煮,从来舍不得自己吃一碗。一碗八文钱呢,卖了就是赚头。可今天舅舅请客,他吃得格外香,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两人收拾好担子和背篓,把买来的猪蹄髈、猪肘子、下水匀了匀,分了一些放到骆驼担子上,减轻丁冬九背篓的重量,这才一起往回走。

    路上,丁冬九把水晶肴肉能卖钱的事跟满金说了。满金听了,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舅……你简直是……二郎神吧?”

    丁冬九被他这话逗笑了:“啥二郎神?”

    “就是……啥都会!啥都能做成!”满金认真地说,“蘑菇、豆腐乳、卤煮、肴肉……你咋啥都会呢?”

    丁冬九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哪是什么二郎神,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多知道些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东西罢了。

    两人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刚进院子,就看见满银也挑着豆腐担子回来了,前后脚的事儿。小伙子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可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收获不错。

    “舅!我回来了!”满银放下担子,兴冲冲地跑过来,“我今天走了两三个庄子,二十多斤豆腐全换完了!换了十来斤豆子,还有十几个铜板!豆干带了两斤,卖了一斤!”

    丁冬九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满银第一次单独出去卖豆腐,能卖掉一半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全卖出去了。他看了看满银那张讨喜的脸,心里明白了——这小伙子嘴甜,会来事,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卖豆腐正合适。

    “行啊满银,比你舅舅我能耐。”丁冬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多带点。”

    满银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丁冬九不含糊,估摸了一下豆腐钱,他家豆腐基本是一斤豆子换两斤半豆腐,简单算,18个钱,利润一半抽三成,三文。九斤豆子是四十五文钱,本钱一半,抽三成,六七文钱。满银分了十个钱。满金分了45文。丁冬九算了明白,交代清楚。

    两兄弟得了55文钱,都交给大哥满仓。三兄弟高兴的你看我,我看你。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丁冬九把今天的事说了说。水晶肴肉能卖钱了,骆驼担子今天挣了三百零四文,满银的豆腐也卖得不错。他把那一兜子炸果子拿出来,分给大人孩子。丁成和大妞一人抓了一把金黄油亮的麻花和散子,咬得嘎嘣脆,满嘴油香,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丁冬九又给爹娘、三姐、三个外甥,一梅,一人分了一些,大家都吃得香。

    吃完果子,丁冬九把买回来的猪蹄髈和猪肘子拿出来,和满仓一起把上面的细毛用火燎了,又用刀刮干净,泡在水里。满金和满银配外爷还往地里送了一回肥,沤肥的坑地化了,都该翻了。干了一会儿,后晌饭也就好了。

    晚饭吃的是炝酸汤面片子,配着热乎乎的窝头和一小碟酸菜。酸汤是用葱花生姜丝炝锅,加了醋和盐,烧开后把面片子下进去,出锅前撒一把干芫荽末子。汤酸辣开胃,面片子筋道滑溜,配上松软的窝头和爽脆的酸菜,一家人吃得满头冒汗,浑身舒坦。

    吃完饭,丁传根把丁冬九叫到一边,商量养猪的事。

    “冬九,咱家豆渣越来越多,光给人两文钱一桶拉走,上次你说今年养猪的事,我打问了。”丁传根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牛头村那边有一家,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崽,我去看了,品种不错。得早点去订,晚了怕被别人定走了。”

    丁冬九点头:“行,爹,您拿主意。定两头,咱家豆渣多,够养的。明天不送货,下午我去挖石头,把猪圈修一修。”

    丁传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晚上,一家人各忙各的。满仓和满金满银三兄弟在灶房洗下水、刮猪胰脏,满银在堂屋捡豆子,把坏豆和石子挑出来。丁来娣和王一梅在把下午压好的豆干卤上,剩的豆腐切块压上明早压成豆干了。丁传根在堂屋编竹匾。胡氏坐在油灯下,给大妞做新鞋。连丁成和大妞也没闲着,两个去把晾干的胰子皂翻面。

    丁冬九看完他的蘑菇,拿布巾在蘑菇筐上面用力绷几下弹些水雾出来。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的景象,心里踏实又温暖。可一想到白天被人跟踪的事,他心里又沉了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在这个时代,小心一点总没错。

    晚上上了炕,王一梅一边铺被子一边说:“冬九,咱家粮食不多了。这么多人吃饭,眼看着就见底了。”

    丁冬九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说:“我知道。多亏还有各种杂粮、豆渣、豆腐垫着,要不早断了顿。你当家当得好,省着吃不然还撑不到今天。后天我去送豆腐,回来的时候和满银一起去籴粮。”

    王一梅“嗯,好,买点麦,买的粟米。”她吹了灯,也躺了下来。她最近肚子显怀了,忙活一天也累了。

    黑暗里,丁冬九睁着眼睛,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家里的粮食,想着明天的活计,想着那头还没定下来的猪崽子……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个完的时候。可他不觉得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