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分钱
正月十六,虽然十五过了,城里的灯棚还撑着,今天还能有些热闹。一般正月十七各路演出的队伍和灯棚就散了。
天还没亮透,丁冬九就起来了。他没急着进磨坊,先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拎起一个昨晚特意放在户外冻着的酒坛子。
坛子不大,里面装的是年前从镇上打来的普通烧酒。昨晚临睡前,他把坛子口封好,放在了院子里最冷的地方。一夜过去,坛子里的酒已经冻得半结冰。他晃了晃坛子,能听见里面冰块撞击的声音。
他拿回屋里,揭开坛口的封布,倒扣在一个细纱布袋上。随着温度回升,坛子里慢慢渗出液体来——先流出来的,是那些没有被冻住的部分,颜色清亮,酒味比原来冲得多。而留在坛底的,是一坨带着浑浊颜色的冰疙瘩,里面裹着大部分水分和杂质。
这就是他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土法“冷冻提纯”——利用酒精和水的冰点不同,把劣质烧酒里的水分冻住,留下浓度更高的酒液。办法虽然笨,可在这年月,想要弄点度数高的酒来做豆腐乳、做菜、甚至消毒,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了。
流出来的酒液不多,一坛子烧酒,最后只得了半坛清亮亮的“高度酒”。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比原来那烧酒冲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把这提纯过的酒倒进一个干净的小坛子里,封好口,留着做豆腐乳和关键时候用。
满金和满银早起来了。两个小伙子不用人催,自己洗了把脸,就去检查骆驼担。炭炉里的灰清了,陶罐刷干净了,碗筷码整齐了,葱花也切好了。两人收拾和舅妈一起切猪下货,豆干,装卤煮。丁冬九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没有什么遗漏,就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钱,递给满金。
“拿着,进城万一要交个什么钱,或者路上有个急用,别抓瞎。”
满金接过来,小心地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叮嘱:“卖完了去肉铺转着买四副新鲜下水,再买两斤盐。一般的粗盐就行,早点回来。”
“哎,记住了舅。”满金应了一声,和满银挑起担子,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骆驼担随着步伐轻轻颤悠,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送走两个外甥,丁冬九挽起袖子,进了磨坊。满仓推磨已经很有章法了,不疾不徐,石磨转得稳当。丁来娣在旁边添豆子、滤豆浆,两人配合着。
豆腐不用他操心,丁冬九没歇着。他把家里那两个准备装豆腐乳的坛子里里外外刷干净,用开水烫了,倒扣着沥水。王一梅帮着熬了一锅花椒大料水,晾凉备用。
他自己则搬出过年买的那一大罐粗盐,倒进一个大陶盆里,兑上清水,用木棍搅动,让盐化开。加入滤好的草木灰。搅拌澄清。然后,他把事先缝好的细布口袋蒙在另一个干净陶盆上,把浑浊的盐水慢慢倒进去过滤。布上留下了一层灰黑色的杂质。滤过的水清澈了许多。他又反复滤了两遍,直到盐水清亮亮的,才倒进大铁锅里,架上柴火,慢慢熬煮。水汽蒸腾,锅底渐渐析出一层雪白细腻的盐末。他用竹片小心地刮起来,摊在干净的木板上晾着。这就是他上次琢磨出来的“提纯盐”,虽然费工夫,可这样做出来的豆腐乳,后味才不会发苦发涩。
等盐晾得差不多了,花椒水也凉透了。丁冬九搬出屋子架子上那几匾已经长满雪白绒毛的豆腐块。毛生得又厚又匀,像盖了一层白绒毯,闻着有一股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成了!
他端来一碗提纯过的烧酒,又端来那碟提纯过的细盐。他洗净手,小心地拈起一块长满白毛的豆腐,先在酒碗里轻轻滚一下,让豆腐表面均匀沾上酒液,再放到盐碟里打个滚,让四面都粘上薄薄一层盐,然后小心翼翼地码进已经烫好晾干的陶坛里。一块,两块,三块……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块都摆放整齐,码得紧实。
胡氏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怕自己手不干净,只是紧张地搓着手:“冬九,这……能成不?不能坏了吧?”
“放心吧娘,这回盐是提纯过的,酒也够劲,坛子烫干净了,保管坏不了。”丁冬九安慰道。三十斤豆腐,切成了四百来块,他一块块滚酒、裹盐、码坛,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两个坛口分别撒上一层厚厚的盐,又倒了一点点米酒封口,才用油纸和细麻绳把坛口扎得严严实实。两个沉甸甸的坛子,被小心地搬到堂屋最阴凉干燥的角落,贴着墙根放好。
“得腌上一个月,等入了味,就能卖了。咱们把圆匾收拾好,继续养“白毛豆腐。”丁冬九拍了拍坛子,像拍着两个宝贝疙瘩。胡氏赶紧去刷烫圆匾。
忙完这些,他又去看了看堂屋墙角那筐蘑菇菌丝。菌丝已经蔓延得差不多了,白茫茫一片,看着就喜人。他往空中轻轻喷了点水,保持湿度。心里松了口气,这筐宝贝总算没出岔子。
丁传根坐在屋檐下,手里不停歇地编着新的竹匾,身旁已经堆了好几个。胡氏在灶房门口用簸箕簸着豆子,挑出坏的和石子。王一梅发了面,然后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就着亮光给没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丁来娣在磨坊里带着大妞把昨天泡好的豆子捞出来,准备磨明天用的豆浆。满仓则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着柴,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丁冬九看着这井井有条的一切,心里踏实。他走到满仓身边,接过斧子劈了几根柴,说:“满仓,歇会儿,跟你说个事。”
满仓停了手,抹了把汗,憨厚地看着舅舅。
“咱家这豆腐,光等着人上门换,不是长久之计。过了十五,天就没那么冷了,我想着挑着出去卖。”丁冬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用那个新做的豆腐担子,两头装点豆腐,还要放豆干。豆腐比半斤略大一点,卖两文钱一块。一斤豆子能换两块半豆腐。其他粮食也差不多约莫着换。豆腐箱子围上两层厚湿麻布,能保湿保鲜,走远路也不怕。明天你先试着挑十五斤豆腐,再带两斤白豆干,去咱村周围转转,或者去远一点的村子。咱家豆腐嫩,做汤甜,不愁没人要。豆腐利薄,可积少成多,也是个稳当进项。”
满仓认真地听着,用力点头:“舅,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试试!”
后半晌,满金和满银挑着担子回来了。两个小伙子脸冻得通红,可眼睛里闪着光,一进门就喊:“舅!卖完了!今天带的少点,可也卖了差不多四十碗!剩的几碗,我们是换了个地方,卖出去的!”
丁冬九笑着点头:“不错,有进步。东西买了吗?”
“买了!四副下水,都是新鲜的120文!盐也买了,两斤,花了四十文。你早上给我们15文,进城费两文,剩下的钱都在这里。”满金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剩了一百七十三文。”
丁冬九接过钱袋,想想:“行,我记账上。洗把手,歇会儿,准备吃饭。晚上再说。”
晚饭是胡氏和王一梅做的。掺了豆渣的厚饼子,虽然粗糙,可炕得两面焦黄,吃起来有股豆香。大锅里炖了白菜萝卜,加了点卤汤和几片昨天剩下的卤下水,咕嘟成一锅香喷喷的烩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就着热乎乎的烩菜,吃着饼子,倒也舒坦。
吃完饭,天黑了。没人歇着。招呼满仓、满金、满银一起,开始清洗。满仓负责用盐和草木灰,粗面搓洗大肠,满金负责翻洗猪肚,满银则负责清洗猪心和猪肝。丁冬九在旁边指点,告诉他们怎么去腥,怎么洗得干净。进进出出,提水,脏油水倒到院门外肥料坑。好半天才洗完,又一起抬进灶房,生火开煮。灶房一个锅煮,堂屋原先煮的陶缸在炉子上煮,等锅里的卤汤咕嘟起来,满屋飘香,才算完事。
一家人又聚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丁冬九清了清嗓子,把家里人都叫到一起,说有件事要说说。
“今天大家都在,我说个事。”丁冬九坐在炕沿上,看着满仓、满金、满银三个外甥,又看了看三姐丁来娣,开口道,“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家里能有现在这光景,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往后,这买卖要长久做下去,就得有个章程。”
三个外甥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舅舅要说什么,都有些紧张。
“满仓,满金,满银,”丁冬九看着他们,“你们来舅舅家,也快半个月了。磨豆腐,卖卤煮,啥活都干,没偷过懒,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是来帮工的,可舅舅不能把你们当长工使唤。我想好了,从今天起,磨豆腐、卖豆腐、卖卤煮,这些营生,本钱和方子都是我的。卖卤煮和出去卖豆腐挣的钱,刨去各种本钱——买肉买炭买盐,还有进出城要交的税——剩下的,算是赚头。这赚头,你们哥仨,每人拿一成。也就是说,利润的三成,是你们哥仨的。剩下七成,归家里。”
这话一出,三个外甥都愣住了。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满金和满银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舅……这……这太多了……”满仓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想……有个饭吃,有点工钱,就知足了……哪能……”
“是啊舅,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满金也连连摆手。
丁冬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听我说完,舅舅腿脚不好,你舅妈肚子大了,我们也缺人手。今天卖卤煮,刨去本钱,大概能落个一百五十文。你们三成,就是将近五十文。明天满仓再挑担子出去卖豆腐,多少也能挣点。这样算下来,你们哥仨,一天挣个五六十文,不是难事。一个月,就是一两多银子。”
一两多银子!三个外甥的呼吸都粗重了。在他们村,壮劳力出去扛活,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文,就是好活了。一文钱的活儿,有时候都找不着。为了给大哥满仓攒娶媳妇的彩礼,娘硬生生累病了,饿垮了,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女方家还嫌弃……如今,舅舅告诉他们,他们一个月能挣一两多银子?这简直像在做梦!
满银年纪小,眼圈已经红了。满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满仓这个最稳重的老大,也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热。
“舅……”满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金和满银也跟着跪了下来,三个半大小子,跪在丁冬九面前,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舅!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啊!”满仓声音哽咽,重重地磕了个头。
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跳下炕,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这是干啥!快起来!咱是骨肉至亲,说这些就见外了!舅舅这摊子铺得大,活儿多,正缺你们这样肯出力的自家人。你们好好干,挣了钱,先给家里爹娘买点粮食,别让他们再饿着了。往后,舅舅再帮你们张罗媳妇,盖房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就一条,你们老老实实踏踏实实干两年。啥都能好,不要花花心思多就成。”
三个外甥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心里那份感激和忠诚,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安抚好三个外甥,丁冬九又转向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丁来娣。丁来娣的眼圈也是红的,她为三个侄儿高兴,也为自己的处境有些忐忑。
“三姐,”丁冬九语气放缓了些,“你来了这么久,磨豆腐、做豆腐、洗衣做饭,啥活都抢着干,帮了我大忙,也帮一梅分担了不少。我心里都记着。往后,满仓他们几个上手了,磨豆腐的活你能松快点。洗下水、卤煮这些,你还能帮一梅操操心。我寻思着,从这月起,我每月给你和大妞一百五十文零花。钱不多,你拿着,自己想买点啥,或者给大妞攒着,都行。大大方方的,别舍不得。等买卖再干一干,大妞再大一点,咱们再好好打算打算。”
丁来娣彻底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和离回娘家、寄居在弟弟家的女人,还能有“工钱”拿!这世上,多少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娘家白吃白喝,受尽白眼,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最后还被嫌弃是拖累。可弟弟不但收留了她,给她和大妞吃穿,如今,还要给她工钱?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使劲摇头,想拒绝,可心里那股暖流,冲得她浑身发颤,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一直沉默抽烟的丁传根,都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有惊讶。
胡氏在旁边抹着眼泪,拉了拉丁来娣的手:“来娣,你弟弟给你的,你就拿着。这是你该得的。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丁来娣这才哭着点了点头,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踏实。他清了清嗓子,又对丁传根说:“爹,还有件事,得劳烦您。等天再暖和点,土化开了,您找几个靠谱的人,把东厢房西头那间小屋子盘个炕。三姐和大妞,不能总跟我们挤着。另外,等天不那么冻得实了,咱得提前打些煤坯。光烧石炭太贵,掺上土和锯末打成煤坯,省得多,也禁烧。您有经验,这事还得您拿主意。”
丁传根磕了磕烟袋,闷声应道:“行,我记下了。盘炕的事,我找丁三爷帮忙,他手艺好。煤坯,等二月里就动手。”
晚上,在炕上,丁冬九给王一梅说:“没给你商量,我就做主安排了。再好的活路,也得有人干。一个人干不过八只手。”王一梅笑了,瞪他一眼:“我知道!”王一梅心里想自家男人挣钱,还心疼她,知道她怀着娃,不让她干重活,一个庄户人家女人还有啥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