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四女齐聚
大年初一,是从村子四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丁冬九就在院门口点燃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驱散了旧岁的最后一丝晦暗,也炸开了新年的第一缕喜气。丁成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地躲在门后看。大妞也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放完炮,开门纳福。一家人穿戴整齐,出现在晨光里。胡氏和丁来娣都穿上了新做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分别用上了那支葫芦头和杏花头的木簪,虽然简单,可看着就精神。丁冬九和王一梅也穿着厚实干净的衣裳 都是入冬后新做的。最打眼的是两个孩子,丁成一身新棉袄棉裤,戴着新帽子,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妞穿着用王一梅旧衣改的碎花罩衣,里面是新袄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舅舅买的红头绳,脸蛋洗得干干净净,这一个多月吃的好,显得眉眼清秀,也有了十二岁姑娘的秀气模样。
早饭是热腾腾的面条,寓意“长长久久”。面条是丁来娣昨天下午就擀好的,切得细细的,煮熟了捞在碗里,浇上昨晚剩下的肉汤,撒点葱花,热乎乎地吃下去,舒坦。
刚吃完早饭,村里就有相熟人家的孩子来拜年了。丁成和大妞立刻成了“小主人”,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胡氏和丁来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炒南瓜子和饴糖块,分给每个来拜年的孩子。孩子们得了零嘴,欢天喜地地跑了。丁冬九也出门,去村里辈分高的老人家、以及平辈相熟的人家拜年走动。这是人情往来,也是乡下过年的规矩。
这一天,按老规矩,不动刀剪,不扫地倒垃圾,以求留住新年的财气和福气。后晌,就着昨晚的年夜菜,热一热,又热了几个肉末白菜包子,虽然是剩菜,可热过之后,味道似乎更醇厚了,尤其是那包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满嘴流油,简直是无上美味。丁冬九觉得,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吃过最香的白菜包子了。
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王一梅有身子,按照这地方的习俗,怀着孕,尤其是头三个月,一般不回娘家,怕动了胎气,对娘家也不好。何况,当年王家是收了五两银子“卖”女儿,丁家看中的就是王一梅“宜男相”,指望着她给丁家生儿子传香火。这种婚事,相当于“买断”,娘家收了厚礼,往后女儿回不回,全看婆家厚不厚道,娘家通常不会强求,甚至有些理亏。
丁冬九对王一梅说:“一梅,你身子要紧,今年就别回去了。等天暖和点,你怀孕稳当了,我陪你回娘家看看。”
王一梅点点头,心里其实是有点失落的,哪个女人不想在年节时回趟娘家,看看爹娘兄弟?可她也知道规矩,更知道男人是真心为她好。“嗯,我听你的。今天姐姐们都来,咱把她们招待好。”
丁冬九很重视这次三个姐姐回娘家。他早早起来,帮着胡氏和丁来娣把堂屋、东屋又仔细打扫了一遍,炉火烧得旺旺的。把待客用的瓜子、糖块、卤豆干摆出来。又让王一梅把要用的杯子水碗重新洗过擦亮。
最早到的是四姐丁迎娣一家。离得近,脚程快。四姐丁迎娣穿着身半新的枣红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领着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叫马子强,虎头虎脑;小的五岁,叫马子明,还有些怯生。四姐夫马德胜也来了,穿着他那身走街串巷的旧棉袍,但浆洗得干净,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两个孩子身上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虽然料子普通,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四姐熬夜赶出来的。孩子们手里还捏着几个铜板,是刚得的压岁钱,小脸上满是兴奋。
四姐给娘家带的礼是一包最便宜的槽子糕,用粗草纸包着,绳子捆得方正正。东西不贵重,可丁冬九知道,这已经是四姐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了。他赶紧接过来,连声道谢,又给两个外甥抓了大把瓜子和糖。
“快,屋里坐,暖和!”胡氏拉着女儿的手,眼睛就湿了。
刚把四姐一家让进屋,茶水还没倒上,院门又响了。是大姐丁招娣一家到了。大姐夫赵大夯走在前面,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但洗得发白。后面跟着大姐丁招娣,还有三个高高大大、却面黄肌瘦的儿子——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大姐的气色比上次丁冬九去看她时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瘦,可眼神清亮了些,走路也稳当了。她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袄,干干净净。
“大姐!姐夫!快进来!路上冷吧?”丁冬九赶紧迎上去。
“不冷,不冷,走走路还暖和。”大姐笑着,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可精神头足。她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递给丁冬九:“冬九,姐也没啥好东西,给你做了副护膝,你腿怕凉,戴着。还有这个,是沙蓬米,咱那沙地里的草籽,熬粥喝,滑腻,养胃。”
丁冬九接过,心里暖烘烘的。大姐家那么困难,还惦记着他。他知道,那二百文钱起了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娘家人给了话,给了希望,让大姐心里有了底,药吃了,肉吃了,这身子才能好这么快。三个外甥也规规矩矩地叫人,虽然穿着带补丁的旧衣,可都收拾得利索。
大姐一家刚坐下喝水,嗑上瓜子,二姐丁盼娣一家也到了。二姐夫李连锁穿着体面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顶半新的皮帽,手里拿着个旱烟袋。二姐丁盼娣跟在他身后,穿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夹袄,脸色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眼神也活泛了不少。她领着儿子十六的李宝兴,十四的李红霞,小伙子,穿着新棉袄,有些拘谨地跟着。往常二姐家条件最好,但也不爱往这冰锅冷灶的岳家跑,李宝兴和红霞对这外公外婆家都生疏得很。给丁家拿了一小包糖,把李连锁心疼的念叨一路。
“爹,娘,过年好。”二姐上前给爹娘行礼。李连锁也客气地拱手:“岳父岳母,过年好,恭喜发财。”
胡氏和丁传根忙不迭地应着,让进屋。三个女儿,带着女婿、外孙,把原本就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自然地聚在堂屋炉子边,女人们则被让到了烧得热乎乎的东屋炕上。孩子们(丁成、大妞、马家两个、李家两个、赵家三个)被安排到了厢房东屋的炕上,那里也放了陶盆,里面有烧红的炭,暖和,炕桌上摆满了南瓜子、饴糖、卤豆腐干,由着几个表兄弟妹说话。
堂屋里,炉火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三个女婿坐下,都忍不住打量这屋子。暖和,是真暖和,这炭炉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再看桌上的茶碗,虽然粗瓷,可没缺口,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卤肉和粮食的香味。这岳家,跟往年那个清锅冷灶、愁云惨雾的样子,真是大不一样了。
男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着炭炉、豆腐坊、今年的收成打转。李连锁话多,一会儿问这炭多少钱一秤,一会儿又说豆腐生意本小利薄,得精细算计。马德胜则憨厚地笑着,不多话。赵大夯更是闷葫芦,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东屋炕上,则是另一番景象。胡氏坐在炕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四个女儿,眼泪就没停过。多少年了,女儿们没这么齐齐整整地回过来娘家!大姐丁招娣拉着三妹丁来娣的手,看着她身上未褪尽的伤痕和新做的棉袄,眼泪吧嗒吧嗒掉:“三妹,你受苦了……多亏了冬九……”
丁来娣也红了眼圈,但脸上带着笑:“大姐,我没事了。真的,在咱自己家,吃得好,穿得暖,心里踏实。冬九他……为了我,差点跟人拼命……”她把那天在刘家庄的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弟弟如何冲上去厮打,如何亮刀逼和离,如何把自己和大妞接回来。
几个姐姐听得心惊肉跳,又对弟弟刮目相看。二姐丁盼娣抹着泪说:“冬九真是立起来了!有他在,咱姐妹往后也有个撑腰的了!”
四姐丁迎娣也点头:“是啊,娘,您看三妹和大妞,这脸色,这衣裳,比在婆家强多了!冬九和一梅,是厚道人!”
王一梅撩开门帘到了东厢,手里拿着几个用红纸裁成的小方块。炕上地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
王一梅笑着,声音又脆又亮:“来来来,孩子们,都过来。刚才进门都给你们外婆外爷,舅舅舅妈磕过头、拜过年了,是不是?”
大娃小娃们纷纷点头,小脸上带着期待。
“好,那舅舅舅妈,替你们外婆外爷,给你们发过年压岁喜钱!”王一梅说着,看了一眼丁冬九。
丁冬九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堆铜钱。他特意让胡氏从卖蘑菇的钱里,挑出来最崭新、最亮堂的,用细麻绳穿好了,一串正好十文。他拿过王一梅手里的红纸,把一串串铜钱用一张小红纸松松地卷了,两头一拧,就成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小红包。
“来,子强,这是你的。”丁冬九先递给四姐家的大儿子马子强。小家伙八岁了,懂点事,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捏了捏,眼睛瞪大了。往常过年,能得两三个大钱就高兴坏了,这……这一卷,得有十个吧?
“谢谢舅舅!谢谢舅妈!”马子强响亮地道谢,赶紧把红包揣进怀里,生怕掉了。
接着是马子明,李家儿子李宝兴,李红霞,除了丁成和大妞 他们昨天早上已经给发压岁钱了。每个孩子,不论大小,都得了同样的一卷。孩子们接过,都迫不及待地打开小红纸看——嚯!十个亮闪闪、新崭崭的大钱!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这可比往年得的一两个磨得发黑的老钱,气派多了!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连最拘谨的李宝兴,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都有,都有,拿好了,别丢了,留着买糖吃,买炮仗放!”丁冬九笑着嘱咐。
赵家三兄弟,虽然年纪大些,可在长辈眼里也还是孩子,丁冬九也没落下,亲自过去,一人也塞了十个新钱。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都愣住了,他们自打记事起,就没在过年时一次得过这么多钱!十文!够买好小半斤盐,或者割半斤肉了!老大赵满仓都要说亲了 是 大人了 死活不要,丁冬九让收下。三兄弟看向舅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亲近和感激。
这一下,就发出去七十文。孩子们手里攥着、怀里揣着沉甸甸、亮闪闪的“巨款”,小脸上全是过年特有的喜悦。这份实实在在的“喜钱”,让他们觉得,这个外婆家,今年是真的不一样了,也让他们心里,暖烘烘,亮堂堂。
发完压岁钱,王一梅回到东屋,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支木簪——桃花、李花、菊花。她笑着递给胡氏:“娘,这是冬九年前买的,说给姐姐们一人一支。三姐的早戴上了。这支菊花的是给四姐,桃花给大姐,李花给二姐。冬九说,不管姐姐们在不在身边,都是咱家的花,都得护着。”
胡氏接过簪子,手都有些抖,挨个分给女儿们。三个姐姐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支木簪,看着上面雕的栩栩如生的小花,再看看弟媳温和的笑容,再看看炕上穿戴一新、气色好转的三妹,眼泪再也忍不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一向最要强、在婆家也最压抑的二姐丁盼娣,也哭得不能自已。这支不值钱的木簪,代表的不仅是弟弟的心意,更是娘家对出嫁女儿的记挂和认可。胡氏看着女儿们戴上新簪子,哭成泪人又笑开花的脸,觉得这些年心里的亏欠和憋屈,似乎都被这一刻的团圆和温暖熨平了。
快到晌午,王一梅和丁来娣开始在灶房忙活。按照丁冬九昨晚的安排,今天的晌午饭,要做得体面、扎实,让姐姐姐夫们吃好,也让她们知道,娘家现在不一样了,有能力招待她们,也有能力成为她们的依靠。
饭菜一样样端上来,摆了三桌。堂屋男人一桌,东屋女人一桌,西屋孩子们一桌。每桌的菜式,一模一样,六个菜,分量十足。
主菜是三大盆:一盆是卤大肠、卤豆干、笋干拼成的大烩菜,油亮酱赤,香气扑鼻;一盆是厚五花肉炖白菜豆腐,汤汁奶白,肉块颤巍巍;一盆是豆干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衬着酱红的豆干,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三个盘子: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一盘蒜泥猪肝,一盘用香油拌的蒸干豆角茄子干。外加一大盘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碟自家做的、红艳诱人的豆腐乳烧萝卜。
六个菜!有荤有素,有凉有热,有炖有炒。除了三姐丁来娣,其他三个姐姐、姐夫,看着桌上这扎扎实实、毫不掺假的硬菜,都惊呆了。这哪是寻常待客“意思一下”?这分明是实实在在、往饱了吃、往好了吃的席面!孩子们那桌更是传来压抑的欢呼。
“吃,都动筷子,别客气!”丁传根作为一家之主,首先开口,声音洪亮,“今年咱家日子好了点,让你们回来,也吃顿踏实饭!”
丁冬九也举起倒了酒的碗,对着三个姐夫,郑重地说:“大姐夫,二姐夫,四姐夫,今天你们能来,是给我丁冬九,给我们老丁家面子。我丁冬九没多大本事,可我知道,姐姐们是我的亲人,外甥们是我家的血脉。以前家里难,顾不上姐姐们,我心里有愧。往后,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姐姐和外甥。三姐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在我这儿,她就是例子。咱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把日子都过好!”
这话,说得实在,也硬气。几个姐夫反应各异。四姐夫马德胜连连点头,眼圈有点红:“冬九,你说得对!一家人,就该这样!”大姐夫赵大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大口肉,嚼得很用力。二姐夫李连锁脸上神色变幻,最后也扯出个笑,说:“冬九是长进了,有担当。来,吃菜吃菜。”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也格外漫长。男人们桌上,丁冬九又跟大姐夫赵大夯提了提,问他家三个外甥,过了年愿不愿意来帮自己推磨、做卤煮,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赵大夯还没说话,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赵满仓、赵满金、赵满银三兄弟,眼睛都亮了,连连看向他们爹。
赵大夯放下筷子,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犹豫:“这……家里地……”
“大姐夫,”丁冬九诚恳地说,“人挪活,树挪死。咱那地方地不打粮食,为啥非把三个壮劳力捆在那儿?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学点手艺,挣点活钱,不比在家苦熬强?家里地您和我大姐照看着就行,农忙时他们也能回去帮忙。您看咋样?”
赵大夯看看三个儿子渴望的眼神,又看看桌上实实在在的饭菜,再想想自家那几亩薄田和永远攒不够的彩礼钱,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开春了,让他们跟你干!”
赵家三兄弟顿时喜形于色。大姐丁招娣在那边屋里听见了,也抹着眼泪笑了。儿子有了出路,这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她高兴。
堂屋里,男人们几杯水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四女婿马德胜是个实在人,又得了岳家实实在在的济,心里感激,话里话外就带了出来。
“要我说,冬九是真有本事!”马德胜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满足地嚼着,对旁边的二姐夫李连锁和大姐夫赵大夯说,“不光是这豆腐卤味弄得好,你们知道不,冬九还会做胰子皂!就洗手洗脸那个,滑溜溜,洗得干净还不皴手。年前我帮他捎带着卖了些,好卖得很!那些庄户人家、镇上小门小户的妇人,都舍得花钱买。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真是条来钱的路子!”
“胰子皂?”二姐夫李连锁正啃着一块猪蹄膀,闻言停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他是个兽医,走村串户给牲口看病,杂货铺、集市都常逛,胰子皂他见过,知道那东西金贵,比寻常的皂角、草木灰团子好用多了,洗了手不干不裂。可他自家都舍不得买,媳妇洗手多用碱面或者草木灰水凑合。他没想到,自己这瘸腿的小舅子,回来才几个月,不声不响,竟然能把这金贵玩意儿做出来?还能靠它挣钱?
“胰子皂?”大姐夫赵大夯也闷闷地重复了一句,抬起眼看向丁冬九,眼神里是更深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他一个跟土坷垃打交道的庄户汉,胰子皂对他来说更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听人说过,见都没见过。小舅子……会做这个?
李连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丁冬九,又看看这满桌的好菜好饭,崭新的碗盘,家里人身上体面的衣裳,心里那点因为职业(兽医好歹算个手艺)而生的隐约优越感,和长久以来对岳家穷困的既定印象,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砸吧着嘴,忍不住问:“冬九,你真会做那胰子皂?那玩意儿……可不好弄吧?光做豆腐,可过不出你这光景。”
这话问出了在座几个姐夫共同的心思。是啊,豆腐村子里有会做的,卤个下水,能赚点辛苦钱,可要想在短短几个月里,让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发生这么大变化——吃得饱,穿得暖,用得上新碗盘,过年能摆出这样一桌席面,还能给每个孩子发十个大钱的压岁钱——这绝不只是靠豆腐卤货能做到的。
丁冬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常地说:“二姐夫说的是,胰子皂是麻烦,慢慢摸索着做。卖得好了,是个添补。咱庄户人家,不想着发大财,就图个手里活泛点,日子松快点。”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几个姐夫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这小舅子不仅有力气肯干,还有脑子。几个姐夫心里都明白了,自己这小舅子,是真不一样了。他不是光靠一身蛮力,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看岳父丁传根,虽然话不多,可腰板挺得直,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舒心和底气。岳母胡氏穿戴整齐,气色红润,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松快劲儿。连桌上这些碗盘,虽然还是粗瓷,釉面光亮,一看就是新换的。这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岳家,因为丁冬九的回来,是真的要立起来了,而且立得挺稳当。
四女婿马德胜是实实在在的高兴,岳家好了,他脸上有光,也能跟着沾点光。二女婿李连锁心里是惊诧混杂着重新掂量,看来以后对这岳家,得多上点心了。大姐夫赵大夯则是沉闷中透出一丝希冀,儿子们要是能跟着这样有本事的小舅子干,说不定真有条活路。
丁冬九将各人神色收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举起水碗:“来,姐夫们,咱以水代酒,碰一个。别的都不说了,就一句话,往后咱都是一家人,常来常往,互相帮衬着,把日子都往好了过!”
“对,对,互相帮衬!”马德胜第一个响应。
“冬九说得是。”李连锁也端起碗。
赵大夯也默默举起了碗。
这顿饭,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尤其是孩子们,小肚子吃得滚圆。几个姐姐更是悄悄打量弟媳王一梅,看她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忙前忙后,安排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大大方方,心里对这个弟媳更是高看一眼,也替弟弟高兴。
饭后,又说了会子话,眼见天色不早,姐姐们一家家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时,丁冬九给每家都包了回礼:一包冻得硬邦邦的冻豆腐,一小包卤好的豆干。每个姐拿一个第一次做的圆球的胰子皂,模子里的还没好。这模样不好看,但一样用,拿回去洗手不干裂。这些东西不贵重,可在这年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大姐家那三个外甥,丁冬九又偷偷每人塞了十个大钱,让他们买点零嘴。
“路上慢点,开春了常来!”胡氏和丁传根一直送到院门口。
“爹,娘,你们回吧,外头冷。”女儿女婿们说着,各自领着家人,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去。每个人的背篓里,都装着娘家给的温暖和体面,心里,也揣着对娘家、对弟弟(小舅子)新的认知和期待。
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丁冬九看着有些疲惫却满脸笑容的王一梅,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一梅,今天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忙活这么大一摊。”
王一梅看眼公公婆婆还没进屋呢,把手抽出来,一脸的笑意:“不辛苦,看你今天那劲儿,我高兴。你是憋足了劲,要拉拔姐姐们,想把当年家里因为给你成家……亏欠她们的,都补回来,是吧?”
丁冬九愣了一下,没想到王一梅看得这么明白。抓住她肩膀低声道:“还是你了解我。也不全是补,是……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在乎的人,都过得好点。一梅,谢谢你,今天没给我掉链子,把场面撑得这么漂亮。”
王一梅脸一红,心里却甜丝丝的:“说啥呢,你是我男人,你挣脸,就是我挣脸。咱家现在这样,我走在村里,腰杆都比以前直。”
丁冬九点点头笑说:“你腰杆子最直,里面揣着一个,弯都弯不下。”“噗嗤”王一梅失笑打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