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未竟,叶沉璧身形已动,欺身至江近楼跟前。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
江近楼本能地撤步一避,横剑于胸,沉声喝道:“你少耍花样。天下谁人不知,万重宗以用毒见长。且看你这双唇,定是涂了见血封喉之物。”
叶沉璧勾唇一笑:“你一个已入破妄境的剑修,还会惧怕区区微末小毒?”
江近楼冷嗤一声:“你一个已入破妄境的剑修,难不成连此方寸荒山都飞不出去?”
“我平生最是畏热。此地夏山如碧,凉风习习,正是消暑的好去处。”叶沉璧以手作扇,含笑戏谑,“你怎不出去?是飞不出去,抑或做狗做惯了,忘了如何做人?”
江近楼抹了一把额颈间的热汗,云淡风轻道:“宗门无事,我欲在山中幽居几月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心底同嗤了句:“呵。”
日头渐盛,江近楼借更衣之名,回房沐浴去了。
叶沉璧则寻了把摇椅,置于院中树下,半躺半坐地乘凉。
她的手落在剑鞘上,指腹沿着鞘身缓缓滑到头。
到头、折返、再滑下……像一匹在窄笼中反复踱步的困兽,因为总在尽头碰壁,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折回重来。
看似乐此不疲的往复,实则是在摸索牢笼的缝隙,苦思出山之策。
方才,她从惊澜处,得知两件事:第一,此山名英山,位于东极城英山镇,且她已居此间百载;第二,山中阵法名为困楼阵,既困江近楼,亦困叶沉璧。
好消息:此阵并非封印修为的阵法,且脱身之法有二。
坏消息:此二法,一个比一个难如登天,令人作呕。
或与江近楼唇齿纠缠一番,或同江近楼行一回阴阳和合之事。
且此二法,各有期数。
逾期不续,自动回山。
至于她因何修为跌落,又为何现身百年后,惊澜并不清楚。
惊澜不知,她更无从知晓。
为今之计,只有出山,找信得过的人问一问。
眼下的难事在于:若出山后,她修为恢复,万事皆安;可若修为未复,这一路远行的千里险途,一旦撞见修为胜于她的邪修,便是死路一条。
“唉。”
*
到了午时,日头愈发毒辣。
叶沉璧饥困交加,只好先将出山大计放到一边,寻去伙房找些吃食。
几番搜寻,她翻出半坛咸得发苦的酱瓜。
她伸出竹箸夹了一小块,正欲捏着鼻子往嘴里塞,忽见江近楼掀帘进来。
他手中端一碗槐叶冷淘,青翠鲜润。
那点清冽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惹得她腹中一阵轻响。
偏生这厮眼神若即若离,脚步似慢还急,只在她跟前徘徊。
窗外山影叠翠,叶沉璧狠狠咬了一口酱瓜,硬着头皮囫囵吞了下去。
江近楼将冷淘搁在灶台,随手拖来一把矮凳,挨着她坐下:“同你商量一件事。这山里什么都没有,我住不惯。不若你我先出去,日后择一吉日,再决高下?”
叶沉璧舌根发苦,神色却如常:“你住不惯,我却住得惯。”
“叶沉璧,何必再装。你与我,不分伯仲。”江近楼笑容满面地凑到她眼前,好整以暇地与她对视,“你也退至混沌境了罢。明人不说暗话,我不信出山后,此阵还能拘我回山。”
叶沉璧也不信。
她一直怀疑,她与江近楼是误入幻境,而非重生到了百年后。
毕竟,她再糊涂再想逃开那桩婚事,也绝不会、更不屑与江近楼凑作一对。
叶沉璧垂眸不语,睫羽在颊边投下两弯淡淡的影。
思忖片刻,她抬眼看向灶边:“我饿了。”
江近楼松了一口气,探手取过槐叶冷淘递给她:“也对。这事总归吃饱了,才有力气做。”
叶沉璧摆摆手,笑道:“我要试毒。”
“……”
江近楼认命似的找来一只素净瓷碗与一双竹箸。
他方欲挑起一箸送入口中,她又出言阻道:“且慢!你吃,我不放心。你把枕流叫出来,让他试毒。”
“枕流。”
“出来!”
枕流不情不愿地走出枕流剑。
得知二人所求,他无语道:“凭什么该我吃?”
江近楼冷若冰霜:“快吃。”
枕流接过碗,三两口吃完,悲愤道:“我今日若死了,惊澜定会替我报仇!”
灶头线香燃了半柱,枕流安然无恙,只口中絮絮如夏蝉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叶沉璧心下一定,当即拿起竹箸捧起碗,就着一碟酱菜吃起来。
碧莹莹的一碗槐叶冷淘,根根分明,堆在碗里。
几点油光浮在面上,酱汁调了醋,与捣得细细的蒜泥一并浇下。
食之清爽利口,风味殊绝。
凭她当年随师父游历四方,吃遍万千珍馐的阅历,手中这碗筋道清鲜的槐叶冷淘,非三十年庖厨功力不能为。思及此,叶沉璧抬头打趣道:“江近楼,你好歹也是江宗主的义子之一,难道平日还需亲自下厨?”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赏景,闻言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叶沉璧饱食一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见她摸着肚子起身,江近楼面无表情地催促道:“随我来。”
叶沉璧挑眉:“这种事,不必入房。”
江近楼:“行,速战速决。”
头回与人行亲密之事,可这人却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宿敌。
羞愤与憋屈在胸腹间横冲直撞,叶沉璧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江近楼面前,仰起脸命令道:“你,蹲下些。”
江近楼垂眼看她:“你不知垫脚吗?”
叶沉璧银牙暗咬:“好,我垫脚。”
廊下风过,叶沉璧踮起脚尖,唇瓣仓促擦过他的唇,随即发狠咬了他的下唇一口。她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望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的反击来得极快,力道同样凶狠。
他们在彼此的唇上用力撕咬着,舌尖尝了血也不肯松口,用伤害尽情发泄自己的委屈与恨意。
分开的时候,两人唇上都添了一道崭新的伤口。
血珠从对方留下的齿痕深处涌出,沿着唇纹往下滴落。
离开伙房前,叶沉璧侧身撂下一句话:“你我下次相见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不曾想,眼角余光一瞥,竟见江近楼鼻中流血不止。
她心头一紧,疑心这厮唇上暗藏鸩毒,意欲拉着自己共赴黄泉:“你下毒了?!”
江近楼身子前倾,以指节紧锁鼻梁止血。
对于“罪魁祸首”的关心,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鼻血!”
叶沉璧心神稍定,脚下却不敢稍停,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依惊澜指引,她顺利从东麓一扇木门出山。
*
山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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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许,遥见英山镇。
叶沉璧捏诀试图御剑,惊澜剑却纹丝不动。
她急声道:“惊澜,你……”
话音未落,剑中忽有音传出:“我离了英山,便失人形,只能寄魂于剑中。”
身后木门半掩,一阵脚步声渐近。
叶沉璧在听见声响的同一刻,闪身隐入道旁的老树后。
门开,江近楼一手提剑,一手虚按门框,却没有立刻迈步。他侧首向左,再向右,目光巡过一圈,这才跨过门槛,沿着山道朝英山镇的方向而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叶沉璧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山。
跑是下策。
万一阵法为真,她如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一身修为又没了大半。
纵使拼尽全力奔出百里,也逃不过阵法的一瞬传送。
与其在山下惶惶如丧家之犬,倒不如在山中赌个三日安稳。
三日。
够她想出一条脱身之计了。
甫一回房,叶沉璧先将整座院落仔细搜了一遍。
忙活大半宿,灵石、银钱、令牌……凡值钱证身之物,一件没找到。
倒是她五更睡不着,从蔷薇花架下,费劲掘出一截泥封竹筒。中有一卷桃花纸,洋洋洒洒写满蝇头细字。
就着窗隙间透出的薄光,她耐着性子读完,才知这几千字的废话,竟只为铺垫信末区区十字的真意:江近楼甚为神勇,她甚爱。
满纸絮语如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一缩。
叶沉璧不敢再瞧,慌忙将那张桃花笺塞入竹筒,原样深埋回去。手上不停,连连摇首喃喃:“幻境,一定是幻境!”
待竹筒掩埋妥当,她按着心口转身,却发现江近楼也回来了。
他目光虚虚浮在她身后的蔷薇花影之上,似看非看,全无着落:“其一,你我确已身在百年之后;其二,你我真是道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江近楼的嘴里吐不出好事。
一句话,两件事。
字字诛心,件件荒唐。
叶沉璧如遭雷击:“我疯了才会嫁你。”
江近楼反唇相讥:“我疯了才会娶你。”
*
一言不合,二人又要拔剑相向。
惊澜不堪其扰,从剑中走出,连声劝道:“许是被阵法反噬,迷了心窍。你们去天子城找昭昭,她定有法子救你们。”
“昭昭是谁?”二人异口同声。
“你们的女儿。”惊澜脱口而出。
“女儿?”叶沉璧指指自己,又指指江近楼,最后看向惊澜,“我生的?”
惊澜点点头:“对。”
江近楼反问:“她和谁的女儿?”
惊澜眨眨眼:“她和你的女儿。”
江近楼明显不信,唤出枕流,质问道:“昭昭是谁?”
枕流:“江明夷,字叶昭,出自‘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昭昭的名字,是你亲自起的,当然是你的女儿。”
江近楼:“我?”
“对!”惊澜与枕流肯定道。
“你们怎不早说?”江近楼目露不满。
惊澜与枕流义正言辞:“你们也没问啊。”
这二人自醒转过来,只揪着他们问今夕何夕、身在何方、怎么出山……何曾问过半句百年间事?
“啊!”
百年后的她,不仅爱上了宿敌,还为宿敌生了一个女儿。
叶沉璧决定讨厌百年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