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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豆腐稳了皂成了

    秋深了,快十月了,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起鸡皮疙瘩。他穿了件夹袄,是没去当兵前王一梅用旧棉袄改的,里头絮了层薄棉花,外面是深蓝粗布,洗得发白了,胳膊肘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还算平整。可风一吹,还是觉得冷,他缩了缩脖子,把背篓的带子又紧了紧。

    背篓里是十五斤豆腐,用笼布包得严实,底下垫了干草。还有那块磨刀石,用布缠了,塞在边上,外加一个小瓦罐,里头是清水——磨刀时要用。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二十来斤,背在背上沉甸甸的,可丁冬九心里热乎乎的。

    这半个月折腾下来,有了豆腐进项,家里吃饱饭是没问题了。可“温”还没解决——天冷了,棉衣得添,被子得厚,柴火得多备。他得快点想法子,让自己这一家子暖暖和和过冬。

    走到村口,等来牛车。赶车的丁老栓看见他背这么多东西,问:“又进城送豆腐?”

    “嗯,送豆腐。”丁冬九爬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上还有几个下面牛角村牛腿村的人,都是去县城办事的,互相点头打个招呼,就没再多话。

    牛车吱吱呀呀上路,颠簸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县城。交了进城费,丁冬九一早上就算账——来回车费四文,进城费一文,这就是五文。他合计着,今天得干点零活,把这费用挣出来,不能白跑。就背着磨刀石了。

    这是前天丁冬九去县城打开销路后,第二次来送豆腐,也是能不能长期送货很关键的事。头回人家是尝鲜,这回要是说不好,往后这路子可就断了。

    到了县城,他先奔“顺来居”。这小饭馆门脸不大,可生意不错,这时候里头坐了好几桌。丁冬九掀开棉帘子进去,掌柜的正扒拉着算盘对账,抬头看见他,脸上就带了笑:“哟,丁老弟,来得正好!昨儿还有老客问那小葱拌豆腐呢。”

    丁冬九心里一松,放下背篓:“掌柜的,上回的豆腐还行?”

    “行!怎么不行!”掌柜的绕过柜台走过来,自己掀开笼布看了看,“嫩,滑,客人爱吃。那‘一清二白’点的人不少,吃着爽口。今儿带了多少?”

    “给您备了五斤。”丁冬九说着,利索地取豆腐,豆腐是家里切好的,拿白麻布包好的,秤是丁传根去村长家借的,还送了一块豆腐,怕路上失水,折秤,都是超过半斤称的。

    掌柜的接过豆腐,一掂,给伙计去房后厨把麻布拿来。数出二十个铜钱递过来:“成,往后你就隔一天送五斤,晌午前送到就成。价钱还照旧,四文一斤。”

    “哎,谢谢掌柜的照应!”丁冬九接过钱,沉甸甸的二十文,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心里踏实了大半。这路子算是稳住了一条。

    从顺来居出来,他背着剩下的十斤豆腐往醉仙楼去。路上经过肉铺、布庄、杂货铺,市场的喧嚣扑面而来,他却没什么心思看,脑子里琢磨着等会儿咋跟醉仙楼的胖师傅说。

    到了醉仙楼后巷,敲开门,还是那个小学徒,见是他便笑:“丁哥来啦?师傅刚才还念叨呢,说今儿有新到的河虾,正好配豆腐做个羹。”

    丁冬九跟着进去,胖师傅正在大灶前指挥几个徒弟备菜,满屋烟火气。看见丁冬九,胖师傅挥了挥炒勺:“来得正好!上回那豆腐,客人们都说嫩,做汤鲜。有几个老饕还专门点了你上次说的那‘白玉蟹黄羹’。”

    丁冬九赶紧放下背篓:“师傅觉得好就成。今儿带了十斤,您瞧瞧?”

    胖师傅走过来,也不用手,就用炒勺柄轻轻碰了碰豆腐面,点点头:“嗯,颤而不散,是嫩豆腐的好成色。这十斤我都要了。”说着就让徒弟过秤。胖师傅让人喊掌柜过来,掌柜穿半旧绸衣,丁冬九听他把掌柜叫姐夫。说这个嫩豆腐试了新菜招客,加几斤,老豆腐减几斤。掌柜说:“几斤豆腐,你看着定,得用好吃就行!”丁冬九心落了一半。

    趁这工夫,丁冬九从背篓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等掌柜走了,他小心打开:“师傅,您再瞧瞧这个。”

    胖师傅凑过来,油纸里是浅黄色、厚实有韧劲的豆干,方方正正,透着股浓郁的豆香。他捏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

    “这是……嫩豆腐压的?”胖师傅眼里有了光。

    “是,三斤好豆腐才压出一斤这豆干,费工费时。”丁冬九趁机说,“但耐存放,有嚼劲。切薄片炒腊肉,腊肉的油气渗进去,又香又有嚼头;或者切丝,用葱油、酱油、醋一拌,撒点芫荽,是道极好的下酒菜。”

    胖师傅听着,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敲着,显然在琢磨。旁边一个切菜的徒弟插嘴:“师傅,前儿东街赵老爷家办席,不是还说要寻些新鲜耐嚼的素菜么?”

    胖师傅笑了,指着丁冬九:“好你小子,这是有备而来啊。说吧,这豆干啥价?”

    丁冬九路上早就盘算好了:“豆腐四文一斤,这三斤出一斤豆干,功夫柴火不算,本钱就得十二文。这豆干出菜多,一盘炒腊肉,切薄了能出两盘的量。我卖十四文一斤,您看……”

    “十三文。”胖师傅干脆利落,“你这豆干是不错,可毕竟也不是别的豆腐做不成,这么着,往后你隔天往我这儿送十斤豆腐,再加两斤这豆干。豆腐四文,豆干十三文,按这价,长期送,怎么样?”

    丁冬九心里飞快一算:隔天一趟,豆腐四十文,豆干二十六文,一共六十六文。一个月下来,就是近一两银子!这还不算顺来居那边。他强压住心头狂喜,点头应道:“成,就按师傅说的价!”

    胖师傅这才接过那包豆干,在手里掂了掂:“这包不止一斤,约莫一斤二两。徒弟,记十五文给丁老弟。”他又转头对丁冬九说,“往后豆干就照这个成色,别偷工减料。咱醉仙楼的招牌,一半在食材上。”

    “您放心,指定都是好料好工。”胖师傅喊小徒弟带丁冬九到账房先生那里结算钱。

    连同豆腐的四十文一起结算了五十五文。丁冬九千恩万谢出来了,加上顺来居的二十文,今天一共七十五文稳稳到手。

    豆腐和豆干都卖完了,背篓轻了大半。丁冬九没着急回去,看看日头还早,他背着磨刀石和水罐,在县城里转悠。专找那些齐整的巷子,住的大多是有点家底的人家。

    清清嗓子,吆喝起来:“磨剪子来——戗菜刀——”

    吆喝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老远。吆喝了几声,正有人开门。是个老婆子,手里拿着把菜刀,刀刃都钝了。

    “磨刀多少钱?”老婆子问。

    “菜刀三文,剪子四文。”丁冬九说。

    “两文中不?”

    “大娘,三文是行价,我给您磨得锋利,保您用半年。”丁冬九说着,接过刀看了看,是铁刀,用得久了,刃都秃了。

    老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给了他。丁冬九找了块干净地方,放下背篓,拿出磨刀石和水罐。倒点水在石头上,开始磨。嗤啦嗤啦,声音在巷子里回响。他磨得仔细,刀刃、刀身都磨到。磨好了,用手指试试刃,锋利了。

    “好了,您试试。”丁冬九把刀递回去。

    老婆子接过,用拇指试了试刃,点头:“是快。给你钱。”掏出三文钱。

    丁冬九收了钱,继续吆喝。又磨了一把刀,一把剪子,挣了七文。算上刚才的三文,一共挣了十文。

    看看日头,该回了。他算了算今天的收入:顺来居二十文,醉仙楼豆腐四十文,豆干十五文,磨刀十文。一共八十五文。进城来回五文。回去给媳妇八十文,她得高兴,一想到王一梅那圆脸圆眼睛,丁冬九笑了笑。

    家里那些用豆腐换的豆子、菜干、鸡蛋。真不错了。丁冬九心里高兴,觉得自己像现代看过的那个里的祥子,拉车挣钱,拉一天够一天嚼用,就回家,丁冬九想想要是现代也这样生活,那太简单了,垃圾桶里捡的衣服一家子都穿不完。他暗暗笑了笑,别想现代了。自己现在磨豆腐、卖豆腐,也是一样,挣的每一文钱都实实在在,能养活一家人。

    他啥也没买——他今天就想把在酒楼有了固定销路这个好消息连同这钱交给家里人,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他背着空背篓,坐牛车回了村。

    到家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一家子都在等他。胡氏正在院里补衣裳,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回家了,咋样?”丁传根坐在门台前编筐,一个圆筐能收边了。看儿子回来了想,停下手 说送的顺当不?!你回来的晚。丁传根知道儿子给饭店送,这么晚回来有点担心。眼睛一直瞅丁冬九。

    “卖了,都卖了。都顺当。以后能固定送货。”丁冬九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些钱,哗啦一声放在院里的石台上。

    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光,一堆,看着就喜人。丁成跑过来,蹲在石台边,小手想摸又不敢摸。丁传根问:“稳当吗?”胡氏忙给他端来一碗水。

    王一梅蹲下身,开始数钱。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数完了,她抬起头,眼里有光:“八十五文?不对啊,豆腐十五斤六十文,豆干卖了多少钱?

    “豆干一斤十三文,一共卖了十五文”丁冬九边喝水边慢慢说。

    “……十五文,一共七十五文。扣除来回车钱和进城费五文,该剩七十文。这多了十文。”王一梅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丁冬九。

    丁冬九终于憋不住笑了:“我还磨刀了,挣了十文。”

    王一梅这才明白,知道他刚才故意不说逗自己,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瞪了他一眼:“你呀,还磨刀,不累?”

    “不累,挣钱哪能怕累。”丁冬九说着,把铜钱拢起来,交给王一梅,“你收着。攒着咱们一起去城里买布做冬衣。”

    王一梅高兴地接过钱,沉甸甸的一捧。她小心地包好,送回东厢屋子转身去灶房端饭了。

    今天晚饭也好。汤面片,稀稠适中,面片薄而滑。贴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麦香扑鼻。还有一碟雪里蕻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咸香爽口。

    “这咸菜好吃,”丁冬九夹了一筷子,“哪儿来的?”

    “用一块豆腐跟村里五奶换的,”王一梅说,“五奶腌咸菜是把好手,她家咸菜不齁咸,还脆。我说咱们也腌点,她说教我。”

    “中,腌点,冬天有菜吃。”丁传根点头。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丁冬九把今天的买卖说了说,又说:“往后隔一天得往县城送十五斤豆腐,正好不送的这天,把剩的豆腐压成豆干。这样不浪费,也能多挣点。”

    大家都点头。胡氏说:“就是辛苦冬九了,隔天就得跑一趟城里。”

    “不辛苦,挣钱的事,怕啥辛苦。”丁冬九说。

    刚吃完饭,他忽然想起来了:“对了,猪胰子皂,该好了吧?这些天光顾着豆腐,忘了。”

    王一梅也想起来了:“在仓房窗台上放着呢,我去拿。”

    她起身去仓房,一会儿拿着几块黄澄澄的皂回来。皂已经硬实了,是她当时揉的圆形,手掌大,摸着光滑,闻着有股淡淡的猪油和碱混合的味道,不香,可也不难闻。

    “试试,”丁冬九说,“打点水,洗洗手。”

    王一梅打了盆水,拿了一块皂,在手心里搓了搓。泛起了沫,白白的,滑滑的。她搓了搓手,又用水冲干净。举起手看了看,手干净了,还润润的,不像用皂角洗后那么干涩。

    “真好,”王一梅眼睛亮了,“洗得干净,还不干手。”

    胡氏也试了试,点头:“是润,冬天拿这个洗,手不裂口子。”

    丁传根和丁成也洗了手,都说好。丁冬九心里明白,这是猪油和碱起了皂化反应,生成的皂有清洁作用,猪油还能润肤。在这年头,算是好东西了。

    晚上,灶房里铁锅烧了大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王一梅用葫芦瓢舀了热水倒进木盆,兑上凉水,试试温度正好,端到了东厢房。

    丁成已经脱了外衣,穿着小褂子站在那儿等。王一梅把他拉过来,按在板凳上,用瓢浇湿了他的头发。小孩头发又细又黄,湿了水贴在小脑袋上,显得脸蛋格外圆。

    “低头,闭眼。”王一梅说着,拿起那块胰子皂,在手心搓了搓,打出白白的沫子,抹在丁成头发上。手指在小孩头皮上轻轻挠着,搓出更多泡沫。丁成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搓完了头发,又洗脖子。小孩脖子不脏,可天天在外头跑,也积了层薄灰。胰子皂滑腻,一抹,灰就下来了。王一梅用湿布巾给他擦身子,胳膊、后背、前胸,都擦了一遍。水有点凉了,她赶紧用干布巾把丁成裹住,擦了擦,塞进被窝。

    “老实躺着,别蹬被子。”她拍拍儿子的小屁股。

    丁成在被窝里露出脑袋,头发还湿着,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小声说:“娘,胰子皂香。”

    “哪是香,是干净味儿。”王一梅笑了,端起木盆出去倒水。

    倒完水,她又打了盆干净的,端回灶房。这回是给自己洗。她拆开发髻,长长的头发散下来,垂到腰际。头发黑,但有些干,发梢开叉。她弯腰,把头发浸进温水里,湿透了,拿起胰子皂慢慢搓。

    胰子皂在长发间滑过,起沫不多,可滑溜溜的,洗着舒服。她仔细搓,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绺都照顾到。搓完了,丁冬九帮她用清水冲,水哗哗地流,冲下的水从浑浊渐渐变清。洗完了头,她又用皂洗了脸,洗了脖子。水有点凉了,可洗得清爽,不像用皂角洗后那么干涩。

    正房东屋里,老两口也在洗。胡氏先给丁传根洗头。老汉坐在板凳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湿漉漉的。胡氏用胰子皂搓出沫子,抹在他头发上,慢慢揉。头发少,很快就搓遍了。又洗脖子——老汉的脖子黝黑,皱纹深,积了不少灰。胰子皂一抹,手指一搓,灰黑的垢就下来了,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

    “哟,真能搓下来。”胡氏惊讶道,又搓了几下,脖子眼见着干净了。

    丁传根自己摸了摸,笑了:“是滑溜了。”

    轮到胡氏洗。头发,脖子后面,耳朵后面,这些平时自己洗不到的地方,都仔细搓了搓。丁传根帮忙换水,搓完了,胡氏自己摸了摸脖子,笑道:“真是,死灰都下来了,摸着光溜。”

    东厢炕上,王一梅长长的头发湿漉漉的,她用布巾擦着,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笑。洗得清爽,人也精神。她凑到丁冬九身边,小声说:“这胰子皂真好,洗了身上舒坦。”

    丁冬九看着她,女人洗了头,头发散着,显得脸更圆润,眼睛更亮。他心里一热,伸手搂住她:“喜欢?下次我给你弄点带香味的。”

    王一梅愣了:“胰子皂还能带香味?”

    “能,加些香料就行。”丁冬九说,心里暗笑,这男人啊,就怕女人抬。女人一高兴,男人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

    王一梅听了,高兴得把丁冬九又搂又抱,像个小姑娘。丁冬九笑着,心里满满的。

    丁冬九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一梅均匀的呼吸,想着往后的事。豆腐生意稳了,得想想别的路子。蘑菇快出了,又是一样进项。猪胰子皂能做,也能卖。还有编筐的手艺,教给爹,家里多个活儿。

    一点一点来,不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总能过好。但是这皂咋个卖法呢?丁冬九翻来覆去,合计合计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