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二姐与卤下水
这天,磨完豆腐吃完饭,丁冬九和王一梅收拾停当,要赶早上这趟牛车去县城送货。第三茬蘑菇摘了,因为是第三茬了,长得没有前两茬厚实,但也摘了有十五六斤。蘑菇木屑包里那长过蘑菇、发黑的木屑,看起来也快耗尽了营养,他让丁传根把这些“好肥料”弄到房后小菜地里,开春了好好种菜。
豆腐、蘑菇,和上次一样,用软草垫好,用湿布盖着,棉衣棉被包好仔细装进背篓。天实在太冷,蘑菇不禁压又怕冻,丁冬九决定和王一梅一起去,多个人,分开装,路上能照应着背篓,也多个人拿东西。就是多一个人得多花五文车钱,有点心疼,可蘑菇更金贵。
要进腊月了,天真冷。出门前,两人都戴上了家里女人照着丁冬九画的怪样子做的棉帽子——厚实的粗布,絮了棉花,两边有能放下来护住耳朵的“护耳”,用带子在下巴系住。王一梅那顶是深蓝色的,丁冬九是黑色的。戴着是暖和,就是样子怪,走在村里,又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看,丁瘸子两口子,戴的那是啥帽子?像两个大耳朵。”
“听说暖和,他媳妇给他做的。”
“啧,花样真多。”
两人只当没听见,匆匆赶到村口坐车。
到了县城,一切顺利。醉仙楼后厨一切顺利,胖师傅那个小徒弟,文还有没有胰子皂,手不裂口子好受多了,还想买一块给家里奶奶和娘。丁冬九说下次给他带来,没多少。陈账房已经认得他们了,公事公办,蘑菇,十五斤三两,算十五斤,三百文,豆腐、豆干,结清钱款,一共四百多文。丁冬九接过钱,出门转身就递给了旁边的王一梅。
王一梅接过沉甸甸的几串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可眼睛里却带着明显的警惕,像只护食的小母鸡,紧紧盯着丁冬九:“钱我收着了。你……你没什么要买的了吧?”
她可忘不了,上次卖蘑菇得了“巨款”,丁冬九转手就买了个“败家”的铁炉子和几麻袋“烧钱”的黑石头,差点把钱花光。这次她可得看紧了。
丁冬九看她那样子,笑了,故意逗她:“买点肉?家里好久没正经吃肉了。”
“不买!”王一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提高了,引得旁边路人侧目,“上次买的肉还没吃完呢!家里还有猪油!哪能顿顿吃肉?那成什么人家了!”
丁冬九看她真急了,收起玩笑,想了想,说:“那……买点猪下水?猪肠、猪肚、猪肺啥的。那玩意儿便宜,我会做,做好了也好吃。”
“猪下水?”王一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东西又腥又臭,洗都洗不干净,白费柴火调料!不好吃!”
“我真会做,跟胡人学的法子,做好了,香得很。”丁冬九很肯定地说,“买一副试试,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王一梅将信将疑,可想想猪下水确实便宜,男人说他会做,试试啥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人去肉铺,买了一副猪下水——包括一副猪大肠、一个猪肚、一副猪肺,还有几根猪心管,满满一大包,油腻腻、血糊糊的,加上两幅猪胰脏,没有猪心猪肝,一共才花了二十二文。
丁冬九提着这包腥气扑鼻的东西,又拉着王一梅往中药铺走。
“又干啥?”王一梅问。
“买点炖肉的料。”丁冬九说。他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在后世常见的香料,比如八角、桂皮、小茴香,都属于药材,得在药铺买,而且价格不菲。但没有这些,想做好卤味,尤其是压住猪下水的腥臊,几乎不可能。王一梅嘟囔说买料还去药铺?
进了“济生堂”,丁冬九对伙计说了要买的东西。伙计拿出几个小药抽屉,丁冬九仔细挑拣。八角选了五个品相好的,个个饱满,呈八角星形,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甜丝丝的香气。这东西最贵,五个就要了三十六文!王一梅在旁边听着报价,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要不是在药铺里,差点叫出声。丁冬九也肉疼,可咬着牙买了。又买了少许小茴香、花椒、一小块桂皮,这几样加起来也花了十几文。
从进肉铺到出药铺,不到半个时辰,五十多文钱就出去了。王一梅的脸色一直没好过,出了药铺门,就忍不住小声数落:“我的老天爷,一副下水才二十文,你这炖肉的料就花了五十多文!这哪是吃肉,这是吃钱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丁冬九看媳妇露着圆眼睛心疼的样子,又气又笑赶紧哄她:“这料包做好了卤汤,能反复用,用好多回呢,算下来就不贵了。再说了,咱们挣钱为啥?不就是为了吃好点、穿暖点?今天卖了蘑菇,挣了钱,不得犒劳犒劳自己?这叫……奖励!”
“奖……励?”王一梅没听过这词儿,愣了一下,随即又嗔道,“就你会说!歪理多!我看你就是馋!”
丁冬九笑了,正想再逗她两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男人的斥骂声,声音不高,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在相对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挂着“张记兽药”招牌的铺子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四十岁上下,穿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袍,外罩一件深灰色马甲,头戴一顶棉帽,面容白净,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像个小买卖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着件酱紫色的棉袄,围着条灰色的旧围巾,低着头,手里提着个小包袱,看不清脸。
那男人正指着女人手里的包袱,喋喋不休地数落:“……说了多少遍了,拿东西仔细点!这药粉金贵,洒了咋办?笨手笨脚的!出来半天了,一点眼色都没有!杵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
女人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着,一声不吭,任由男人数落。周围路过的人有侧目的,但也只是看看就走开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一梅看着那女人的侧影和衣着,越看越眼熟,忽然扯了扯丁冬九的袖子,小声道:“冬九,你看……那个,是不是二姐?”
二姐?丁盼娣?
丁冬九脑海里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闪现——一个比四姐丁迎娣更沉默、更温顺的姑娘,他仔细看去,那女人的身形,那低头的姿态……没错,是二姐丁盼娣!虽然比记忆里苍老憔悴了许多,可眉眼轮廓还在。
丁盼娣嫁给牛跟头庄一个叫李连锁的兽医。姐夫比二姐大六岁,嫁过去的时候,原配生病没了,留下个三岁的儿子和不到一岁的丫头。丁盼娣过去,就是给人家当后娘,拉扯两个没娘的孩子。李连锁有给牲口看病的手艺,家里地也好几亩,日子吃喝倒是不愁,可这前娘后老子的日子,里头的憋屈和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丁冬九看着二姐夫,当街对着自己姐姐那副没完没了、絮絮叨叨数落的模样,二姐丁盼娣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自己鞋尖,那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心里一股邪火“噌”地就蹿了上来。他几步走过去,站到两人中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姐夫,我姐是犯了多大的错,在这大街上,这么不依不饶地数落个没完?老话说背后教妻,有错咱们回家说,你说是不是?”
丁盼娣正低着头挨训,忽然听到一个有些陌生、又带着点熟悉乡音的声音,还提到了“我姐”,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当看到站在面前眼神清亮、带着怒气的年轻男人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冬……冬九?是……是你?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当兵走了好几年的弟弟,竟然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县城街头,还撞见了自己男人给自己没脸的时候!
旁边的二姐夫李连锁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舅子弄了个措手不及。他娶丁盼娣时,丁冬九还是个半大娃娃,统共没见过两面,印象里就是个沉默寡言、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半大孩子,娶媳妇的时候也是匆匆一见。眼前这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粗布棉衣,可身板挺直,说话带着一股子劲头,跟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完全对不上号。而且看他身后跟着的媳妇,穿戴整齐,脸色红润,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差。
李连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挤出个笑,那笑容有点干:“哟,是……是冬九内弟啊?啥时候回来的?你看这……我跟你二姐说点家里的事,让你见笑了,见笑了。”他语气下意识地就客气了几分,甚至还用上了“内弟”这个文绉绉的称呼。
丁盼娣已经顾不上丈夫了,一把抓住丁冬九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上下下地打量他,声音哽咽:“冬九,真是你!你腿……腿咋了?爹娘呢?爹娘都好吧?你回来咋也不说一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眼泪往下掉。丁盼娣鼻音浓厚地说:“走,到家里走,你回来了,咋也要吃顿饭!
丁冬九心里发酸,面上却尽量缓和了神色,拍拍二姐的手:“姐,我回来好几个月了。腿没事,快养好了。爹娘都好,身子骨硬朗着呢。今天碰巧来县城送豆腐,遇上了。”他顿了顿,看向李连锁,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姐夫,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我去家里看看你和我姐和几个外甥,咱们再坐下好好说话,你看行不?”
他特意把“好好说话”四个字,说得清晰又缓慢。李连锁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脸上那点干笑更挂不住了,连忙点头:“行,行!明天来,明天一定来家!让你姐给你做好吃的!”
丁盼娣拉着弟弟的手舍不得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有重逢的惊喜,更有说不出的委屈。丁冬九又低声安慰了她几句,说定了明天一定去,这才和王一梅转身离开。
回去的牛车上,丁冬九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王一梅知道他为二姐的事难受,也没多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回到家,丁冬九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就开始处理那副猪下水。他让王一梅烧了热水,又找来草木灰和麦麸。猪大肠翻过来,用草木灰和麦麸一点点搓洗,把里面那层黏糊糊、滑腻腻的肥油和脏东西都搓掉,再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直到水清。猪肚也是同样处理。最麻烦的是猪肺,得把气管接个竹管子,再用水瓢往里灌水,看着那灰扑扑的肺叶一点点胀大、变白,把里面的血沫杂质冲出来,再反复挤压、漂洗。
水冰冷刺骨,两人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可丁冬九像是跟那堆下水有仇似的,闷头狠搓狠洗,动作又快又狠。王一梅在旁边帮忙,看着男人紧抿的嘴唇和沉郁的眼神,知道他是把对二姐的心疼和火气,都撒在这活儿上了。
趁丁冬九埋头苦干的工夫,王一梅悄悄把在县城遇到二姐的事,跟丁传根和胡氏说了。老两口听了,都沉默了很久。胡氏又抹起了眼泪,丁传根只是狠狠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但那份沉重和无力,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明天……冬九说要去看他二姐。”王一梅小声说。
“该去,该去看看。”胡氏擦着眼泪说。
丁冬九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把那副腥臊难闻的猪下水,洗得白白净净,闻着只有一点淡淡的脏器味。然后,他开始准备卤制。姜是家里有的,葱也有。他把那金贵的八角、小茴香、花椒、桂皮,用一小块干净麻布包起来,缝成个小料包。又切了姜片,打了葱结。
大铁锅里放水,把洗好的猪下水全都放进去,加姜片、葱结、做豆腐乳剩的酒,大火烧开,焯水去腥。捞出,用温水洗净浮沫。
锅里重新放清水,放入焯好水的下水,加入姜片、葱结、缝好的香料包,又倒了不少酱油,撒了盐。想了想,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着。
没多久,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就从丁家灶房的窗户、门缝里飘了出来。那香气霸道得很,混合着香料醇厚的辛香、酱油豆酱的咸鲜,还有肉类久煮后特有的肉香,层层叠叠,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这香味太特别了!附近几户人家正在做饭的,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出来张望。
“谁家煮啥呢?这么香?”
“好像是……丁瘸子家?”
“猪肉干啥?不年不节的。”
“闻着像肉,可又不像寻常的猪肉味儿……”
不一会儿,就有邻居端着碗进来,探头探脑地往灶房瞅。是前院的福婶。
“一梅啊,你家煮啥好东西呢?香得俺家那小子都不肯吃饭了,嚷嚷着要来你家吃。”福婶笑着问,眼睛直往那咕嘟冒气的大锅里瞟。
王一梅按丁冬九教的,笑着说:“福婶,没啥,买了点下水,冬九跟胡人学了方子,瞎鼓捣呢。”
“下水?”福婶一脸不信,“下水能煮出这味儿?胡人的方子?啧啧,怪不得,那边人吃牛羊肉多,是会弄。真香啊……”
又过了一会儿,西头的丁老四也溜达过来了,在院门口就喊:“冬九!做啥好吃的了?这香味,把俺家狗都馋得直叫唤!”
丁冬九在灶房门口露了个头:“四叔,煮点下水,放了点香料。”
“香料?怪不得!金贵东西!你这日子是过起来了啊!”丁老四啧啧称奇,又站那儿闻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这香味,足足飘了快两个时辰。到了后晌饭时分,天已经擦黑了。丁冬九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猪肠软烂,猪肚肉弹,都差不多了。他把卤好的下水捞出来,放在一个大陶盆里。那下水已经被酱汁染成了深沉的枣红色,油光发亮,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拿刀切了一大块肥肠,一段肚子,又切了点肺头,分别切成小块,堆在一个大海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吃饭!”他端着一大海碗卤味,走进堂屋。
堂屋里炉火正旺,暖烘烘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杂面馒头和白菜汤。当丁冬九把那碗油亮酱赤、香气四溢的卤下水放在桌子中央时,全家人的眼睛都直了。
丁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胡氏和丁传根也满脸惊讶,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能把下水做得这么好看的。王一梅虽然心疼那五十文的香料钱,可闻着这味儿,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丁冬九给每人碗里都夹了一些:“尝尝,小心烫。”
丁成第一个忍不住,夹了一块肥肠吹了吹就放进嘴里。肥肠炖得软糯入味,外层带着嚼劲,内里滑嫩,浓郁的卤香、香料的复合辛香、以及肥肠本身特有的油脂香气,在嘴里爆开,咸香适口,一点腥臊味都没有!他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吞下,眼睛亮得像星星:“爹!好吃!真好吃!比肉还好吃!”
胡氏小心地尝了块猪肚,猪肚脆嫩弹牙,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这……这真是猪肚?咋一点怪味都没了?还这么香!”
丁传根没说话,闷头吃了一块肺头,又夹了块肥肠,就着馒头,吃得飞快,那速度说明了一切。王一梅也尝了,眼睛瞪大了,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佩服。她没想到,那腥臭难闻、白给都不一定有人要的玩意儿,经过男人这么一弄,竟然能变成如此美味!
一家人就着这碗罕见的“硬菜”,吃着馒头稀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地、大碗吃着“肉”,而且吃得如此满足痛快。
正吃得香,院门被敲响了。是村子里不多的的杂姓人家李婶,手里拿着个鸡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一梅,冬九,你们家煮的这东西太香了,俺家那小孙子馋得直哭,打滚要吃。你看……能不能……用这个鸡蛋,换一碗,给孩子改改馋?就一小碗……”
天冷,鸡不下蛋,鸡蛋如今金贵,城里一个能卖到四五文。一个鸡蛋换一碗卤下水,也能换。
丁冬九还没说话,王一梅已经起身,笑着接过鸡蛋:“李婶您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说啥换不换的。您等等,我给您盛点。”她动作麻利,拿了个干净的饭碗,从盆里挑了些肥肠、肚子,又浇了点卤汁,满满一碗递过去。
李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吃完饭,收拾干净,一家人都聚在暖和的东屋炕上。丁成抱着吃撑的小肚子,满足地摸着。二黑趴在炉子边,睡得呼呼的。
丁冬九看着一家人,开口道:“爹,娘,一梅,我寻思着,明天多做十斤豆腐。我去看看二姐。”
“十斤?”丁传根抬头,有些不解,“拿十斤豆腐?”
丁冬九说,“这几天,我打算把大姐、三姐家也都去看看。二姐今天你们也知道了……我心里不好受。弟弟回来了,娘家就得有点娘家的样子。去看姐姐,不能空着手去,得拿出点体面,让她们在婆家也能挺起点腰杆。十斤豆腐,对一般庄户人家来说,也是份实在的礼。咱送得起,也显得咱家现在不一样了。”
胡氏听得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是该去看看,都去看看……你大姐最苦,嫁得最远……”
丁传根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十斤豆腐……得多少豆子……”这话一出口,胡氏就瞪了他一眼。王一梅也低下头。
丁冬九心里叹了口气,这老爹,对儿子怎么都行,可对嫁出去的女儿,那份“舍不得”是刻在骨子里的,觉得是“别人家的人了”,给东西就是“亏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爹,豆子咱家现在有,也能换。姐姐们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以前是没能力,现在咱有能力了,拉拔她们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娘家硬气了,姐姐们在婆家好过,咱们脸上也有光,以后真有个啥事,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丁传根张了张嘴,看看儿子不容置疑的神色,又看看老伴和儿媳,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丁冬九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这个家,他既然扛起来了,那就不光要扛起这个小院里的五口人,那四个嫁出去的、过得不易的姐姐,他也得尽力,让她们的日子,也因为娘家的变化,多一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