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铁力木
丁冬九带着三个外甥,背着猪下水,抬着煤,满载而归回到家时,天都快擦黑了。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胡氏和王一梅在准备晚饭。
晚饭是擀的面条。两大张面皮切成均匀的细条,煮好了捞在大盆里。旁边是热好的卤汤,剩的的猪下水、还有家里剩的一些卤豆干切碎,放进热汤里咕嘟着,香气四溢。窖里存的大葱不多了,王一梅还是切了点葱末撒上,提味。就着面条吃的,是一小碟自家腌的酸菜丝,淋了点香油。这晚饭,在庄户人家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了。
三个外甥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油汪汪的卤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今天他们已经吃了两顿好饭(早上豆花馒头,晌午县城馄饨),不敢再放开了吃,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等着长辈动筷子。
胡氏心疼外孙,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面条、舀卤子:“吃,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在舅舅家,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三个少年这才端起碗,小口吃着,心里却暖得发烫。在舅舅家,吃得好,睡得暖,还有奔头。
吃饭的时候,丁冬九把今天在木器行定做担子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一遍。他比划着“骆驼担”的样子,说高的那头放啥,矮的那头怎么生火,走起来怎么稳当,停下来了怎么当小灶台……
“……等那‘骆驼担’做好了,咱就挑着,去村里,去集上,卖热卤煮!走到哪儿,热到哪儿,肯定有人买!那豆腐担子轻巧,去远点的村子卖豆腐也方便。这样,咱的营生就能铺开,不光是等人上门来换了。”丁冬九说得兴起,眼睛发亮。
家里人听着,也都兴奋起来。胡氏和丁传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觉得儿子这脑子就是活络。丁来娣也觉得有了奔头。三个外甥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挑着那稀奇又实用的“骆驼担”,走村串巷,铜钱叮当响的场景了。
晚上吃完饭,丁冬九顾不上歇,又把今天从县城背回来的新锯末,倒进大锅里,架上柴火蒸。蒸透了,杀菌,晾在一边。下午王一梅蒸的那批锯末已经凉透了,他小心翼翼地从东屋炕头抱出那罐发得雪白蓬松的菌种饭团,用手掰下一小块,在晾凉的锯末里拌匀,然后装进一个干净的竹筐里,轻轻拍实,盖上湿润的粗布,又放回东屋炕头最暖和的地方。等新蒸的这批锯末晾好了,如法炮制。
炕头地方有限,放不下两筐了。他就搬了个小马扎,把新拌好菌种的竹筐放在上面,搁在堂屋靠墙、离炉子不远不近的地方。这里因为做豆腐、压豆腐,空气比别处潮湿些,温度也恒定,正适合菌丝慢慢蔓延。安排好了这一切,他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心里是踏实的。
丁家规矩大,这是丁冬九回来后慢慢立起来的。晚上睡觉前,必须用热水洗脚,把自己收拾干净。三个外甥见舅舅、外公外婆、甚至丁成和大妞都这么做,也就乖乖照办。热水烫过脚,解乏,睡得也香。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三个外甥不用人叫,就都悄悄起来了。他们牢记着娘的话:在舅舅家,要勤快,眼里要有活。
丁来娣已经起身,正准备去磨坊。满仓立刻跟上:“三姨,我帮你推磨。”他身板壮实,力气大。丁来娣也没推辞,教他怎么推得均匀,怎么添豆子。满金和满银也好奇地跟过去看,帮着递东西,打下手。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黄豆怎么变成豆浆,豆浆怎么点成豆腐脑,又怎么压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都觉得神奇极了。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又怕说错话,只是瞪大了眼睛仔细看,默默记着步骤。
等豆腐做完,压上,天也大亮了。一家人吃了简单的早饭——昨天的剩面条做了面条汤,就着咸菜窝头。饭后,丁冬九安排满仓留在家里,跟着三姨继续磨豆子、做豆干,还要把昨天买回来的三副猪下水和猪胰脏清洗出来。满仓性子沉稳,话不多,可眼里有活,学得快,这些细致的活儿交给他,丁冬九放心。
他自己则带上满金和满银,准备进山砍柴。家里用柴的地方越来越多,蘑菇要保温,蒸锯末要大火,做饭烧水更离不开柴。他拿了那把断了刃、却依旧寒光凛冽的旧军刀,又把家里的柴刀给了满金,斧子给了满银。
“走,进山砍柴去。顺便也教教你们认认山路,认认树。”丁冬九对两个外甥说。
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丁冬九都客气地打招呼,顺便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姐家的外甥,满金、满银,来家里帮衬几天。”
村民们都笑着点头,夸两个小伙子精神。”
一边走,他一边跟两个外甥讲着这把刀的来历,怎么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钢口怎么不一样,砍骨头都不卷刃。满金和满银听得入神,对舅舅更是崇拜。
进了山,丁冬九没敢往深处走,就在外围转悠。满金和满银家那边是沙地,少有像样的山林,打柴都是去沟壑里砍些灌木杂树,很少进这样的大山,看什么都新鲜。丁冬九教他们辨认哪些树是硬柴耐烧,哪些是软柴好引火。
不一会儿,就砍了不少枯枝和几棵不成材的小树,捆了两大捆。看看差不多了,丁冬九正准备招呼外甥们回去,目光扫过旁边一处背阴的坡地,看见一棵孤零零长着的树。
那树不高,也就一丈多,胳膊粗细,树干笔直,没什么枝杈,树皮是暗沉的灰褐色,皲裂着,看着不起眼。丁冬九觉得这树大小正合适,拖回去当个梁柱或者做个啥工具柄都行,而且就在手边,不费事。
“满金,把那柴刀给我,试试这棵。”丁冬九说。
满金却抢着说:“舅,我来!我用您那把好刀试试!”他想试试舅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宝刀”。
丁冬九也没在意,把断刀递给他:“小心点,看准了砍。”
满金接过刀,掂了掂,觉得沉手,果然是好钢。他看准树干,运足了力气,抡圆了胳膊,朝着树干中段狠狠砍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震得人耳膜发麻!
满金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傻眼了。
那棵不起眼的小树,树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连木屑都没崩出多少。而他手里舅舅视若珍宝的断刀,靠近断口处的刃面上,竟然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我的刀!”丁冬九心疼地惊呼一声,赶紧抢过刀来看。果然,好好的刀,又添了新伤。他再看看那棵树,眼神变了。
“这树……不对劲。”丁冬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棵树干。树皮异常坚硬粗糙,敲上去发出“梆梆”的闷响,不像寻常木头。他用手摸了摸被砍出白印的地方,木质致密,几乎看不见年轮。
“来,用斧子试试。”丁冬九对满银说。
满银举起斧子,朝着刚才砍的地方,用力劈下。
“硿!”一声闷响,斧子被弹开,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更深的凹痕,依然没断。斧刃似乎也有些发钝了。
“这么硬?”满银也吃惊了。
丁冬九心里却是一动。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有些特殊木材,比如铁力木、紫檀、黄花梨之类,就异常坚硬沉重。这树……难道是?
他围着树转了一圈,仔细观察树皮的纹理和走向。然后,他让满银把斧子给他,他选了靠近树根、纹理看起来最顺直的一段,深吸口气,运足臂力,顺着纹理的方向,又快又准地劈下!
“砰!砰!砰!”
连续几斧,力道十足,却又带着巧劲。终于,一段碗口粗的树枝被劈了下来。断口处,木质呈现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纹理粗犷,带着波浪般起伏的独特花纹,异常细密坚硬。丁冬九捡起那段树枝,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木头重得多!
是了!很像铁力木!一种极其坚硬、沉重、耐腐的硬木!在这时代,绝对是上好的木料,能做家具,能做工具,甚至能做棺材,值钱!
“这树是好东西!咱得弄回去!”丁冬九当机立断。树是不砍断了。他指挥两个外甥,用柴刀和斧子,把树梢的细枝全部砍掉,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然后,三个人轮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根并不粗、却死沉死沉的树干从土里拖出来,又砍了些藤蔓,把它和那两捆柴绑在一起。
最后,三个人,丁冬九背一捆柴,满金和满银抬着另一捆柴和那根沉重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等回到家,三个人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那根树干扔在院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家里人都惊动了。
“这是啥树?这么沉?”丁传根出来,用脚踢了踢,惊讶道。
“爹,我看着像铁力木,好东西。明天我扛到城里木器行问问。”丁冬九喘着气说。
第二天,压完豆腐,吃过早饭。丁冬九和满金、满银三人,轮流扛着那根沉甸甸的铁力木树干,背着背篓(里面装着豁了口的刀和要修补的东西),又进了城。先去了木器行,看“骆驼担”的进度。老师傅正在忙着烤竹子,说还得几天。
丁冬九也没催,指着扛来的树干问:“老师傅,您给掌掌眼,这是啥木头?值钱不?”
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只看了一眼树皮和断口,又用手敲了敲,掂了掂分量,眼睛就亮了:“哟!铁力木!还是老料!这东西可硬,可沉,做家具、做棺材都是顶好的!你们从哪儿弄的?”
“山里砍柴碰见的。您看,这能卖不?咋收?”丁冬九问。
“卖!当然卖!”老师傅很肯定,“这木头,按斤收!好的铁力木,一斤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二十五文!你这料子小了点,我给你二十文一斤!”
二十文一斤!丁冬九心里快速计算。这树干看着不粗,可沉,估计得有一百多斤……那就是两千多文!二两多银子!顶得上普通庄户人家两年的收入了!这真是意外之财!
“行!您给过秤!”丁冬九压下心里的激动。
老师傅喊来伙计,用大秤一称——一百四十六斤!高高的!二十文一斤,合计两千九百二十文!老师傅直接给凑了个整,三千文!整整三贯钱!
沉甸甸的三贯铜钱,用布包了,交到丁冬九手里。三个外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不起眼的、死沉死沉的树,竟然能卖三贯钱?三千文!这是多大一笔巨款啊!
丁冬九心里也乐开了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小心地收好钱,带着外甥直奔铁器行。他对铁匠师傅说:“师傅,麻烦您件事。我这儿有把旧刀,战场上带回来的,钢口好,可惜断了刃,昨天砍这树又崩了口。我想请您帮忙,把这刀重新打一下。断的部分,打成一杆短矛或者梭镖头,剩下的部分,重新开刃,打成一把好用的砍柴刀。您看,得多少钱?”
大胡子铁匠接过那把伤痕累累却依旧锋锐逼人的断刀,看了看钢口,点头:“是好钢。重打,费工夫,还得用好炭。连工带料,差不多得三百文。你这旧刀的柄还能用,能省点。”
“行!三百文就三百文!麻烦您了!”丁冬九很爽快,又数出三百文交给铁匠师傅。旧刀能焕发新生,还能得两样利器,这钱花得值。
从木器行出来,揣着卖树得来的“巨款”和定做担子的收据,丁冬九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回去的路上,他对外甥们说:“这卖树的钱,是意外之财。除了修刀的三百文,剩下的,我给你们哥仨留着,娶媳妇用。”
满金听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很认真地说:“舅,这钱是你的,树是您认出来的,也是您带着我们弄回来的。还把你的好刀崩了,你管我们吃喝,我们出点力气应该的。”
丁冬九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才十七八岁、却已懂得人情事理的外甥,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他笑了笑,说:“行,满金,你懂事。不过,舅舅说了帮你们娶媳妇,就算数。这钱,先放我这儿,你们在舅舅这儿好好干,学本事,挣钱,将来不愁娶不上好媳妇。”
满金和满银听了,眼圈都有些发红。他们知道舅舅是真心为他们打算。为了攒彩礼钱,娘累病了,饿垮了,好不容易凑够了一点,可女方家听说娘病了,怕成了拖累,又有些反悔……这娶媳妇的事,成了压在全家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如今舅舅不仅给他们活干,给他们饱饭吃,还说要帮他们攒钱娶媳妇……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回到家,丁冬九把卖树得了三贯钱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也说了满金推辞钱的话,和自己决定存着帮他们娶媳妇用的打算。
胡氏和丁传根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感慨,直夸满金懂事。三个外甥更是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仓闷声说:“舅,我们一定好好干!”
丁冬九看着三个质朴的外甥,心里也软乎乎的。他想起大姐说的那门可能反悔的亲事,便问:“满仓,你娘之前给你说的那家……具体啥情况?我听说那家有个弟弟,不太灵光?”
满仓脸色黯淡下来,点点头:“嗯,是有个傻弟弟,十来岁了,还不会说话,流口水。那家……条件也不好,所以才愿意跟我家结亲,要的彩礼也不算顶高。可后来听说我娘病了,就……”
丁冬九皱了皱眉,说:“满仓,听舅舅一句。娶媳妇是大事,关乎一辈子。那家有痴傻的兄弟,万一……是祖上带的病根呢?咱不能光图便宜,凑合。你们现在跟着舅舅,只要肯干,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等咱家条件更好了,手里有钱了,不愁找不到明事理、身体好的好姑娘。回头跟你娘说,那门亲事,要不……就算了吧。咱再寻摸好的。日子好过了,就不差媳妇。”
满仓听了舅舅的话,心里那点因为亲事可能告吹而生的憋闷和自卑,似乎散去了不少。他用力点点头:“嗯,我听舅的!”
一根偶然发现的铁力木,不仅带来了一笔横财,更让三个外甥看到了舅舅的担当和远见,他们翻来翻去高兴的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