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 > 4. 偃师术(四)
    昨日,他们还在乱云吹雪的九重山。

    剑刃相抵,生死相搏。

    只是重伤力竭后闭目片刻,再一睁眼,流光暗渡百载。而同衾共枕者,竟是昨日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宿敌。

    闭眼死敌,睁眼夫妻。

    一闭一睁,天翻地覆。

    月色照影,在地上投出两个僵立的人影。

    一动不动,活像两截枯木。

    叶沉璧与江近楼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一旁的枕流哈欠连天,嘟囔道:“你们吵完了吗?我困了。”

    这半日,他委实遭了大罪。

    江近楼失了修为,胸中郁结一股怨气,故意拿剑当拐杖折磨他。

    烈日当头,他陪着江近楼走了不少路。

    好不容易挨到回家,他今夜本打算躲回剑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偏生这二人吵架,又把他拽出来评理。

    闻言,江近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昭昭,现下在天子城何处?”

    枕流撇撇嘴:“去年,你亲自把昭昭送去太虚宗拜师,非要她拜入江宗主门下,做你的师妹。教昭昭见了你,不知该先叫师兄,还是先喊爹。”

    叶沉璧开口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为何不去万重宗拜师?”

    枕流:“当初铁了心要把昭昭送去太虚宗的人,就是你。”

    叶沉璧侧身看向惊澜,半是求证半是质疑:“当真?”

    惊澜重重应道:“嗯!”

    这句话过后,又是漫长的死寂。

    *

    残月未落,朝霞已生。

    山中晨风过处,似有若无的叹息,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

    江近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低涩:“那个……昭昭,几岁了?有画像吗?”

    枕流答:“今年九月初九,便足十七了。画像在新宅子里。”

    叶沉璧犹豫着问出口:“东厢那堆衣裙,是她的吗?”

    “两日前,你们自箱底翻出昭昭的衣裙,话起当年。”惊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瞬窘色,“后来,你们相拥而泣,哭作一团。哭着哭着,他打横抱着你回了西厢,闭门双修。两日后,西厢房门重开,出来的人,便是你们了。”

    闭门双修。

    整整两日。

    恩爱百年。

    已有一女。

    仅凭惊澜寥寥数语,便知二人平日情深之状。

    可这话落到叶沉璧与江近楼耳中,却只剩惊恐与无措。

    他们唇线紧抿,各自踉跄向后退了五六步。

    一个垂眸盯着脚边孤影,一个转脸望向院外山景。

    彼此默契地错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慎与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徒添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趁二人沉默的间隙,惊澜与枕流偷摸溜出门,直奔英山最高处。

    寅时过半,一线金光从山脊后漫上来。

    先漫过崖边闭目打坐的惊澜与枕流,再穿过山下院落的院墙,漫过院中呆若木鸡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朝光在面庞间徘徊流转,直至将二人从神思恍惚的残梦中唤醒,推入无处可避的灼日之下。

    叶沉璧似被暖意催醒,涩声吐出一句:“与你恩爱百年的人,不是我。”

    江近楼面色如霜,冷冷道:“与你双修的人,也不是我。”

    他们是百年前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属于全然陌生的百年后。

    或许,百年后的叶沉璧与江近楼爱得刻骨铭心。

    曾生死相许,亦曾抵死缠绵。

    可今日的他们,凭什么要因为这段不曾亲历、不曾活过、更从未认可过的百年光景,被迫与自己平生最厌之人绑在一起,同檐共命?

    百年后的一切,通通与他们无关。

    他们该回到百年前,回到他们原本的命途里去。

    叶沉璧:“我们去天子城,找昭昭问清楚,我不愿待在这里。”

    江近楼:“正有此意。”

    “回房商议。”

    *

    他们眼前的困厄有三。

    其一,困楼阵虚实莫测,需静候三日见分晓。

    其二,他们四年前自行封禁神识,无从遥讯江明夷。若要传讯,只两条路:千里迢迢赶赴天子城亲见,或寻一位可托付生死之人代为传话。

    其三,他们修为莫名跌落,如今与凡人无异。天子城远在极北雪疆,就算策马疾驰,亦需一月有余。眼下无车无马无钱,东极城中又无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分宗或别院。

    三重困局如山横亘,可谓举步维艰。

    入房后,江近楼环顾满房尽敞的箱笼,疑惑道:“山中灵气充沛,这家里没灵石吗?”

    “找过了,没有。”叶沉璧倚坐在榻沿,俯身揉着酸乏的小腿,解释道,“惊澜说,家中凡可称值钱之物,全被你我封印了。”

    昨夜,她遍寻无获,一问才知家中所有值钱之物,悉数被封印在了另一处宅院。

    破阵易如反掌:修为到了归虚境二阶以上,宅门自开。

    江近楼负手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山峦:“叶沉璧,你想过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叶沉璧没有作答。

    因为那团乱麻,也缠在她的心头。

    起初,她想得简单。

    或回万重宗,或去太阿城找万浮岚,诸般疑惑总有落处。

    可惊澜那番话,让她心生退意。

    以她的性子,亲生女儿不送去熟悉的万重宗,反倒送往太虚宗。想来这百年间,她与万重宗应是结下了不为人知的深怨。

    万重宗,大概是不能回了。

    唯一信得过的万浮岚,又远在太阿城。

    身后久无回音,江近楼忽地问道:“你的仇家有多少?”

    叶沉璧:“成百上千吧,你呢?”

    江近楼:“与你不相上下吧。”

    “难办。”

    无钱有仇人,江近楼偏过头去,低低笑了两声:“天公絮长居琴鼓城。我们先想法子到琴鼓城,我去找他借钱,顺便帮我们传音给昭昭。”

    叶沉璧眉头紧蹙:“天公絮是何人?”

    江近楼:“十方宗方见青,号天公絮。”

    “他啊。”

    叶沉璧与方见青,属一面之交。

    倒是她听万浮岚说,此人是江近楼的至交。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该如何前往琴鼓城?

    对此,江近楼倒有一个法子:“我听枕流说,我二人素日行侠仗义,周遭乡民多受我们恩惠。不若你我今日出山,将往昔恩情化为来日盘缠,让他们送我们一程?”

    听完他的话,叶沉璧更加心如死灰:“完了。”

    江近楼蹙眉不解:“你是何意?”

    “欠我们恩情的人越多,说明我们结下的仇怨也越多。”叶沉璧脱力似的往后一倒,颓然道,“你我连外头那两柄剑都不如。若遇上修为高的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江近楼故作沉吟,一言不发。

    他昨日偷偷寻人一试,方知自己身上有一道禁制,旁人难察他修为深浅。

    他猜,叶沉璧身上也有这道禁制。

    方才他本想与她明言,可话刚递到嘴边,突然想起昨日在镇上闲逛时,曾见过几个万重宗的外门弟子。

    叶沉璧狡如狐、毒如蛇、贪如狼。

    若他和盘托出后,她转身暗通万重宗,他岂非危在旦夕?

    不说,她才会一心倚仗他,才会乖乖任他拿捏。

    故而,他决意隐瞒禁制一事。

    不过,为防旁人窥破她身上的禁制,他得先找个由头,将禁制之功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他敛容正色,指尖轻点眉心:“我会一种幻术。此术能惑乱灵识,令观者难辨你我修为。”

    “江近楼,你有修为施法?你会这么好心?”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自是越看越觉他眉目间透着狡诈,明显没安好心,“昨日,你滚去了何处?”

    “此术名为万象幻术,可惑一切窥探。只要你不出手,无人知晓你的修为深浅。叶沉璧,若非你我而今生死俱在一线,我又怎肯将宗门绝密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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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于你?”江近楼坦然迎向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这是上古灵玉,我可以借灵器施法。”

    万象幻术为真。

    其余三宗皆曾领教此术翻覆万象、以假乱真的威势,却无一人能窥其法门。

    世间至高之幻术,他不信她能不为所动。

    上古灵玉亦为真。

    借灵器行术法,低阶修士常为。

    他探过枕流的口风,确认两个剑魂对他们身上的禁制,浑然不知。

    至于行踪,他选择如实相告,横竖他不说,枕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早晚也会帮他抖出来:“在镇中闲步半日。”

    “我要学万象幻术。”

    “可以。”

    *

    赤日满天地,枝头蝉声聒得人心烦意乱。

    二人同坐的竹榻,正临西窗。

    窗开半扇,风从窗外来,带着恼人的暑气。

    叶沉璧半倚榻上,一边看窗外流云舒卷,一边默诵玄妙幻诀。江近楼则踞坐榻尾,一臂撑在膝上,一手搭在榻沿,苦思生财之道。

    辰时东升,外间响起几声清凌凌的鸟鸣。

    叶沉璧恍然回神,目光从窗外树影移向房中江近楼的背影。

    她的足尖离他的腰背,仅半臂之距。

    若能踹他一脚,岂不快哉?

    想着想着,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脚。

    岂料江近楼这厮早有防备,回身便扣住她脚踝,骨节寸寸收紧。叶沉璧吃痛,拧腰而起,额头挟着风声,径直向他面门撞过去。

    电光石火间,额头未及相触,唇齿先已撞在一处。

    如蝶触蕊,一触即离。

    他们同时僵住,又同时松手。

    四目相顾,各怀难言。

    外头忽起两声剑啸,前后相续。

    叶沉璧惊醒,用手背使劲拭过唇边残迹,旋即忍痛穿鞋下榻,慌忙朝外奔去。行至门边,她回头吩咐道:“你去做饭,我饿了。”

    谁知,她一扭头,竟见江近楼正以手紧捂鼻子。

    他本就面白如玉,此刻两道刺目殷红自鼻窍涌出,顺着指节往下淌落,蜿蜒漫过人中、滑过唇沿,沿下颌坠落到那身白衫之上。

    殷珠映冷白,宛如画中走出的索命厉鬼。

    难道她撞得太狠了?

    叶沉璧心虚起来,毕竟这厮今日以诚相待,大方将太虚宗秘传幻术倾囊相授,自己却以怨报德。

    见他形容凄切,惨不忍睹,她只得支吾辩解:“我喊你,你不说话,我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力气小得像蚊子蹬腿。”

    江近楼以袖掩面,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那句骂声方一出口,便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掩住。

    听来含混,不知是怨她,还是恨己。

    叶沉璧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东厢。

    *

    巳时三刻,二人用完朝食,一同出山。

    临推开木门前,江近楼按住门闩,再三叮嘱:“我费心费力在你身上施加幻术,你莫要恩将仇报。若逢故旧,少想些宗门恩怨,多想想你我远在天子城的女儿昭昭。”

    叶沉璧翻了个白眼:“你的废话真多。”

    宗门虽不可归,江近楼亦不可靠。

    二者相衡相制,互为牵制,方为万全之策。

    她垂眸掩去神色,模棱两可道:“放心,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江近楼背对着她,眼中无波,话音却沉:“叶沉璧,开门后,我们就是恩爱道侣。你我仇家遍地,哪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

    叶沉璧闷声道:“我知。”

    得她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江近楼稍稍安心,一把拉开门。

    门开,只见门外黑压压挤着一群百姓。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见底。

    为首之人,是一老一少。

    老妪穿一身青布麻衣,挎一竹篮;女童披麻戴孝,哭眼抹泪。

    瞧见二人出门,老妪急忙拽着女童抢上前来,高声喊道:“还钱!”

    身后百姓亦挥臂齐呼:“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