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
“还钱!”
“还钱!”
声浪滚滚叠起,震得门板一颤。
叶沉璧咬牙轻问:“你不是说,我们时常行侠仗义吗?”
江近楼百口莫辩:“枕流所言,非我。”
僵持间,老妪抬手指向江近楼,厉声责问:“江仙长,你欠了镇上不少银钱!”
江近楼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出口:“我欠你们的钱?!”
见他装傻充愣,明摆着想赖账。老妪冷嗤一声,自竹篮中哗啦啦扯出一沓泛黄纸契:“白纸黑字,老身冤不了你!”
江近楼接过那叠粗麻纸,逐张细看。
纸上字迹,做不得假,确系他亲笔所书。
今收酱婆三坛酱菜,计廿五文。
今得李家一筐野菜,计十五文。
……
数十张逐一核算完毕,他已欠纸上诸人,拢共十两整。
区区十两,放在往日,不过尔尔。
可到了今日,却实打实是一笔沉得压人的债。
因为,他没钱。
江近楼干咳几声,与面前的老妪商量:“我乃太虚宗之人,诸位大可随我去邻近的琴鼓城,取银子便是。”
此间百姓家中,必有骡车。
大不了他委屈一点,乘骡车去琴鼓城借钱。
老妪听罢,越发得理不饶人,甚至咿呀叫骂起来:“你自个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我们平日把你们当活神仙供着,几日前,四婆叫妖邪祸害了,丢下舍奴孤零零在家。你们吃了我们的菜、欠了我们的恩,临事竟推我们去琴鼓城要钱?没门!不把妖邪揪出来,你们休想踏出英山镇半步!”
身后百姓七嘴八舌附和道:“酱婆说的对,你们休想走!”
江近楼原想耍个威风,掐个小小雷诀,惊煞这一众闹事的乡民。
可指法在袖中翻覆半晌,只换得老妪当面一句冷诮:“你的手在袖子里作甚?好哇,你还想变出剑打老身!”
江近楼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欲哭无泪。
叶沉璧偷偷敲了敲惊澜剑:“惊澜,你出来。”
“呀,是酱婆!”
惊澜被叶沉璧唤出,一看清老妪的面容,又慌忙躲回剑中:“酱婆那张嘴最是刻薄,奈何她有钱又是个热心肠,全镇人都听她的话。你们千万别得罪她!去年有人跟她吵架,被她追着骂了半月,最后只能灰溜溜搬出英山镇。”
闻言,叶沉璧推了江近楼一把:“近楼,你去罢,我在家等你。”
江近楼眼疾手快,反手拽住她的手腕:“沉璧,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们一道去。”
叶沉璧笑道:“一个邪修而已,你去。”
江近楼叹道:“你独自在家,为夫在外定会心神不宁,一起去。”
二人对视一眼,拉扯着往后退。
见状,酱婆大步抢至门前,叉腰一喝:“两个都去!”
百姓群情激愤,里三层外三层堵死了山口。
偏偏这该死的英山跟花瓶一样,仅此一门可出。
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两个修为大跌、囊空如洗的废物剑修,又怎能斗得过一个唾沫横飞的有钱老妪?
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好从之。
叶沉璧与江近楼相顾嗟叹,而后蔫头耷脑地跟在酱婆身后,朝着闹妖邪的柳家村一步步挪去。
*
半道,酱婆牵着女童行于前,乌泱泱的百姓随于后。
眼看中间二人越走越慢,她回头不满道:“你们走快些,好歹先听舍奴说说,到底出了何事。”
前后被堵得严严实实,叶沉璧与江近楼哪敢不听话,赶忙疾行几步:“你说吧。”
酱婆盯着二人各自抱剑的双手,眼中精光乍现:“往日你俩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今日怎不牵了?莫非……你们是妖邪所化?或者,你们想趁机施法害老身?”
“……”
江近楼将枕流剑换至左手提握,探出右掌,掌心朝上。
叶沉璧老实伸手搭上去,顺势勾住他的尾指,若即若离,似触非触。
长袖垂落,掩尽乾坤。
外人但见二人并肩徐行,哪知袖底两尾指暗暗绷紧,僵硬如枯枝。
只有尾指两端的男女,彼此心照不宣,一路连指节亦不敢稍弯。
见二人举止情态一如往昔,酱婆长舒一口气,连唇边皱纹里都不觉松快了几分:“你们莫怪老身多心,实因四婆死得蹊跷。老身惜命,不得不防。”
江近楼问:“出了何事?”
酱婆指着啼哭不止的女童:“舍奴,你们见过的,四婆的孙女。”
为防酱婆瞧出端倪又闹起来,叶沉璧频频点头:“自是见过。”
酱婆:“舍奴,你来说。”
舍奴,名唤柳舍奴,年九岁,家住柳家村。
爹娘早亡,与祖母孙四婆相依为命。
一个半月前,孙四婆去镇上卖药草。
未及半日,她踉跄归家,面色灰败,进门后一言不发,只望着舍奴流泪。
当夜,她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榻上。
柳家村乡民晨起听到舍奴啼哭,循声赶去孙四婆家,才知她早已气绝身亡。乡民怜舍奴孤幼,遂推里正主丧,依礼敛葬了孙四婆。
依照村中旧俗,停灵三日后,乡民抬着薄棺,将孙四婆葬入后山坟地。
谁知几日后,孙四婆突然活着回家了。
叶沉璧蹙眉:“黄土覆身之人,如何回家?”
舍奴抹着眼泪,怯怯道:“祖母身上沾着药草气,她就是祖母……”
酱婆也道:“老身亲眼去瞧过,那人确实是四婆。”
江近楼:“既是四婆,为何说她死得蹊跷?”
酱婆:“因为她又死了。”
“啊?”
人不能死两次。
唯独孙四婆死了两次。
孙四婆归家那日,乡民听闻她死而复生,蜂拥而至。
有好事者近前细观,见她面色如常与人寒暄,双目迎日而不避。另有胆大者狂奔至山中坟地,撬开她的棺木,却只见一具空棺,不见尸身。
至此,众人方渐信其为孙四婆。
怪事始于半月前。
柳家村几户乡民养在屋后的鸡,隔几日便离奇消失几只。
起初,无人怀疑到孙四婆身上。
直到四日前,有人于半山的一处洞窟,发现一地鸡毛与一只半旧荷包。
荷包,正是孙四婆之物。
丢鸡的乡民持荷包,随柳家村里正走进孙四婆家。
众人问至夜半,孙四婆仍摇头说不知。
更深人静,有人点亮屋中蜡烛。
孙四婆像被火燎了似的,忙以手遮住光亮。
里正举烛缓步凑近,她面露惊恐,连连摆手退后。
众人心觉有异,七手八脚将她拉到院中,十几支火把团团围住。
忽而一点火星飘落,沾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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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
只一瞬,她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烈焰腾起,窜起丈余高。
待大火灭尽,地上了无尸身,唯有半张焦黄的纸。
“偃师术?”叶沉璧尾指轻动。
“应是。”江近楼回勾了一下。
偃师术,乃一种魔族妖法。
施法者以素纸剪作人形,注以修为,而后取亡者一滴心头血,点在纸人胸前。
纸人吮血,渐生肌肤骨肉,遂成一具活躯。
纸傀儡记得旧事,能呼吸、能行走、能言能笑。
百般如人,独独畏火。
纸身虽似人,本性终是纸。
火星一点,顷刻燃作飞灰。
柳家村遥遥在望,叶沉璧小声提醒:“偃师术,没个几百年修为,莫能剪活躯……这个邪修的修为,恐怕远在你我之上。”
江近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酱婆,与后面相随的百姓:“且行且看。若你我当真倒霉撞上那邪修,先抬出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名头震慑,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千年前,通往仙界的九重天梯消散,化作烟尘。
上古众神遁入渺不可寻的九天归墟,自此不复临世,不再过问人界俗事。
仙路断绝,人魔两界神权空悬。
四大宗门既为仙庭正统遗脉,便顺理成章成为三界的至上尊者。
纵使中容国历代皇帝,遇四宗宗主,亦需躬身行礼,如谒神明,不敢有半分僭越。
五百年前,魔尊帝休与人间帝王付长天不服四大宗门管辖,联赢土、厌火、合谷三城城主,率上万邪修祸乱人界。
混战十年,最终四大宗门联手重伤帝休,尽逐魔族余众至大荒,界危水而盟:凡魔族,涉危水入中容国者,天下共诛,绝无宽赦。
多年以来,四大宗门与魔族纷争未绝。
魔道邪修为劫灵石、夺法宝,时常伏击落单的修士。
但一来,危水盟约余威尚存,邪修素来对四大宗门心存忌惮;二来,他们二人身负禁制,邪修不知他们的修为已大不如前。
他们不仅是四大宗门的亲传弟子,更是三界鼎鼎有名的剑修,邪修岂敢贸然造次?
叶沉璧深觉他言之有理,眼珠一转,又有了一个好主意:“惊澜说,这位酱婆家资甚厚。等揪出邪修,你去找她邀功,顺道借些盘缠,以助你我一程。”
江近楼冷冷瞪她一眼:“凭什么是我?”
叶沉璧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来,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江近楼,我方才瞧见几个腰悬万重令的男女。你若不去,我便去找同门护送。若你愿意随我同往万重宗,我可以在师尊面前为你陈情。”
江近楼胸膛起伏了数下,终是忍气吞声道:“好好好,叶沉璧,算你狠。”
“一句话,去或不去?”
“去。”
叶沉璧:“不必多借。只消够赁两匹瘦马,够朝暮两膳与夜投客店足矣。”
江近楼:“你的要求真多。”
二人唇舌如剑,你来我往,浑然未觉身后有一人正敛息悄步尾随。
及至村尾,那人快步闪身而出,扑通跪倒在地,扬声高喊:“两位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你谁啊?”叶沉璧与江近楼齐退数步,异口同声。
“你们的亲传弟子呀!”女子抬眸一笑,喜形于色。
“亲传弟子?”
“此前尚欠一场拜师之礼,但打算今日收下的亲传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