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休养过后,云澜身上旧伤彻底愈合,体内紊乱的灵力逐渐平稳,正式融入青云宗,开始和其余弟子一样,过上每日晨起修行的宗门生活。
破晓时分,浑厚钟声响彻整座青云山谷,惊醒林间飞鸟。一众弟子陆续走出厢房,齐聚中央练武场晨练。有人盘膝打坐吞吐灵气,夯实炼气根基;有人两两交手,切磋基础招式打磨实战。青云宗虽小、资源贫瘠,但这份朝气蓬勃、烟火四溢的修行氛围,是曾经身居冰冷森严神域的云澜从未体会过的,也让颠沛逃亡许久的他,难得感受到一丝安稳。
神族修行体系本就与人族截然不同。神族子嗣依靠祖地神脉滋养血脉、淬炼神魂,根本不需要吸纳凡尘灵气。云澜自幼修习顶级神族秘术,从未接触过人族功法。父亲生前也曾叮嘱过他,纯种神族血脉排他性极强,天生排斥一切凡尘功法,切忌贪多求杂,本末倒置。
昔日他身为神族储嗣,坐拥得天独厚的血脉与至高秘术,并未将这句叮嘱放在心上。直到神族覆灭,祖地崩塌,他孤身流落凡间,失去所有依仗后,才真切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现如今想要活下去、完成复仇,人族功法,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晨练结束后,苏浅雪找到云澜,递来一本泛黄老旧的线装册子。这本《青云诀》是青云宗立宗以来传承百年的基础功法,也是所有新晋弟子的必修功法。
“功法吐纳温和,门槛极低,适配绝大多数凡人修士。”苏浅雪语气清淡,“你静下心慢慢参悟即可,修行切勿急于求成。”
云澜郑重道谢,寻了处僻静石台盘膝落座,翻看《青云诀》全文。功法结构简单清晰,分为炼气、筑基、金丹三大境界,修行门槛低,极其适配灵气稀薄的青云宗。对于普通寒门修士而言,这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修行资源。
摒除杂念,云澜依照书中法门闭目凝神,感知周遭游离的天地灵气。无数莹白细碎的灵气萦绕周身,顺着毛孔缓缓渗入经脉,沿着固定路线向丹田汇聚。前期一切流程顺畅,和普通修士修行别无二致。
可就在灵气即将汇入丹田、转化为自身灵力的一瞬间,异变陡生。蛰伏在经脉深处、被双层封印压制的神族血脉骤然苏醒,爆发出极致霸道的排他性。所有涌入体内的凡尘灵气,瞬间被强行排斥出体外。
油水相悖,水火难容。
剧烈的反噬随之而来,细密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经脉,丹田灵力漩涡剧烈震荡,五脏六腑皆泛起麻木的钝痛。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云澜身躯一颤,冷汗瞬间浸透额角,他咬紧牙关,依旧忍不住溢出一声低沉闷哼。
脚步声悄然靠近,苏浅雪第一时间蹲下身,指尖精准搭在他的腕脉之上。秀眉紧蹙,澄澈眼眸里满是担忧:“哪里不适?”
云澜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感,收敛眼底慌乱,故作轻松地摇头:“无妨师姐,应该是我太久没有修行,暂时还不习惯凡尘的吐纳节奏。”
苏浅雪静静注视他数息,通透的目光似是看穿了他隐藏的难处,却并未刨根问底,只是温声叮嘱:“修行循序渐进即可,身体若是不适,立刻停下。不必强行追赶他人进度。”
云澜颔首应下,心底却一点点沉至谷底。接下来三日,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反复尝试,结果始终一模一样。只要是凡尘灵气,入体便会被血脉排斥,没有丝毫例外。夜里无人之时,他偷偷运转神族秘术,可失去祖地神脉加持,功法运转效率极低,修行进度微乎其微,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自保与复仇。
短短一周时间,同期入门的新晋弟子已然拉开差距。天赋出众者突破至炼气二层,资质平庸者也稳固修为稳步精进。唯独云澜,自始至终停留在炼气一层,修为半点未涨。
在全员刻苦修行的宗门内,原地踏步的异类注定无法避开流言。弟子们不清楚他的特殊体质,只看到宗主格外偏袒这名新来的少年,而他却毫无长进,白白浪费宗门资源。各式各样的嘲讽与闲话悄然蔓延,充斥在练武场与食堂各处。
人性向来直白且现实,偏见一旦滋生,便很难消除。不过所有同门之中,唯有性格直率单纯的小弟子林小婉,每次听见旁人诋毁云澜,都会涨红脸蛋上前驳斥,执拗地维护他。这份纯粹不带目的的善意,稍稍抚平了云澜心底的阴霾。
真正支撑着云澜熬过非议的人,依旧是苏浅雪。
那日傍晚,夕阳染红半边天际,练武场内弟子尽数散去,只剩晚风与落日余晖。云澜独自坐在场地边缘,满心迷茫与不甘。复仇之路遥遥无期,如今连最基础的修行都做不到,强烈的无力感包裹着他,让他陷入无尽内耗。
苏浅雪提着一盏古朴纸灯,缓步走到他身侧坐下。白衣被晚风拂动,落日霞光勾勒出清冷柔和的侧影,静谧又安然。
“还在纠结修行的事?”她轻声开口。
云澜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她,终究问出心底疑惑:“师姐,你早就看出我修行异常,为何从不过问我的秘密?”
苏浅雪淡淡一笑:“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软肋与过往。我不愿强行窥探他人隐私,你若是哪天愿意说了,我随时愿意倾听。只要你还在青云宗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话音落下,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古朴线装古籍,递到云澜手中:“这本锻体秘术,是我早年闯荡上古遗迹所得。无需吸纳天地灵气,只靠肉身吐纳即可修炼,你暂且放下吐纳功法,试试这个。”
云澜下意识翻开扉页,瞳孔骤然收缩。书页上记载的呼吸法门、血脉流转轨迹以及基础锻体招式,他再熟悉不过——这是神族孩童五岁必修的启蒙锻体术,早已刻入他的血脉骨髓之中。
一个巨大的疑惑盘旋在他脑海:偏远凡间的小小青云宗,一名普通人族宗主,为何会持有失传万年的上古神族秘术?云澜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向苏浅雪道谢。
“傍晚未曾见你去饭堂,我已让人给你留了热饭。”苏浅雪起身之际,回头看向失神的少年,语气温柔且坚定,“旁人闲言碎语不值一提,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废物。”
夜幕笼罩山谷,月色清冷。云澜独自返回厢房,凝视桌上的古籍,并未再次翻阅。这套锻体术他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无需研习。为隐藏神族身份,他只能选择藏拙:白日佯装修炼《青云诀》,默默承受同门嘲讽;深夜独处之时,悄悄苦修神族锻体术,缓慢唤醒体内被封印的血脉力量。
三个月转瞬即逝。白日里,云澜坦然接受外界“废物”的标签,隐忍所有排挤与非议;深夜孤灯苦修,肉身强度稳步提升,被封印的神族血脉也渐渐出现松动迹象。自身实力缓慢增长,也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可宗门内的负面舆论愈发严重,不少资深弟子公开发难,直言云澜占用宗门稀缺资源却毫无产出,应当将其逐出青云宗。面对所有恶意,云澜始终保持沉默,他比谁都清楚,弱者的辩解苍白无力,唯有绝对实力,才能击碎一切偏见。
但苏浅雪从不会让他无端受辱。一次晨练结束,几名弟子当众出言讥讽,言语刻薄。苏浅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彻练武场,震慑全场:“云澜是我亲自收录的弟子。往后宗门之内,凡私下诋毁、冒犯于他者,直接逐出青云宗。我青云宗收徒,重品性,而非天赋。”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再无人敢妄议半句。事后苏浅雪将云澜召入主殿,坦言自己从不在意他修为高低,只求他在青云宗安稳度日。同时她还许诺,会遍历藏经阁所有藏书,不惜耗费心力,为他寻找适配特殊体质的修行功法。
暖金色夕阳透过窗棂洒落,温柔笼罩在白衣女子身上。云澜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悸动。这份无关情爱、纯粹无私的庇护与偏爱,让见惯世间险恶的他,第一次萌生贪恋安稳、驻足于此的想法。他暗自立下誓言,来日若能登临巅峰,必倾尽所有,护住青云宗,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