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年前惊与喜
丁冬九抱着坛子、挎着篮子、背着“小山”回到家时,天都快擦黑了。院门一响,早就等得心焦的一家人呼啦啦全迎了出来。
胡氏第一个接过他手里的红糖和鸡蛋篮子,沉甸甸的,她哎哟一声:“咋又买这么多鸡蛋?这得花多少钱!”
丁来娣则和丁成一起,帮着把他背上的“山”卸下来。背篓一落地,丁来娣掀开盖布,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新碗盘和那些小陶罐,眼睛亮了:“呀,新碗!这罐子也好看!”
丁冬九活动着被勒得生疼的肩膀,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说:“碰见便宜处理的,就买了。娘,三姐,你们把家里那些豁了口、裂了缝的破碗烂盘都挑出来,扔了吧,留着占地方还扎手。过年用新的,图个吉利。”
胡氏有些舍不得:“有些还能用呢,补补……”
“补啥呀,娘,听冬九的,换新的!”丁来娣如今是弟弟的坚定支持者,立刻接口道,“咱家现在又不差那几个碗钱。那几个碗吃饭总要小心别割了嘴,用着新的,心里也舒坦。”
丁传根蹲在门槛上,看着丁冬九从背篓里往外拿那四副用草绳拴着的、沉甸甸的猪下水,眉头皱了起来,敲了敲烟袋锅子:“冬九,这都腊月二十六了,往后不送货了,咋又买这么多下水?”
丁冬九把下水提到井边,这才直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爹,不多。今年过年,大姐、二姐、四姐她们都说要回来。我想着,咱家人多,好不容易聚齐,得让姐姐、姐夫、外甥们吃顿好的。这卤下水,咱自家吃,也给他们带点回去。这猪头,也是过年祭祖、待客的硬菜。我都卤上,不怕坏。咱们也过个肥年!”
一听这话,丁传根不吭声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几个嫁出去的闺女,除了老二老四离得近,老大远,回娘家都是匆匆忙忙的,来了也没有啥好招待。今年家里光景好了,冬九也有心,能聚一聚,是好事。花点钱,让闺女们回娘家吃顿踏实饭,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愿意。
王一梅也走过来,拿起那包红糖,打开看了看,又看看篮子里圆滚滚的鸡蛋,嘴角带着笑,声音却带着嗔怪:“你……你真是……我又没生孩子坐月子,买这么多红糖鸡蛋干啥?村里好人家媳妇坐月子,也吃不了这么些好东西……这得花多少钱?你这男人,自打回来,手是越来越大了……”
她嘴里抱怨着,可那眼神,那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有脸上掩不住的、混合着心疼和甜蜜的红晕,早就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这男人,是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丁冬九看看她,又特意抬高声音,让旁边的爹娘也听见:“我这哪是乱花钱?这是给你补身子的!你肚子里怀着咱老丁家的种,金贵着呢!不吃好点,养好身子,咋给我再生个大胖小子?咱们老丁家盼着儿子多,爹,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胡氏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冬九说得对!一梅,你现在是双身子,金贵!该吃就得吃!这红糖补血,鸡蛋养人,正好!”
丁传根也“嗯”了一声,难得地开口道:“听冬九的,该补补。”
丁来娣在旁边听着,看着弟弟弟媳这恩爱模样,抿着嘴笑了,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王一梅被公婆和男人这么一说,脸上更红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红糖包好,又拿出两块,掰成小块,递给眼巴巴看着的丁成和大妞:“来,一人一块,甜甜嘴。可不许多吃,留着慢慢吃。”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接过红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小脸上立刻绽开满足的笑容。
丁冬九这才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数了数,大概一百二三十文,递给王一梅:“给,媳妇,你让我剩点儿,我这不是剩了吗?一百多文呢!”
王一梅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小串钱,又好气又好笑,戳了他额头一下:“你呀!就会耍嘴!这一百多文,跟花出去的那些比,算个啥?行了行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冻坏了吧?”
腊月二十六了,不着急再往城里送货,家里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些。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比平时起得都晚了些。磨豆腐也不像前几天那样赶着时辰,慢悠悠地来。
丁传根吃过早饭,就去拾掇那个大猪头。他把猪头放在一个破瓦盆里,浇上热水,用烧红的火钳子仔细地烫那些细小的绒毛,烫过再用小镊子一根根拔,再用瓦片刮。老头做活仔细,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猪头拾掇得白白净净,一根杂毛不见。
“爹,拾掇干净了?那咱今儿个就把猪头给卤上,小火慢慢咕嘟着,泡到年三十,正好入味。”丁冬九看了看,很满意。
他自己也换了身行头。里面是那身蓝棉袄棉裤,外面又套了件最破旧的、袖口都磨飞了边的黑棉袄,权当罩衣。戴上那顶护耳棉帽,手上戴着王一梅用旧布给他缝的、厚厚的“手闷子”。背上背篓,拿上绳子、柴刀、斧头,跟家里说了一声,就出门上山砍柴去了。
要过年了,家里用柴的地方多,祭祖烧纸、炖肉煮菜、烧炕取暖,都得柴火。得趁年前,再多备点。
他没往深山里去,就在平日砍柴的那片林子外围转悠。枯枝不少,他专拣那些干透的松木、硬木砍,这种柴耐烧,火旺。砍着砍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刚穿越回来没多久、第一次上山砍柴时,发现那一小片野生木耳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往那棵腐朽的老树桩附近看了看。寒冬时节,草木凋零,地上是厚厚的枯叶和积雪。他本没抱希望,可目光扫过树桩背阴的缝隙时,却意外地看到几片黑褐色、干瘪卷曲的东西。
是木耳!干木耳!
大概是秋天最后一场雨后长的,没来得及采,就被冻干在树上了。丁冬九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片干木耳摘下来,虽然不多,只有一小捧,可也是意外之喜。冬天能有点干菜炖肉,可是好东西。
他正高兴地把木耳装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忽然,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嗷呜——!”
是狼嚎!
丁冬九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炸了起来!冬天食物匮乏,饿急了的狼群有时会冒险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他前世在电视里看过动物世界,知道独狼或饿狼的可怕!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可也有一段距离!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把刚才砍的柴火胡乱捆了捆,背到背上,抽出别在腰后的那把断刀,握在手里,也顾不上腿“瘸”不“瘸”了,拔腿就往山下跑!心里慌得厉害,只觉背后发凉,好像有绿油油的眼睛在盯着他。
山路本就不好走,他又心慌意乱,背着柴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不留神,脚下被一段裸露的树根绊到,“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连人带柴滚下了旁边一个不深的土沟!
“噗通!”摔得他七荤八素,背上的柴火散了,断刀也脱了手。幸好沟不深,底下是厚厚的枯草和落叶,没摔坏骨头,可脸上、手上被枯枝和一种带刺的灌木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棉袄也被勾破了好几处。
他惊魂未定,趴在沟底,侧耳细听,那狼嚎声似乎还在远处,并没有追来。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沟底一处背风的、枯草特别厚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那蓬枯草丛下面,露出几根花花绿绿的羽毛。
他放下背篓,轻手轻脚走过去,拨开枯草——一只野鸡蜷在那里,身子缩成一团,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想挡住什么。它的眼睛半闭着,胸口的羽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丁东九伸手摸了摸,野鸡的身体还是软的,但没有动弹,只有爪子微微抽搐了一下。
冻僵了,没死透。
他仔细看了看这只野鸡:公的,尾巴上的翎毛很长,在腊月的雪地里显得格外鲜亮。少说也有两三斤,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好东西。”丁东九咧嘴笑了。
真是意外之喜!丁冬九也顾不得疼了,赶紧把这只足有三四斤重的冻野鸡捡起来,塞进背篓里。野鸡肉可比家鸡肉香多了,过年添道硬菜!
捡了野鸡,他下意识地又把这小土沟扫视了一遍。这沟不深,但向阳的那一面土坡,因为背风,枯草格外茂密。他目光扫过土坡底部一道不起眼的石头缝隙时,忽然顿住了。
那石缝里,隐约露出一截暗褐色、有花纹的东西,他趴近一看,盘绕着,一动不动。
蛇?!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他握紧了手里的棍子,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棍子轻轻拨开石缝口的枯草。
果然!是一条蛇!大概有丁成手腕粗,通体暗褐色,带着不规则的黑色斑纹,此刻正紧紧盘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头埋在身体中间,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是冬眠的蛇!
丁冬九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上次那张完整的蛇蜕卖了三百多文!这活蛇……虽然不知道药铺收不收,或者怎么处理,但肯定比蛇蜕值钱!而且,蛇胆、蛇肉好像也都是药材。
他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下。这蛇盘得很紧,似乎睡得很沉。冬天蛇要冬眠,活动能力降到最低,是抓它的好时候,但也得小心,万一惊醒,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他解下捆柴的麻绳,一头打了个活套,用一根长树枝挑着,小心翼翼地从蛇盘绕的缝隙里伸进去,套住蛇身中段,然后猛地一拉!绳子收紧!
那蛇被惊动,猛地昂起头,吐出猩红的信子,身体也开始扭动挣扎!但它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惊醒,身体僵硬冰冷,挣扎的力道并不大。
丁冬九不敢怠慢,另一只手早已捡回了断刀,用刀背迅速而准确地敲在蛇头上方一点的位置!他不敢太用力打死,万一打烂了就不值钱了,只求把它打晕。
“啪!”一声闷响。那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渐渐瘫软下去,不动了。
丁冬九这才松了口气,心脏还在怦怦狂跳。他用绳子把蛇捆了好几道,尤其是头部,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找了根结实的树枝,把蛇挑起来,和柴火、野鸡分开放着。
这一趟上山,可谓惊险万分,收获却也出乎意料。木耳、野鸡、冬眠的蛇……丁冬九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也顾不上柴火散不散了,重新捆了捆,背上柴,挑着蛇,挎着野鸡,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山下走。一路上还不住回头张望,生怕那声狼嚎的主人追来。
等他狼狈不堪、脸上带伤、背着“奇奇怪怪”收获回到家时,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
“我的老天爷!冬九!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胡氏看见他脸上的血道子和破棉袄,惊叫道。
“爹!你脸上流血了!”丁成也扑过来。
王一梅更是脸都白了,扔下手里的活就过来扶他。
丁冬九摆摆手,放下背上的柴,先把野鸡和那捆着的蛇拿出来:“没事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划破点皮。你们看,我捡到啥了?”
“野鸡!”丁成和大妞眼睛亮了。
“这……这是蛇?!”王一梅和胡氏、丁来娣都吓得后退一步。丁传根也站了起来,皱着眉看着。
“嗯,冬眠的蛇,我打晕了捆回来了。这玩意儿,药铺收,比蛇蜕值钱。野鸡咱们过年吃。还有这个,”丁冬九又掏出那一小袋干木耳,“木耳,泡发了炖肉香。”
一家人这才从惊吓变成惊喜。胡氏赶紧去打热水让他清洗伤口。王一梅红着眼睛给他脸上手上抹草木灰止血(土法子)。丁来娣和丁传根则去处理野鸡和蛇。野鸡烫毛开膛,蛇则被丁传根小心地装进一个扎紧口的旧麻袋里,放在阴冷处。“这东西,腊月二十八你送蘑菇时,一起带到药铺问问。”
忙乱了一阵,丁冬九换了干净衣服,坐在炉子边烤火,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头也有些晕晕沉沉。他以为是吓的,又走了远路,没在意。
可到了晚上,这冷劲儿越来越重,他裹着被子还直打哆嗦,脸颊也开始发烫。王一梅一摸他额头,滚烫!
“发烧了!”王一梅急了,“肯定是白天摔那一跤,又受了惊吓,着凉了!”
一家人又慌了神。胡氏赶紧让丁传根跑去请陈郎中。陈郎中来看了看,号了脉,说是闪了汗,加上受了惊吓,邪气入体。开了两副发汗解表的土草药,让煎了喝,捂汗。
丁冬九昏昏沉沉地喝了药,被王一梅和胡氏用厚被子捂得严严实实。药力上来,他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大汗淋漓,衣服被子都湿透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眼前是闪烁着代码的电脑屏幕,耳边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产品经理催促的声音:“这个需求今晚必须上线!跑个测试看看!”“丁工,美团那边的接口又调不通了,快看看日志!”
“跑测试……美团……接口……”他含糊地嘟囔着,额头上滚烫,眉头紧锁。
守在一旁的王一梅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急又怕,握着他滚烫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冬九,冬九你说啥呢?啥测试?美团是谁?你醒醒啊……”
丁冬九在梦魇和现实之间挣扎,一会儿是冰冷的代码和 deadline,一会儿是温暖却陌生的土炕和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唤。他感觉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头快要炸开。
这一晚,丁家无人安睡。胡氏和丁来娣轮流起来看火、换冷水毛巾给他敷额头。丁传根也坐在堂屋,闷头抽了一夜的烟。王一梅更是几乎没合眼,一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潮红、不时露出痛苦神色的脸,心里怕得要命。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不能有事。
好在陈郎中的药还算对症,后半夜,丁冬九出了几身大汗,体温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人还昏睡着,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等他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喉咙干得冒烟,头也隐隐作痛。
“冬九?你醒了?”耳边传来王一梅沙哑而惊喜的声音。
丁冬九转过头,看见女人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心里一软,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水……”
王一梅赶紧端来一直温着的热水,扶着他小心地喂了几口。
喝了水,丁冬九感觉舒服了些,这才想起昨晚的事。他看了看王一梅,迟疑了一下,问:“我……昨晚说胡话了?”
王一梅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嗯,说了好些听不懂的。什么‘跑测试’,什么‘美团’,什么‘接口’……冬九,美团是谁啊?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军营里,有相好的了?”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委屈和不安。
丁冬九愣住了,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自己发烧时,潜意识里还在惦记着前世的生活。那些代码,那些项目,那些压力……“美团”……呵,那个他曾经为之熬夜秃头的互联网大厂。还有“跑测试”,是每个程序员的日常。这些,都是他深埋心底、几乎从未想起的过去。
穿越以来,他就像一根被上紧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为生存挣扎,为家人奔波,很少有时间去回忆前世,去感伤,去思考“我是谁”。可一场高烧,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
他看着王一梅担忧又委屈的眼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前世生活的些微怀念,更有对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家的愧疚和怜惜。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很清晰:“傻话。哪有什么相好的。‘美团’……不是人,是……是我在军队时,听那些南边来的商人说的,好像是一种吃的,还是用的,记不清了。说胡话,当不得真。我就是你男人,丁冬九。”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看着男人温柔的眼神和肯定的语气,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了。她低声说:“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上山小心点,咱家现在日子好了,不差那点野物,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丁冬九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身体还在发软,心却异常清明。前世种种,就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虽然偶尔会闯入,可终究是过去了。眼前的温暖,怀里的真实,肩上的责任,才是他此刻,以及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需要面对和珍惜的“现在”。
他累,是身体的累,也是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经历了惊吓、发烧和梦魇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他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任由王一梅和家里人照顾着。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歇一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