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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山野与墙语

    今天不送豆腐进城,一早上就轻松多了。

    丁冬九和王一梅照常早早起来,磨豆子,滤浆,点豆腐。有了前些天的熟练,活儿干得顺溜,不用像头几天那样手忙脚乱了。忙活到天蒙蒙亮,豆腐压上了,豆花也舀出来温在灶台边。

    一家人吃早饭。新做的豆腐切了一小块,淋了点酱油,摆在桌子中间。还有小米稀饭,杂面馒头,一碟咸菜。

    丁成睡得饱,小脸红扑扑的,自己拿着馒头,就着豆腐吃得很香。胡氏小口喝着稀饭,时不时夹块豆腐,细细嚼着。丁传根闷头吃饭,可眼睛不时瞟向西屋——豆腐在那儿压着,他心里惦记。

    “明儿送豆腐去城里,不知道顺不顺利。”王一梅一边给丁成夹咸菜,一边说。

    “应该能行,”丁冬九说,“昨儿那两家都收了,说往后常送。咱家豆腐嫩,跟他们那的不一样,有卖点。”

    “这几天行,越来越凉,就是怕天热了,豆腐放不住。”胡氏有些担心。

    “咱少做点,勤送点,”丁冬九说,“夏天就一大早送,一天专门送一次。”

    一家人说着话,把早饭吃完了。气氛轻松,不像前些天那样紧绷着。有了豆腐这营生,心里踏实了,说话也带着股精神头。

    吃完饭,丁冬九先去找木匠老根叔。老根叔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木头、刨花,空气里有股木头的清香。老根叔正在院里刨木板,看见丁冬九来了,停下活儿。

    “根叔,忙呢?”丁冬九打招呼。

    “冬九啊,啥事?”老根叔放下刨子,用袖子抹了把汗。

    “想请您打个大点的压豆腐箱子。”丁冬九说着,用手比划,“尺寸比现在这个大一圈,要深些,底板能抽出来,四周和底板上多钻些漏水孔,孔要匀。箱盖要沉实,能压得住。”

    他一边画一边说,这是按现代经验改良的,比这时代的普通木匣子更合理——底板可抽,方便取豆腐;四周钻孔匀,漏水快;盖板厚,压得实。

    老根叔仔细看了,点点头:“这箱子不复杂,能做。就是孔多,费工夫。你要多大的?”

    “两尺见方。”丁冬九说。

    “那得两天工夫,后天来取吧。”老根叔算了算,“工钱三十文,木料你自己备,我这儿有现成的松木板,厚实,不吸水,你加二十文。”

    “中,木料用您的,后天我来取。”丁冬九交了十文订金,说好后天来取。

    订好了大的豆腐箱子,丁冬九回家。他背上那个方背篓,又拿上家里磨好的旧斧子和那把砍刀——斧子是新磨的,刃口亮闪闪的;砍刀用布缠了,都装到背篓里。

    丁传根看见他要出门,也拿起把镰刀:“我跟你去,砍点柳条子,跟你学编篓,家里用。”

    老汉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不看儿子,低头摆弄镰刀。丁冬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爹是想学手艺,又放不下长辈的面子。他笑了:“中啊,爹,咱一块去,我教您。柳条子得选当年的,不老不嫩,编出来结实。”

    爷俩一起出了门,往后山走。丁传根腰有点弯,可脚步稳,走在前面。丁冬九跟在后面,步子一长一短的,走得慢些。

    路上,丁传根问起编筐的门道。丁冬九边走边说:“柳条子得先处理,夏天新鲜的砍回来等阴凉处晾晒,剥了皮,用水泡软。要是急着用,就上锅蒸,蒸软了也能编。荆条硬,得泡更久。编的时候,底要打牢,往上编要匀,收口要紧……”

    他说得仔细,丁传根听得认真,不住点头。爷俩说着话,不觉进了山。

    近处的山,树稀草少,能砍的柴、能用的条子,早被村里人搜刮得差不多了。丁冬九看看,说:“往里头走走,近处没啥了。”

    丁传根看看儿子的腿:“你行不?”

    “行,慢点走,没事。”丁冬九说着,往山里走去。其实他腿早好了,走山路如履平地,可当着爹的面,还得装出点瘸样,只是不像在村里时那么夸张。

    丁传根跟在后面,看着儿子走山路的背影。儿子的腿看着是不利索,可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背挺得直。他想起儿子当兵前,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可现在,从死人堆里爬了一回回来,腿瘸了,可人出息了——会编筐,会做豆腐,会想事儿。他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爷俩往山里走了二里地,找到片柳树林。柳树不高,枝条茂密。丁冬九挑那些粗细适中、笔直柔软的当年枝条,用砍刀一根根砍下来。丁传根用镰刀割荆条,专挑那些韧的、不带刺的。

    砍够了条子,又找枯树。离村子近的枯树早被人砍光了,往里走了走,才找到一棵碗口大。丁冬九抡起斧子砍,斧刃锋利,几斧子下去,枯树就倒了。他剁成几段,用绳子捆好。

    忙活到晌午,丁传根直起腰,抹了把汗:“回吧,晌午头了,你回家躺会儿缓缓,你一早上起得早。”

    丁冬九看看柴火和条子,够了。爷俩背上柴,抱着条子,往回走。

    回去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有扛着锄头整地的,地里庄稼都收了,这地里活儿像没完。有提着篮子挖野菜的。看见爷俩背着这么多东西,都打招呼。

    “传根叔,砍柴呢?”

    “嗯,砍点烧。”

    “哟,冬九也来了,腿脚能行?”

    “慢慢走,能行。”丁冬九含糊应着。

    “你家地平整得咋样了?该种麦子了。”

    “正平整呢,过两天就种。”丁传根说。

    “听说你家豆腐做得好,比王家庄的还嫩?”

    “还行,自家瞎琢磨的。”丁传根脸上露出点笑,腰板挺了挺。

    一路走,一路说。丁传根发现,儿子在村子里走路,腿脚就明显慢下来,瘸得厉害些。刚才在山里,他看着儿子走路,都快觉不出瘸了。老汉心里一动,明白了什么,可没吱声。只是暗下决心,得多攒点钱,等秋后粮食卖了,带儿子去县城看看腿,说不定能治好。

    回到家,日头都过了正中了。西里的豆腐早压好了,院里还有几个人,是附近村里听说丁家换豆腐,找来的。有端着豆子的,有提着鸡蛋的,还有拿着铜板直接买的。王一梅正忙着招呼,看豆子成色,给豆腐,收东西,手脚麻利,说话爽快。

    “李婶,您这豆子成,给您切这块,足斤足两。”

    “王嫂子,鸡蛋我收了,这块豆腐您拿好。”

    “赵大哥,两文钱,给您这块,回家尝尝,嫩着哩。”

    院里热闹,像个小集市。丁冬九看着,心里高兴,可又不耐烦和这些人说闲话。他把柴火放下,条子搁在墙根,进屋里喝了口水,歇了歇。

    想起河边的须笼,昨儿忙忘了没取。他拿了个破瓦片,舀了点早上滤出来的豆腐渣,出了门。

    走到河边,四下无人。他快步走到下须笼的地方,拉着绳子提起来。手里一沉——有货!他心头一喜,提上岸,解开笼口。

    里头扑腾得厉害。一条黑鱼,有筷子长,肥嘟嘟的,脊背乌黑,在笼子里乱撞。还有几条小杂鱼,手指长短,银白色的,在里头乱窜。

    “不错!”丁冬九高兴道,把鱼倒进随身带的布兜里。又往须笼里塞了点豆腐渣——不知道鱼爱不爱吃,试试。重新下好笼子,他提着鱼往回走。

    鱼用草绳穿了鳃,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顺着河湾走,快到家时,路过一户人家。土墙不高,能听见里头说话声。

    是婆媳俩在说话,声音不小,没避人。

    “……丁冬九家真是能耐了,瘸了腿还长本事,会做豆腐了。听说往县城里卖,能换钱换东西,这下好过了。”

    “可不是,还老往河边跑。听我家小子说,他家丁成显摆,说家里能喝鱼汤。这把人能耐的。”

    “以前可没看出来他有这本事,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当年……”

    声音低了下去,可丁冬九耳力好,还是听见了。

    “当年冬九那孩子,还看上过咱家英子呢。托人来说过,我没应。我看他家就他一个男娃,在村里户太小,单薄,怕英子过去受委屈。现在看……哎,也是看走眼了。”

    丁冬九愣住了。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小姑娘,脸瘦瘦的,眼睛大,看人时怯生生的。是丁冬九的“初恋”,叫英子,是这家张长生家的闺女。两人小时候常一起玩,后来大了,丁冬九有了心思,托媒人去说,可英子娘嫌丁家单薄,没应。再后来,英子嫁到外村去了,丁冬九也娶了王一梅。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丁冬九心里觉得可笑,又有点感慨。原身那些青涩的、无疾而终的心思,都成了过去。现在他是丁冬九,有王一梅,有丁成,有这一大家子。那些陈年旧事,听听就算了。

    他摇摇头,提着鱼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老丁已经把一些柳条子荆条子泡进了一个旧大木盆里。盆子一边烂了,用块石头垫着,勉强能用。水是刚打的井水,清凉,条子泡进去,慢慢软了。

    王一梅看见鱼,高兴了:“哟,黑鱼!酱焖最好吃。”她接过鱼,利落地收拾起来。去鳞,剖腹,洗净,切块。

    正好做完饭。她颠对着,锅里放点猪油,烧热,下鱼块煎到两面金黄,下葱姜,加酱,又抓了把泡软的豆角干切段扔进去,加水焖。

    香味很快飘出来,酱香混着鱼鲜,勾得人直流口水。豆角干吸了鱼汤和酱汁,变得油亮饱满。又热了一锅杂面馒头。

    晚饭端上桌。酱焖黑鱼豆角干,鱼块酱红,豆角干深褐,汤汁浓稠。馒头喧乎,热腾腾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满足。丁成专挑豆角干吃,说吸了鱼汤最好吃。还拿馒头蘸酱汁。胡氏不太给自己夹鱼肉,光给孙子挑,王一梅和丁冬九边吃还边说今天剩的压豆干,明天要不要带上看看。丁传根不说话,就听着看着,一家子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吃完饭,胡氏和王一梅收拾灶房。丁冬九和丁传根就着天光,在院里编筐。泡了一下午的柳条软了,荆条还硬,得再泡两天。

    丁传根学得认真。庄户人家,基本的编织原理都懂,交叉、压挑,不是难事。只是编得粗糙,不如丁冬九编得细致匀称。丁冬九在一旁指点,哪里该紧,哪里该松,收口怎么收。

    爷俩一边编一边说,丁成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赶在天黑透前,编了个最简单的小篓子,不大,能装点零碎东西。丁成拿在手里,喜欢得不行:“爷爷编的篓子能装鱼不?”

    丁传根笑了:“能,下回爷爷给你编个大的,专装鱼。”

    天黑透了,看不见了,爷俩收了工。王一梅打来热水,要给丁冬九烫脚。木盆里热气腾腾的,丁冬九一下子很不自在,这还有这“福利”呢,他脸都有点发热。连忙说我这就洗。

    王一梅蹲下麻利地把丁冬九的脚按进去。“烫烫解乏。”她用手撩水,浇在丁冬九脚上。

    他看着王一梅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给他搓脚。女人的手粗糙,可动作轻柔。昏黄的油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丁冬九心里一暖,这时代的女人真是贤惠,男人只要干点活儿,回家就能享受这“高级福利”。也是忙一天了,都不容易。

    烫完脚,浑身舒坦。躺到炕上,王一梅吹了灯,也躺下来。黑暗里,丁冬九伸手搂住她。女人身子软软的,温热。

    “累了吧?”王一梅小声问。

    “不累。”丁冬九说,手紧了紧。

    女人往他怀里靠了靠,没说话。夜静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炕席子又吱呀呀响起来,轻轻的,像夜的私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有豆腐,有鱼,有编筐的手艺,有一家人的笑声。虽然累,可踏实,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