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元宵开张
第二天,天还黑着,丁家小院就亮起了灯,人影幢幢,比过年那几天起得还早。
头一件大事,还是做豆腐。过节嘛,村里来换豆腐的人肯定不少。丁来娣带着满仓、满金、满银,早早地就推起了磨。石磨“隆隆”的响声,像是出征的战鼓,敲醒了沉睡的村庄。豆浆滤出来,点卤,压上,又忙着切块、压豆干。灶房里,胡氏和王一梅也忙活着做早饭,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等豆腐压好,早饭也端上了桌。粗面窝头,稠稠的小米粥,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特意盛出来的一小盆昨晚卤好的下水豆干,让大家先尝尝味,也填饱肚子。今天要去城里,要走不少路,可不能饿着。
一家子围着桌子,吃得又快又香。连最小的丁成,也知道今天要去城里看大热闹,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口咬着窝头,眼睛骨碌碌转,生怕吃慢了耽误出门。
吃完饭,真正的“战前准备”开始了。丁冬九把灶上大锅里焖了一夜、已经酥烂入味的卤下水捞出来,晾了晾,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又拿出家里之前卤好、切成三角形的豆干。他估摸着陶罐的容量,取了大约十斤切好的下水,和五斤卤豆干混在一起,装进那个新买的中号粗陶罐里,又浇了足足的、调好味的滚热卤汤,直到罐子几乎装满。沉甸甸的,连肉带汤怕是有二十多斤。罐子盖上木盖,用布塞紧缝隙,尽量保温。
“一梅,你看,这备用的料,是放背篓里,还是……”丁冬九指着剩下的十来斤切好的下水豆干。
王一梅已经指挥着满金满银,把骆驼担收拾得妥妥帖帖。高的那头,抽屉里放了干净的抹布、火折子、一小包盐、一小罐自家做的蒜泥醋汁;格架上,新买的粗陶碗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顶上的小竹筒里,装了切好的葱花和芫荽末。矮的那头,炭炉已经生好,放了耐烧的炭,上面坐着那个装满卤煮的陶罐,用木卡子固定得牢牢的。炉子旁边,挂着个小水桶,里面装了半桶干净井水,还放了把葫芦瓢。水桶边,还塞了一小包草木灰——万一洗碗水不够用,或者油太大,加点灰好刷。
听了丁冬九的话,王一梅看了看,说:“备用的放挑担子里吧,用那个小陶罐装着汤,别洒了。背篓里还能放点别的。这骆驼担上,除了这罐热卤煮,尽量别放太沉的东西,好走路。”
于是,那十斤备用的下水豆干,被装进一个小点的布袋,塞进背篓。那个同样新买的、带提耳的小陶罐,装了满满一罐调好味的卤汤,也用布塞好口,小心地放在背篓里,周围用干草垫着。背篓里,还有一个用旧布仔细包着的小陶盆,是丁冬九从家里凉快处拿出来的“水晶肴肉”。上次做好,一家人只尝了一点,剩下的他一直冻着,没舍得吃,也没顾上卖。今天,他打算拿去给仙客来的庞师傅看看。
他看着那小陶盆,心里又开始盘算。这水晶肴肉,用的猪肉就贵,一斤二十多文,煮熟了出六两肉。硝石虽然用量极少,可也是成本。做熟了卖……该卖多少钱一斤?他狠了狠心,想着熟食一般都比生肉贵不少,好的熟食卖四五十文一斤也正常,要不……就定五十文一斤?会不会太贵了?他心里有点打鼓,前世他就是个普通程序员,哪做过生意定过价?算了,先带去给庞师傅尝尝,探探口风。要是人家问做法……丁冬九苦笑,自己这点穿越的小福利,能养活家人就不错了,可不敢轻易卖“秘方”,还是老老实实卖吃的吧。
正琢磨着,家里女人们孩子也都收拾停当了。王一梅和丁来娣都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靛蓝色细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王一梅插着梅花簪,丁来娣插着杏花簪,看着就精神利索。大妞最近吃饱了饭,小脸上有了点肉,眼睛也亮亮的,穿着用舅妈旧衣改的碎花罩衣,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头绳,本来就长的好看,也显出了几分小姑娘的秀气。丁成自然是那身黑棉袄棉裤,虎头虎脑。
“都好了没?出发啦!”丁冬九一声令下,小小的“出征”队伍就开拔了。
满金打头,挑着那副新奇扎眼的“骆驼担”,担子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颤悠,高高的“驼峰”和矮矮的“驼身”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满银挑着一副简单的担子,一头是装着干净水的水桶,另一头是个竹筐,里面放着那罐备用的卤汤、草木灰和一些零碎。丁冬九自己则背起了那个沉甸甸的背篓。王一梅拉着丁成,丁来娣牵着大妞,跟在后面。
刚出院子,就遇到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这阵仗,都好奇地围过来。
“冬九,这是干啥去?这担子……真稀罕!”
“哟,一梅,来娣,打扮这么齐整,是去城里看灯会?”
“这担子上煮的啥?这么香!”
王一梅嘴快,笑着应道:“是啊,去城里看看热闹!冬九捣鼓了个新担子,卖点热卤煮,去试试水!大家有空去城里,到大十字街那边瞅瞅,给我们捧个人场啊!”
“一定去!一定去!”
一路上,不断有村民打招呼,问东问西。王一梅和丁来娣笑着应答,丁冬九也客气地寒暄几句。小小的队伍,在冬日清晨的薄雾和乡亲们好奇、羡慕的目光中,热热闹闹地出了村,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听着身边老婆孩子、三姐外甥们兴奋的叽叽喳喳声,看着前方满金肩上那颤悠的、充满希望的“骆驼担”,丁冬九心里那点关于定价、关于未来的忐忑,渐渐被这踏实的烟火气和温暖的亲情冲淡了。路在脚下,一步步走就是了。
到了县城,果然如丁冬九所料,因为过节,今天进城不收城门税,算是官府给百姓的小福利。城门口人来人往,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拖家带口的……都朝着城里涌去。
他们来得不算早,等挤进城里,主街大十字那边最好的位置早就被占了,各种小吃摊、杂货摊、玩具摊,一个挨一个,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味、还有人群的汗味,混合成一种节日特有的、喧嚣而热烈的气息。
他们只好在离城门不远、稍微宽敞点的路边找了个空地。这里离主街热闹处有一段距离,人流少些,可也络绎不绝。
“就这儿吧!”丁冬九当机立断。满金和满银赶紧放下担子。满金熟练地撑开骆驼担下面的四只木“脚”,担子稳稳地立住。满银则去把水桶放好,把备用的卤汤罐子搬到担子旁边。
丁冬九掀开骆驼担上陶罐的木盖,一股浓郁滚烫的卤肉香气,混合着豆干和香料的醇厚味道,立刻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出老远。
“生火!把汤再烧滚点!”丁冬九吩咐。满金立刻蹲下,用火折子点燃了炭炉下预留的松明,小心地吹着,炭火很快红了起来,舔着陶罐底部,罐子里的卤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出小泡,香气更盛了。
这新奇的担子,这诱人的香气,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带孩子的大人,有结伴的青年,有走累了想歇脚的行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卖啥的?这么香?”
“卤煮!热乎乎的卤煮!有肥肠、猪心、猪肝、豆干!八文钱一碗,管饱!”满金学着昨天舅舅教的话,有些生硬但声音洪亮地吆喝起来。
“八文?不便宜啊……”有人嘀咕。
“您瞧瞧这料!”满银机灵地拿起长柄勺子,在罐子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只见深褐色的卤汤里,颤巍巍的肥肠、酱红的猪心猪肝、油亮的三角豆干,随着汤汁翻滚,看着就扎实诱人。“都是实在货!一碗半斤多!再买个两三文的馒头饼子就着,保您吃得饱饱的,身上暖烘烘!”
“来一碗尝尝!”
“给我也来一碗!”
开张了!第一拨客人涌了上来。满金手忙脚乱地拿碗,盛卤煮,加汤,撒葱花芫荽。满银收钱,找零,招呼客人。丁冬九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下:“料盛匀点!”“汤别太满,小心洒!”“钱收好!”
王一梅、丁来娣和两个孩子起初也在旁边帮忙递个碗,收个筷子。可生意比预想的还好,两个小伙子虽然生疏,可手脚麻利,渐渐忙得满头大汗,却也井井有条。卤煮的香味和“骆驼担”的新奇,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有大人买一碗,和孩子分着吃;有走远路的花了八文,就着自带的干粮,吃得一脸满足;也有嫌贵的,看看走了,可更多人被那热气香气勾得走不动道,掏钱尝鲜。
丁冬九看着两个外甥越来越熟练,心里也高兴。他抽空看了看备用的料,还多。正想着,远处大十字街方向,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看来是舞狮或者杂耍开始了。
丁成和大妞急得直跳脚,丁成拉着王一梅和丁来娣的衣角:“娘,三姑,看舞狮子!看热闹!”
王一梅看看摊子这边,客人稍微少了些,两个外甥也能应付了,便对丁冬九说:“冬九,我们带孩子们去那边瞅瞅,一会儿就回来。”
“去吧,小心点,人多,牵紧了孩子,别挤散了!”丁冬九叮嘱道,又对丁来娣说,“三姐,你照看下一梅,看好孩子。”
“哎!”丁来娣应了,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兴奋地朝着锣鼓喧天的方向挤了过去。
她们走后,丁冬九把备用的下水豆干和卤汤,给陶罐里续了一些,让满银去附近的公用水井打了桶干净水回来,留着刷碗备用。两个外甥虽然忙得额头冒汗,可脸上是兴奋的红光,眼睛里闪着光。看着铜钱一个个落进舅舅给的旧布袋里,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挣来钱的成就感,让他们觉得浑身是劲。
看看摊子稳住了,丁冬九对满金满银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看好摊子,自己则背起那个装着水晶肴肉的背篓,往仙客来的方向走去。他看看庞师傅忙不忙,让他看看这东西。
到了仙客来,果然,门口车马盈门,里面人声鼎沸。他从后巷进去,找到后厨。庞师傅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几个伙计切菜、配菜,自己守着几口大锅,汗水把衣裳都浸湿了。
“庞师傅!忙呢?”丁冬九提高声音招呼。
庞师傅百忙中回头看见他,擦了把汗,笑道:“丁老弟!你咋来了?今天可忙死个人!蘑菇还有不?”
“蘑菇还得几天。今天来,是给您送点别的稀罕物尝尝。”丁冬九说着,从背篓里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小陶盆,揭开布,露出里面冻得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水晶肴肉。虽然冻过,不如刚做好时水灵,可那独特的色泽和肉质,还是让庞师傅眼睛一亮。
“这是……?”
“水晶肴肉,我自己瞎琢磨的,用猪蹄膀做的。您尝尝?”丁冬九切了一小块,递过去。
庞师傅接过,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扔进嘴里,细细咀嚼。肉质酥烂,咸香中带着硝石赋予的特殊风味和隐隐的回甘,皮冻弹牙……虽然感觉不那么新鲜,口感打了折扣,可这味道和卖相,绝对是市面上少见的。
“好东西!”庞师傅眼睛更亮了,可看看灶上忙成一锅粥,实在没空细说,他拍了拍丁冬九的肩膀,“丁老弟,你真是……总能弄出点新花样!这东西好!不过今天实在顾不上。这样,东西先放这儿,我晚上得了空好好尝尝。明天,明天你再来,咱们细说!要是行,这玩意儿,咱仙客来也要!”
“行!庞师傅您先忙!我明天再来!”丁冬九心里有了底,高兴地应下。他把那小陶盆肴肉留在后厨案板上,便告辞出来。
回到骆驼担那边,远远就看见摊子前还围着几个人。满金和满银一个盛,一个收钱,配合得越发默契。卤煮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陶罐里只剩点汤底和零碎料。背篓里备用的那些,也都续进去了。
“舅舅,回来了?快卖完了!”满金看见他,兴奋地压低声音说,指了指腰间那个鼓囊囊的旧钱袋。
丁冬九点点头,帮着收了两碗的钱。等忙过这一阵,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流开始朝着大十字街灯会最集中的地方涌动,他们这边渐渐冷清下来。
“收拾一下,准备收摊。”丁冬九说。
三人一起动手,把剩下的汤料归置到小罐里,碗筷收到格架上,用草木灰和水把用过的碗大概刷了刷,晾着。炭炉熄了火,等凉了再收拾。
正忙活着,王一梅她们也回来了。丁成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吃得满脸糖渣,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说着看到的舞狮子有多威风,灯山有多高。大妞头发有点散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也捏着根糖葫芦,虽然没说话,可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高兴坏了。王一梅和丁来娣则有些狼狈,发髻有些松了,鞋子上沾满了灰土,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人太多了!差点把丁成挤丢!”王一梅心有余悸,“灯是好看,可也忒吓人了!”
“是啊,幸亏我们拉得紧。”丁来娣也抹了把汗。
看看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城里各处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确实比白天更有一番韵味。可考虑到王一梅怀着身子,两个孩子也累了,明天还要继续出摊,丁冬九决定不再逗留。
“回吧,今天见好就收。晚上灯好看,可人也更多,不安全。咱们回家数钱去!”丁冬九笑道。
“对!数钱去!”丁成一听,立刻忘了看灯的事,拍手叫好。
一行人收拾停当,满金挑起已经轻了许多的骆驼担,满银挑着空桶和杂物,丁冬九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女人们牵着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身体疲惫,可每个人心里都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尤其是满金和满银,兴奋得几乎要飞起来。路上,满银忍不住小声问:“舅,咱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丁冬九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回去数了就知道。反正,够本,还有得赚!”
这话让两个小伙子更兴奋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王一梅和丁来娣相视一笑,眼里也都是喜悦和踏实。
回到家里,天已经全黑了。胡氏和丁传根早就等急了,听见动静迎出来,帮着卸东西。堂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在锅里的饭菜。
顾不上先吃饭,丁冬九把那个旧钱袋里的钱“哗啦”一下全倒在炕席上。黄澄澄、亮闪闪的铜钱堆成了一个小堆,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全家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来,满金,满银,你们俩数的,你们来数,看看对不。”丁冬九把数钱的任务交给了两个功臣。
满金和满银又紧张又激动,手都有些抖,两人一起,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五十……一百……一百五……两百……”
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的手指移动。
“……四百……四百二十……四百三十……四百四十八文!”
四百四十八文!丁冬九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大概卖了五十六碗左右。两个小伙子果然没数太清,但大差不差。
“我的老天爷……一天就卖了四百多文?”胡氏捂着胸口,不敢相信。
“除去本钱……猪下水、豆干、调料、炭……大概能赚……两百多文?”丁冬九心里估算着,脸上露出笑容,“不错!开张大吉!”
“哦!赚钱咯!”丁成欢呼起来。大妞也抿着嘴笑。三个外甥更是激动得脸通红。王一梅和丁来娣也长舒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欢喜。
丁传根虽然没说话,可拿着烟袋的手微微发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天,满金、满银立了大功!头一回出摊,就能干成这样,好样的!”丁冬九拍了拍两个外甥的肩膀,“这钱,赶上十五人多,卖的多,以后日子平常,能卖几十文下。往后,咱这卤煮摊子,就靠你们哥俩了!明天再大卖一天,咱们商量工钱怎么发,舅舅亏待不了你们!”
“哎!谢谢舅!我们一定好好干!”满金满银异口同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一晚,丁家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虽然身体累,可心里是满的,是热乎乎的。卤煮摊子的成功试水,像一剂强心针,让全家人精神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