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娘家
大年初三,丁冬九到底还是决定陪王一梅回趟娘家。
昨晚他就看出来了,一梅嘴上不说,可眼里那点因为不能回娘家而生的失落,藏不住。虽说当年王家是收了五两银子“卖”女儿,看中的是王一梅的“宜男相”,这婚事带点“买断”性质,娘家理亏,轻易不会要求女儿回门。可为人女儿,想念爹娘,想念从小长大的家,那份血缘亲情是割不断的。尤其是过年,看着别人家闺女回门,自己却因为怀着身子、碍于习俗不能回,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丁冬九觉得,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他不忍心看一梅难过。初三,按说还是走亲戚的日子,只要注意着点,别累着,回去看看也无妨,也正好让一梅爹娘看看,女儿在婆家过得挺好,让他们放心,也全了一梅的孝心和念想。
早上起来,他跟爹娘说了声。胡氏和丁传根自然没意见,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还催着他们带点东西。丁冬九和王一梅都穿着年前新做的、靛蓝色的罩衣,里面是棉衣,虽然是粗布,可新的看着就是不一样。脚上是王一梅年前赶做的新棉鞋。王一梅的头发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圆髻,插上了那支梅花头的木簪,看着又精神又利索。
丁冬九去准备回门礼。家里石磨停了,没有鲜豆腐。他就包了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包压得瓷实的白豆干,还有一包油亮酱红的卤豆干。看看灶房挂着的肉,他到厢房问王一梅:“要不要割一小块肉带上?”
王一梅正在对着家里那块小铜镜最后整理头发,闻言回过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能……能割一小块吗?我娘…做菜也舍不得放油……”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怕男人觉得她往娘家扒拉东西。
丁冬九笑了,拿起刀,挑着肥瘦相间的地方,利落地割了巴掌宽、一指厚的一条五花肉,用干荷叶包了,说:“这有啥不能的?你定。回娘家,带点实在的,应该的。”
王一梅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觉得男人给她做脸。丁冬九又想了想,去东屋拿来一块自家第一次做的、圆墩墩的土胰子皂,也用小块油纸包了。“这个给你娘,洗手洗脸用,治裂口子好。”
准备完这些,丁冬九又问:“一梅,你弟弟们……有娃了没?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压岁钱?”
王一梅说:“大弟弟大柱,有个两岁的儿子,小名叫牛娃。二弟弟二柱媳妇不知道有了没有。三弟弟三柱还没成亲。”
丁冬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红纸预先包好的压岁钱,都是十个大钱一包。正要都带上,王一梅却拦住了他,从他手里拿过两包,小心地拆开,每包拿出五个钱,重新用红纸包成两小包,再把剩下的钱收好。
“不用给那么多。”王一梅低声解释,眼神里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在娘家和婆家之间小心平衡的谨慎,“给五个大钱,不少了。给多了……怕他们瞎想,起了别的心思,以为咱家多有钱,往后不好处。牛娃还小,给两块糖甜甜嘴就行。”
丁冬九看着媳妇那认真的样子,心里明白她的顾虑。娘家弟弟多,日子也紧巴,给多了,怕他们觉得姐姐姐夫“阔了”,以后有点事就找上门,或者生出不必要的贪念,反而坏了情分。给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显得招摇,这是王一梅的乡土智慧。他点点头:“行,听你的。”又把给牛娃的几块饴糖用一小片红纸包了。
跟爹娘说了一声,两口子就带着丁成,提着东西,出门往隔壁的王家村走去。王家村离牛尾村不远,也就三四里地,走着去,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路上,丁冬九让王一梅慢慢走,不着急。冬日田野一片萧瑟,可空气清冷干净。丁成像只出笼的小鸟,在前面蹦蹦跳跳。王一梅看着熟悉的乡间土路,离娘家越近,脚步越轻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跟丁冬九说着娘家村里的旧事,哪家房子新盖了,哪家老人不在了。
到了王家村,找到王一梅娘家。也是个典型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比丁家原先的光景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拥挤。正房三间,东屋住着王一梅爹娘,西屋住着大弟弟一家,东厢房两间,一间住着二弟一家,另一间看样子是给未成亲的三弟留的。西边是灶房,杂物棚子也放柴。
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腰背微微佝偻的汉子从正房走了出来,是王一梅的爹,王成林。他虽然比丁传根还年轻几岁,可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生活的重压,让他看上去也没有年轻到那里去。紧接着,一个同样显得憔悴、手上布满冻裂小口子的妇人跟着出来,是王一梅的娘,张氏。
“爹!娘!”王一梅看见爹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哽咽。
“一梅?是……是一梅回来了?”张氏有些不敢置信,眯着眼仔细看,待看清真是女儿,也瞬间湿了眼眶,紧走几步上前,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下地看,“你……你咋回来了?这大冷天的……你这身子……”她注意到女儿微隆的小腹和红润的脸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带着心疼和欣慰的叹息。
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
王成林也看着女儿,又看看跟在女儿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穿着体面、眼神平静的陌生女婿,和旁边虎头虎脑的外孙,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哎,哎”地应着。老汉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混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丝见到女儿归来的茫然。
这时,屋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黑瘦汉子,是王一梅的大弟弟王大柱,他个头不高,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眼神里却有些拘谨。身后跟着他媳妇春草,是个圆脸大眼睛妇人,脸色微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左右、流着鼻涕好奇张望的男娃,就是牛娃。接着是二弟王二柱和他媳妇枣花,王二柱比大哥略高些,也更清瘦,脸上有颗醒目的黑痣。枣花肚子已经显怀,有五六个月了,一手扶着腰,脸上是孕期特有的浮肿和黄气,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紧绷绷地裹着肚子。最后出来的是个十七八岁、有些腼腆的半大小子,是老三王三柱,他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有些单薄,看脸红了。
一大家子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显局促。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探究地落在丁冬九这个“陌生”女婿身上。他们上次见丁冬九,还是几年前,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庄家年轻人。后来听说他征兵了,再后来,去年隐约听说牛角村有兵瘸着腿回来了。可眼前这个人,虽然腿脚看着确实不如常人利索,走路有点微跛,可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看人不躲不闪,自带一股沉稳气度。身上穿的蓝上衣新的,手里提的东西更是扎扎实实。
再看王一梅,身上也是新做的蓝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插着根雕花木簪,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全无从前那种因为家贫而生的怯懦和愁苦。连旁边的小外孙丁成,都穿着新衣新帽,小脸胖乎乎的,眼睛骨碌碌转,一看就是吃饱肚子、不遭罪的模样。
这一家三口,穿的、戴的、拎的、还有那精气神,跟他们记忆里、想象里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大家都觉得,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就没停过,又怕不吉利,使劲抹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屋里坐,外头冷!”
众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堆着些农具杂物。光线也有些暗。王一梅的娘张氏,早先隐约听村里人提过,说牛尾村那个当兵回来的丁冬九,腿残了,干不了重活。她心里替女儿苦,觉得女儿命不好,嫁了个残废,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可后来又隐约听说,丁家会磨豆腐了,日子好像好过点了。她还不敢相信,觉得是不是旁人传错了。可今天女儿女婿这一回来,什么都明白了。女儿在婆家,过得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对女儿的愧疚和担忧,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
寒暄了几句,王大柱媳妇春草和王二柱媳妇枣花就忙着去灶房张罗晌午饭了。王一梅也想跟着去帮忙,被张氏拦住了:“你坐着,怀着身子呢,别乱动。让她们忙去。”
王一梅就陪着爹娘说话,问爹身体,问娘手上的冻疮,问弟弟们的情况。丁冬九坐在一旁,不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王成林或者王大柱的问话,态度不卑不亢。丁成则被牛娃吸引了,两个小家伙在一边玩了起来。
晌午饭很快做好了。端上桌的,是一大盆稠稠的小米粥,一筐黑黄相间的杂面馒头,一大海碗白菜炖冻豆腐,里面果然飘着几片薄薄的、丁冬九带来的五花肉。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这就是王家能拿出来的、招待回门女儿女婿最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爹娘和弟弟弟媳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心里有些发酸。她悄悄看了一眼丁冬九,怕他嫌弃。可丁冬九神色如常,很自然地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就着白菜豆腐吃了起来。他吃得不算多,可吃得很香,没有半点勉强。前些年,他那几个姐姐回娘家,估计连这样的菜都吃不上。土里刨食的人家,有啥吃啥,能吃饱就是福气。丁成也懂事,小口喝着粥,吃着馒头夹菜。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王成林问了问丁冬九腿的情况,丁冬九简单说了说。又问起豆腐坊,丁冬九也只说“糊口而已”。王大柱和王二柱对姐夫很好奇,可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闷头吃饭。两个媳妇领着娃们则在灶间,边吃边低声说着女人家的体己话。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王一梅拿出给牛娃的压岁钱(两块糖)和那五个大钱的红包,塞到小侄子手里, 弟媳妇春草笑了也是高兴。
王一梅又拿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土胰子皂,递给娘:“娘,这个给你。洗手洗脸用的,洗了不裂口子。冬九自己做的,你试试。”
张氏接过,打开油纸,看到里面那块圆墩墩、颜色微黄、带着淡淡清香的胰子皂,又惊又喜。这东西她听人说过,可从来舍不得买。她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手上虽然也有薄茧,可皮肤细腻,没有冻疮裂口,再看看女婿沉稳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下了。女儿,是真找到依靠了。
两个弟媳妇春草和枣花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王一梅看到了,心里一动,想说“下回给你们也带一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胰子皂是能卖钱的,往娘家拿东西,尤其是能卖钱的东西,她得掂量掂量,不能自作主张,得看男人的意思。她只是对两个弟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看看日头偏西,丁冬九和王一梅就起身告辞了。王成林和张氏一直送到村口,再三叮嘱一梅注意身子,常回来看看。看着女儿女婿外孙走远的背影,老两口站在村口,久久没有回去。
“一梅……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张氏抹着眼泪,喃喃道。
“看着是。冬九那孩子,没成想是个能撑事的。”王成林也叹了口气,心里却松快了不少。女儿过得好,他们这当爹娘的,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些。
回去的路上,王一梅显得格外高兴,脚步轻快,话也特别多。跟丁冬九说着娘家的事,说她爹娘年轻时多能干,说她弟弟们小时候的趣事,说村里谁谁谁怎么样了。丁冬九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他能感觉到,一梅这次回娘家,心里是真正敞亮了,放下了某些包袱,也获得了某种来自娘家的、迟来的认可和温暖。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晌了。胡氏早就热好了粥和肉包子。丁冬九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大肉包子,喝了一碗热粥,觉得浑身舒坦。吃饱了,人就有些懒洋洋的。
晚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王一梅却兴奋得有点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丁冬九闭着眼假寐,感觉身边的媳妇一会儿戳戳他,一会儿又自己偷笑。
“咋了?还不睡?”丁冬九睁开眼,侧过身看着她。
黑暗中,王一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凑过来,紧紧抱住丁冬九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满是欢喜:“冬九,我今天……觉得像是真正回了一次娘家。你给我体面了,让我在爹娘弟弟面前,抬得起头了。”
丁冬九心里一软,伸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傻话,你是我媳妇,我给你体面,不是应该的?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更好,回娘家更体面。”
王一梅“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还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家里撒娇的小黑。
丁冬九被她蹭得身上有些发热,无奈地低笑:“别乱动,往我身上挨,把我蹭出火来了……这阵子可不能碰你,忘了郎中的话了?”
王一梅脸一热,却故意又挤了他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娇憨和调皮:“就碰,就蹭,憋着你!”
丁冬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挠她痒痒。王一梅笑着躲闪,两人在炕上笑闹成一团,虽然不敢真做什么,可这份亲昵和欢乐,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里暖融。闹够了,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并排躺好,手还紧紧握着。
窗外,是静谧的冬夜。屋里,是相依相偎的温暖。这个年,因为这场圆满的回门,在王一梅心里,画上了个最踏实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