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云澜入青云宗已有半年。
半年来,他白天随弟子一同打坐修行,装作卡在炼气一层、毫无长进的废人模样;夜里则偷偷修炼神族锻体术。凭借血脉天赋,他肉身早已抵达筑基水准,只是受种族桎梏,始终无法吸纳凡尘灵气,这份憋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宗门内的嘲讽从未停止。旁人看不懂他的难处,只觉得他白白占用宗主资源,庸碌无能。对此云澜向来置之不理,历经灭族惨死、家国覆灭,他早已不在乎底层同门的闲言碎语。
整个青云宗内,唯独苏浅雪待他一如既往,甚至愈发偏爱。
她会静静伫立练武场远处,看他日复一日枯燥锻体;饭桌上悄悄给他夹上小菜;深夜路过厢房,总要确认屋内灯火尚存才安心离去。走廊常年悬挂一盏灯笼,对外说辞是方便弟子夜行阅书,可云澜心知肚明,这份特殊的温柔,只为他一人而设。
云澜心中满是感念,却无以为报。血海深仇未报,自身尚且前路渺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命苦修,早日打破修行枷锁,不再一味拖累、依附苏浅雪。
盛夏午后,燥热渐消。云澜独自前往山腰的藏经阁,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寻到适配特殊体质的修行之法。
青云宗藏经阁仅有三层,馆藏千余典籍,大多是基础功法与粗浅杂记,高阶资源匮乏。半年以来,云澜几乎日日到访,哪怕希望渺茫,也不愿轻易放弃。
阁门前,白发守阁老者倚靠座椅打盹。此人是苏浅雪的长辈,筑基修为,性情孤僻寡言,素来不问世事。云澜依礼躬身行礼,老者仅是抬了抬眼皮,淡漠一瞥后,再度闭目沉睡。云澜早已习惯,径直抬步登上三楼。
三楼藏书稀少,仅有不到两百册,皆是世间珍本孤本,平日里极少有弟子踏足,整层楼阁冷清寂静。云澜穿梭在书架之间,目光扫过泛黄书脊,片刻后,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悄然闯入感知。
这股波动晦涩古老,若有若无,普通修士根本无从察觉。但神族血脉得天独厚,对各类能量极为敏感,云澜当即锁定源头,走向三楼最深处的杂物死角。
角落堆满落满尘埃的破旧桌椅、腐朽木箱,尘封数十年无人问津。云澜拨开杂物,在斑驳墙体上发现一处巴掌大小的凹槽,内嵌一块灰扑扑的石板,与墙壁融为一体,隐蔽至极。
真正让他心神巨震的,是石板上浅淡的古老纹路——那是失传万年的神族古文。
云澜屏息凝神,拭去石板积灰,古朴苍劲的文字展露眼前:远古封印大阵。
话音落下,符文骤然亮起一抹幽金微光。云澜体内神族血脉顺势发热,与符文产生强烈共鸣。墙体微微震颤,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狭长的通道,深处隐约透出清冷微光。
短暂迟疑后,云澜踏入通道。十余步距离的尽头,是一间十余平的密闭密室。四壁空旷无物,唯有正中央摆放一方石桌,桌上平铺着一张泛黄发黑的兽皮卷轴。
卷轴边角磨损严重,却丝毫不影响阵图完整。三尺长、两尺宽的阵纹层层交错、环环相扣,精妙程度远超云澜见过的所有人族阵法。而阵图最核心处,一只展翅睥睨苍穹的雄鹰图腾,赫然映入眼帘。
神族至高图腾,苍穹之鹰。
云澜指尖微颤,强行压下内心波澜,结合字根逐一解读古字,最终拼凑出完整信息。此阵全名乾坤封印,属于上古神族遗阵,用途简单却逆天:以阵封人。
大阵激活后,可将生灵禁锢于阵眼之内,隔绝外界一切干扰。同时阵法自主吸纳天地灵气,反哺沉睡中的被封印者,助其稳步淬炼肉身、突破境界。巅峰状态下,此阵甚至能封印生灵万年之久。
若是能参透此阵,或许就能破解自己无法修炼凡尘功法的死局。
就在云澜心绪翻涌之际,轻柔的女声骤然在入口响起:“你发现这里了?”
云澜浑身一僵,猛地转身。苏浅雪手提古朴灯笼,静立幽暗通道之中,素白衣裙清冷绝尘,眼底带着一丝意外。擅自闯入密室属于触犯门规,云澜一时慌乱,不知该如何解释。
“别紧张。”苏浅雪走入密室,将灯笼放置石桌旁,语气平和,“十年前我闯荡秘境,偶然得到这张阵图。当时看不懂上古文字,只觉此物不凡,便带回封存于此。”
她直视云澜:“你能看懂上面的文字?”
云澜思虑片刻,微微点头:“能看懂一部分。它叫远古封印大阵,是上古神族遗留的阵法。”
“神族……”苏浅雪低声重复二字,眸光愈发复杂,却并未追问云澜为何通晓失传古文字。
密室陷入沉默,唯有水珠滴落石壁的轻响回荡四周。云澜主动开口:“师姐为何从不询问我的过往与秘密?”
苏浅雪莞尔一笑:“你不愿说,我追问无用。我尊重你的一切,等你哪天愿意坦诚,我随时都在。”她话锋一转,“我只问你,这座阵法对你有用吗?”
“有用,或许能解开我最大的困境。”云澜郑重回道。
“那就足够了。”苏浅雪释然点头,“阵图就留在此处,你随时可以前来研究。另外我虽不识神族古字,但对阵纹颇有天赋,拆解阵法结构,我可以帮你。”
云澜面露诧异。苏浅雪自嘲般轻笑:“当年秘境寻宝,所有人争抢丹药功法,唯独我被这张无人看好的阵图吸引。我也说不清缘由,天生对这套阵纹无比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就曾与之相伴。”
这句话如惊雷掠过云澜心底。远古神族专属阵法,唯有神族血脉方可激活,一介凡间宗主,为何会天生亲和此阵?无数疑问盘旋脑海,他最终还是压下疑惑,轻声道谢。
自那日起,云澜空余时间尽数泡在密室之中。白日伪装庸碌弟子应付晨练,夜晚潜心钻研阵图;苏浅雪时常前来相助,二人互补长短,研究进度一日千里。
“这里是阵眼。”苏浅雪指尖点向阵图中心复合型纹路,“所有阵纹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此。”
云澜对照古字解读,由衷佩服:“师姐没错,这个符文代表守护,用以稳固阵眼,庇护封印之内的生灵。”
苏浅雪蹙眉轻叹,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有时候我常在想,我上辈子,会不会本就是钻研阵法之人?”
云澜淡淡一笑,并未作答。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句随口的玩笑,在千年之后,终将化作既定的宿命。
当天深夜,月色寒凉。沉睡的云澜坠入梦境,再度重回残破的神族天阙。
烈火燎原,血色覆天,遍地尸骸,昔日繁华神域沦为人间炼狱。云澜踏过断壁残垣,来到双亲战死之地,光影浮沉,父亲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慈爱与悲凉交织。
“孩子。”空灵的声音跨越时空,传入耳畔,“找到她。”
“父亲,我该找到谁?”云澜想要上前,身躯却被无形禁锢,动弹不得。
“唯有她,能解你桎梏,助你复仇,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父亲的身影缓缓虚化,消散在血色长空之中。
“父亲!”
云澜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胸膛剧烈起伏。窗外夜风穿窗而入,裹挟山间草木的清冷气息,稍稍抚平他躁动的心绪。
幽暗厢房之内,少年低声呢喃:“找到她……”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道白衣绝尘、温柔纯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