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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事事顺遇打击

    家里多了三个壮劳力,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干啥活儿都像是按了快进键,又快又利索。

    做豆腐乳的头一道工序——生毛豆腐,得用专门的竹匾。原先只有一个旧的,丁传根这两天,用后院又编了一个新的、浅口、直径三尺多的圆匾,编得又密又平整,用开水烫过,晒得干干的。干净的麦草也早就预备好了,抖得一点尘土没有,蓬蓬松松地铺在匾底。

    这天,丁来娣和满仓、满金、满银三兄弟一起,磨了足足三十斤多豆腐,压得比平时做菜吃的豆腐老硬些,然后切成寸许见方、一指厚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麦草的竹匾里。一新一旧两个竹匾都码得满满当当,再盖上一层干净的粗布。

    这生毛的精细活儿,就交给了胡氏。她现在对温度湿度的掌握,越来越有心得了。把码好豆腐块的竹匾,放在东屋炕头最暖和、又不直对着烟道的地方。炕不能烧得太烫,温温的就好。每天早晚,她还要掀开布看看,太干了就用干净的湿布在空气中挥挥,增加点潮气,太潮了就把布掀开一会儿透透气。这毛要生得均匀雪白,不能发黑发绿,全凭经验。胡氏干得仔细,脸上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和满足。这毛生得快,也得七八天,急不得,得耐心等。丁传根还得继续编匾,家里的豆腐乳要是真卖开了,这几个匾可不够。

    丁冬九则又带着满金和满银,背了豆腐、豆干、卤货,进城送货。这是开年第二次送了,顺安居和仙客来都恢复了些生意,要的货比上次多些,两家加起来,一共收了四百多文。

    这趟进城,最主要的目的,是谈豆腐乳的销路。丁冬九把家里最后剩的那点年前做的红豆腐乳,小心地装进年前买的那些拳头大小的粗陶罐里,每罐正好装十二块,塞得严严实实,用油纸封好口,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带了四罐,两家各两罐。

    他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看见他,很热情:“丁老弟,又送豆腐来了?哟,这还带了小罐子,这是……”

    “掌柜的,年前送您尝的那点腐乳,您吃着还行不?这是家里新装的,样子看着齐整点,您再尝尝。”丁冬九笑着递上一罐。

    掌柜的接过,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和红曲香就飘了出来。罐子里,十二块枣红色的腐乳码得整整齐齐,油润光亮,看着就喜人。他让伙计拿了双干净筷子,夹出半块,放在小碟里,又尝了尝,细细咂摸着味道。

    “嗯……这味儿,是正!颜色也好看。”掌柜的点头,看着丁冬九,“丁老弟,不瞒你说,年前你送的那点,我尝了,跟别家的白腐乳是不一样。别家的腐乳,也香,可后味发苦。你这个,后味是鲜的,还带点甜。好东西!”

    “掌柜的慧眼。”丁冬九笑着说,“这东西佐粥下饭是一绝,还能入菜。比如,做道腐乳肉,别有风味,后味不苦。炖笋干、烧萝卜,放点进去,也提鲜。我想着,看您这儿需不需要,要是客人喜欢,可以当个小菜卖,或者您后厨用着方便。”

    掌柜的来了兴趣:“腐乳肉?怎么做?”

    丁冬九也不藏私,说:“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放点油,下葱姜爆香,下肉块煸炒出油,然后加几块腐乳,捣碎了,和着腐乳汁一起炒匀,加热水,加点糖,小火慢炖,炖到肉酥烂,汤汁浓稠就行。出锅撒点葱花,红亮亮,香喷喷,肥而不腻。”

    掌柜的听着,嘴里似乎已经尝到了那滋味,拍板道:“行!你这腐乳,我要了!怎么卖?”

    丁冬九早就想好了:“掌柜的,这腐乳做起来费事。一斤豆腐,切十二块,最后出成品大概六两左右。除了豆腐本钱,还得用好酒、好料这些。所以,我这按块卖,一块三文钱。这一小罐,正好十二块,卖三十文。您看,行不?”

    掌柜的心算了一下,一小罐三十文,当个小菜卖,或者用来做菜,利润空间不小。而且这东西耐放,不怕坏。“行!先给我来……一百块!用坛子装,密封好!”

    “好嘞!谢谢掌柜的关照!”丁冬九心里一喜,一百块,就是小三百文!这销路,算是打开了一道口子。掌柜付了50文订钱。

    从顺安居出来,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对丁冬九拿来的新鲜玩意儿,向来是深信不疑。尝了腐乳,听了做法,更是连连叫好。

    “丁老弟,你这脑子,真是啥都能琢磨出花样来!这腐乳肉,听着就好吃!炖个豆腐,烧个白菜,放点进去,味道肯定不一样!这玩意儿,下酒也是一绝!”庞师傅大手一挥,“给我来点!先来两百块!也用大坛子装,密封严实了!”

    两百块!又是五六百文!丁冬九强压住心里的激动,连声应下。豆腐乳的销路,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打开了!而且,看这势头,以后只会要得更多。

    揣着卖豆腐卤货的四百多文和一百多文订钱,心里盘算着这订单,丁冬九心里底气更足了。他又带着两个外甥,去买了煮下货带猪胰脏,今天 不知怎么回事,转圈跑了两三个猪肉铺子 才买够只买到四副。

    回去的路上,满金和满银脚步都格外轻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亲眼看见舅舅怎么跟大酒楼的掌柜谈生意,怎么把那些红乎乎、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方块,卖出了好价钱。又是几百文进账!这钱,好像跟着舅舅,就特别好挣似的。处处是门道,处处能来钱!两人心里满满的干劲儿和对舅舅的崇拜。

    回到家,丁冬九把腐乳订出去的好消息一说,全家人都高兴坏了。胡氏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觉得自己照看的那几匾生毛豆腐,责任更重了。丁传根编匾的动作更快了。三个外甥不用吩咐,就主动找活儿干。

    家里的柳条用完了,满仓带着满金、满银,去河边砍了不少柳树枝,扛回来,放在大锅里蒸,蒸软了才能用来编。

    砍柴更是成了三个外甥的大事,为了省点煤,他们一有空就上山,砍回大捆大捆的硬柴,把柴棚堆得满满当当。丁冬九看中了几棵不成材的杂树,让他们砍了,扛到土根木匠家,花几个小钱,请土根叔破成厚薄均匀的木板钉成了几个简陋但结实的三层架子,就放在堂屋通风的墙角。等毛豆腐生好了,这些架子就能用来一层层摆放大大小小的竹匾,省地方,也方便管理温湿度。

    清洗猪下水、捣猪胰脏泥这些力气活、脏活,三个外甥也抢着干。他们手脚麻利,不怕脏不怕累,干得又快又好。王一梅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再着急,就帮着胡氏摘菜、做饭、安排一家人的饭食。丁冬九则更像是这个家的“总指挥”和“技术总监”,负责把握大方向,琢磨新点子,解决技术难题,比如调整蘑菇的温湿度,指点腐乳的配料比例,盘算“骆驼担”和豆腐担子取回来后的摆摊路线……

    整个丁家小院,从早到晚,都充满了忙碌而有序的声响:石磨的隆隆声,劈柴的咚咚声,编竹的沙沙声,洗刷的哗啦声,还有孩子们偶尔的嬉笑声和大人们的交谈声。

    这天,四姐夫马德胜又来取胰子皂。一进院门,就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惊了一下。家里头人人都忙。满金和满银一个在劈柴,一个在扯柳树皮,干得满头大汗。堂屋里满仓正跟着丁来娣学压豆腐干,神情专注。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王一梅和胡氏在里边忙活。丁传根坐在东屋地下,手里飞快地编着竹匾。丁冬九则拿着个厚实的布巾教用力一抻弹出水雾来加湿蘑菇上面的空气。

    马德胜进来,外甥们,丁成先看到赶紧打招呼。

    “冬九,家里这……可真是大变样了!这么热闹!”马德胜笑着。

    丁冬九抬起头,看见是他,也笑了:“姐夫来了!快屋里坐。这不,人手多了,干啥都快。胰子皂在屋里晾着呢,我去给你拿。”

    马德胜去给丁传根和胡氏,来娣,一梅都打了招呼。

    看着这井井有条、人人有活干、个个有精神的场面,再想想以前岳家那清冷困顿的样子,马德胜心里感慨万千。

    他接过包好的二十块胰子皂,结了上回的钱,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他心里也憋着股劲,要把这胰子皂卖得更好,不能辜负了小舅子的信任,也得让自家日子,跟着沾光,往上奔一奔。

    眼看离取“骆驼担”和修好的刀没剩几天了,都是要花钱的事儿。丁冬九盘算着手里的钱,卖蘑菇的、卖豆腐卤货的、卖铁力木的、还有新订出去的腐乳钱……虽然进项不少,可开销也大,买煤买料,定做担子修刀,还有一大家子人吃用,得精打细算。

    这天早上,他照例先查看那两筐新拌了菌种的蘑菇。一筐是土根叔家的锯末拌的,一筐是年后从县城背回来的锯末拌的。他先看了那筐堂屋炉子附近的,菌丝白生生的,已经蔓延开了大半,长势喜人。心里一松,又掀开另一筐的盖布。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筐是用土根叔家锯末拌的,菌丝也发了不少,可就在靠近筐边、不太通风的角落,他看到几点极其微小的、不协调的颜色——不是雪白,而是灰蓝色,还带着点可疑的黑晕。像霉点,又像……杂菌。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了,几乎把鼻子贴到锯末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没错!是杂菌!蓝绿色的霉点,虽然还很小,可那颜色在雪白的菌丝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旁边还有两点更小的,隐隐发黑。

    丁冬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坏了!这筐菌种,染上杂菌了!

    他愣了两秒,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将那筐染了杂菌的锯末整个端起来,用盖布胡乱一裹,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冲,嘴里低吼了一声:“坏了!这筐不能要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变调的声音,把正在堂屋和灶房忙活的家里人都吓了一跳。胡氏从灶房探出头,王一梅也扶着门框看过来,丁来娣和三个外甥也停了手里的活。

    只见丁冬九脸色不好,抱着那筐东西,像抱着个烧红的炭盆,脚步飞快地冲出堂屋,一直跑到院子最远的角落,离正屋、灶房远远的,才猛地将那筐锯末“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自己也后退两步,重重地喘着气。

    胡氏赶紧跟出来,看见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筐被抱出来的东西,心里一沉,颤声问:“冬九……咋、咋了?那筐……蘑菇……?”

    丁冬九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还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懊恼和心疼:“娘,这筐……长杂菌了,蓝绿霉,黑了。不能要了,废了。”

    “废了?”胡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赶过来的王一梅扶住。她看着地上那筐东西,眼泪“唰”就下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咋、咋就废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昨天看的时候,手不干净……还是布没盖好……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让这能换钱的“金疙瘩”坏了,心里又疼又愧,眼泪止不住地流。

    丁冬九赶紧走过去,扶住娘的胳膊,声音放缓了些,但很坚定:“娘,不怪您。养这个蘑菇,就是这样,娇贵得很。温度、湿度、干净程度,有一点没弄好,杂菌就可能长起来。咱们太顺了,前两茬都成了,就以为没事了。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十筐里废个一两筐,都正常。您别往心里去。”

    王一梅也红着眼圈,看着地上那筐,迟疑地问:“冬九……能不能……把长霉的那块挖掉,扔了,剩下的……说不定还能长?”

    丁冬九苦笑着摇摇头,耐心解释,尽量用她们能懂的话说:“一梅,不行。这东西……看不见的‘坏种子’(孢子)可能已经飘得到处都是了。挖掉表面那点,看着干净了,可里头、旁边,可能早就被‘传染’了。留着,万一传染给旁边的好菌丝,或者等它长出来了再发现,那一筐好蘑菇也全毁了。这东西,有一点坏,整个就不能要,得彻底清理干净,一点不能留。”

    听了他的解释,虽然还是心疼得厉害,可胡氏和王一梅也明白轻重了。丁来娣和三个外甥也围了过来,看着那筐被宣判“死刑”的菌种,脸上都写满了惋惜和不甘。这可是能长出值钱蘑菇的“种子”啊!就这么废了?

    丁冬九深吸一口气,对丁传根说:“爹,把这废料弄到菜地里去,弄碎了,和粪肥一起沤着,还能肥地。埋深点。”

    丁传根沉着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找了个破筐,用木锨小心翼翼地把那筐染了杂菌的锯末铲进去,尽量不扬起灰尘,然后拎着去了远处的菜地角落。

    丁冬九又对满仓说:“满仓,去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的。”

    接着,他拿起那个空了的竹筐,还有盖布,走到井边,用桶打了凉水,先大致冲洗了一遍,然后对满金说:“满金,等水开了,用开水,仔仔细细把这筐和布烫几遍,里里外外都烫到。烫完了,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干了收好,下回用之前,还得再蒸。”

    他又招呼大家:“都过来,用胰子皂,好好洗洗手,把身上这外衣也脱了,抖抖灰,最好也换一件。今天都别靠近堂屋炉子边那筐好蘑菇了。咱们身上、手上,可能都沾了看不见的‘坏种子’,离远了,别传过去。”

    一家人虽然心情沉重,可都严格照着他的话做。烧水,烫筐,晒布,洗手,换衣……整个院子,因为这一筐废掉的菌种,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凝重的气氛。先前那种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劲头,仿佛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蔫了。

    胡氏一边用胰子皂使劲搓手,一边还在偷偷抹眼泪。王一梅也沉默着,心疼那白白浪费的功夫和希望。三个外甥更是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丁冬九看着家人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筐菌种的损失,更是对全家人信心和热情的一次打击。前阵子太顺了,干啥成啥,让大家觉得这钱好像特别好挣。可现实是,没有什么是容易的,尤其是这种靠“天时地利人和”、外加几分运气才能成的精细活儿。

    他等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爹,娘,三姐,一梅,还有满仓你们哥仨,都别垂头丧气的。今天这事儿,是坏事,可也不算坏事。”

    大家都抬头看着他。

    “为啥这么说?”丁冬九继续说,“咱们前两茬蘑菇成了,是运气好,也是咱们伺候得仔细。可咱们不能指望回回都这么顺。养蘑菇,种这些精细东西,失败几次,太正常了。今天废一筐,咱们知道了杂菌是啥样,知道了这东西多娇贵,往后咱们就更小心,蒸锯末更仔细,盖布更勤换,手洗得更干净。这就是经验,是拿一筐菌种换来的教训。值!”

    他顿了顿,看着大家的神色稍缓,又道:“咱们现在,不是光指着蘑菇这一样。豆腐、豆腐乳、卤货、胰子皂,哪样不是进项?蘑菇废一筐,咱心疼,可天塌不下来。咱们该磨豆腐磨豆腐,该生毛豆腐生毛豆腐,该做胰子皂做胰子皂。等‘骆驼担’取回来,咱的卤货摊子支起来,又是一条来钱的路。路子多了,就不怕哪条路上偶尔绊一下。”

    这话说得在理。胡氏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王一梅也深吸了口气,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三个外甥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沮丧也淡了些,重新燃起了斗志。

    丁传根闷声说:“冬九说得对。干啥没个闪失?种地还看天吃饭呢。废了就废了,往后更仔细就是了。”

    一场小小的、却足以让人警醒的“事故”,就这样过去了。虽然损失了一筐菌种,可丁冬九觉得,这未必全是坏事。它让全家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好日子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靠一点一滴的汗水、细致入微的照料,和面对失败不气馁的韧劲儿,挣来的。路还长,坑还会有,但只要一家人心齐,劲往一处使,不骄不躁,踏踏实实往前走,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红火。

    他看了一眼堂屋墙角那筐安然无恙、菌丝雪白的好菌种,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晒上的竹筐和布,心里那点阴霾渐渐散去。失败是成功之母,这话不假。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们的蘑菇,只会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