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驴车碾过崎岖泥泞的山间土路,车轮颠簸往复,穿山越林,一路未曾停歇。昏沉死寂的黑暗里,云澜终于挣脱混沌,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浑身经脉如同被万千细针穿刺,旧伤被血脉暴走反噬,酸胀撕裂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稍一挪动身躯,刺骨的痛楚便游走全身,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勉强撑起涣散的意识,环顾周遭环境。自己正躺在驴车中央,身下铺垫一层干枯泛黄的稻草,粗糙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身上盖着一块陈旧粗麻布,布料粗糙,却堪堪挡住山间入夜后的寒凉。驴车侧边,须发花白的老村长静坐一隅,佝偻的背脊靠着木板,眉眼之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自少年昏迷之后,老者便寸步不离守在此处。
“孩子,你总算醒了。”听见动静,老村长缓缓抬眼,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苍老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你前后昏迷一天一夜,村里所有人都替你揪着心,生怕你伤势过重,再也醒不过来。”
云澜靠着木板勉强坐直身子,喉咙干涩沙哑,发声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我们……现在要去往何处?”
老村长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苦涩:“那日村内惨死五名修士,此事根本瞒不过官府的耳目。一旦衙役下乡彻查命案,以凡人的卑微身份,整个村落都会被无端牵连,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村里的长辈彻夜商议,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送你离开。”老者抬手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青云山,目光悠远,“那座山上有方圆百里唯一的正统修仙宗门——青云宗。送你上山,一来能保全全村老小,二来仙门之内灵丹妙药无数,也能给你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子,谋一条安稳活下去的生路。”
云澜顺着老者指向的方向远眺。青云山山势平缓低矮,没有奇峰耸立的磅礴气势,山间灵气稀薄,远不及昔日神域任意一座附属小山。山腰错落排布着几座木质楼阁,建筑简陋朴素,规模狭小,处处透着清贫。可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凡间小宗门,山门前静立的那道白衣身影,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素白长裙纤尘不染,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肩头。眉眼清丽温婉,一双眼眸澄澈明净,不染半分尘世污浊。她静立山门石阶之下,气质清冷绝尘,无风自动的白衣在青绿草木的映衬下,宛如误入凡尘的月下仙人,从容又淡然。
驴车缓缓停稳在山门前,白衣女子主动缓步上前。秀眉微蹙,视线落在面色惨白、满身伤痕的云澜身上,随后转头问询身旁的老村长。老者早已备好说辞,简略讲述少年遭遇山匪重创、无家可归的经历,刻意隐去少年斩杀邪修的命案,只求青云宗能收下这名绝境中的少年。
苏浅雪并未过多刨根问底。修行之人游历四方,见惯世间悲欢离合,也深知每个人心底都藏有不愿示人的隐秘。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云澜的手腕脉络之上,探查体内伤势。指尖触碰的刹那,云澜心底警铃大作,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清晰感知到女子体内浑厚绵长、凝练至极的灵力——此人竟是一尊实打实的金丹期修士。
在这片灵气贫瘠、修士凋零的凡间地界,金丹强者已是一方顶尖战力,足以震慑周遭数十座城镇的所有势力。
“周身外伤密布,灵力紊乱暴走,多处经脉撕裂,内伤积重难返。”苏浅雪收回指尖,平静道出少年的身体状况,随即看向老村长,语气笃定,“老人家不必忧心,此人交由我即可。青云宗收下他,从今往后,他便是我宗门名下弟子。”
老村长喜出望外,接连拱手道谢,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小心翼翼搀扶云澜下驴车,生怕牵动少年旧伤,片刻不敢多做停留,唯恐夜长梦多,赶着驴车匆匆下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山门前转瞬只剩云澜与苏浅雪二人。白衣女子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眸光层次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仿佛从少年身上,看见了某种熟悉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率先打破山间静谧,清冷的声音温柔悦耳。
“云澜。”少年坦然作答,依旧沿用这个承载念想、也是当下最安全的化名。
“我名苏浅雪,青云宗现任宗主。”女子淡淡自我介绍,语气随性温和,“我无意窥探你的过往与秘密,若是无处可去,便随我上山静养。”
话音落下,苏浅雪转身拾级而上。云澜短暂迟疑,压下心底深处的戒备与不安,迈步跟上她的脚步。登上青云山,他才真切窥见这座小宗门的全貌:门下弟子不足百人,主殿低矮简陋,练武场狭小局促,藏经阁仅有三层木质小楼,整体资源匮乏,处处尽显拮据。
但这里拥有神域从未存在过的东西——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道路两侧,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盘膝打坐打磨修为,有人两两切磋基础招式,还有人围坐一团嬉笑打闹。没有森严的等级桎梏,没有冰冷刻板的规矩束缚,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直白流露,鲜活又真实。
不少弟子注意到陌生的外来者,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几名性格活泼的女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直白夸赞云澜容貌出众,引得同门相互调侃。简简单单的日常闹剧,看似吵闹随意,却让久处冰冷神域、历经灭族惨剧的云澜,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新鲜感。
“宗门弱小,资源有限,故而规矩极简,弟子们性子向来散漫随性。”苏浅雪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独立厢房,抬手推开木门,“往后你便暂住此处,安心养伤即可。修行、拜师等琐事,全部等你伤势痊愈之后再做商议。”
厢房窗明几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被专人打扫得一尘不染。相较于逃亡途中的荒山野岭、破败村落,这里已然是极致安稳的避风港。
“多谢宗主。”云澜拱手道谢,礼数周全。
“不必这般拘谨生分。”苏浅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私下无需恪守尊卑礼法,唤我师姐便可,直接直呼姓名也无妨。”
云澜微微一怔,一时难以适应这般毫无距离感的相处模式。苏浅雪也并未强求,叮嘱他静心休养,入夜后会命弟子送来膳食,随后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骤然一顿,侧头回望屋内的少年,声音轻柔:“你身上裹挟浓郁血腥气,沾染过生死杀伐。但你的眼眸澄澈干净,心底善恶分明,绝非作恶歹人。”
房门轻轻闭合,隔绝外界喧嚣。云澜伫立窗边,久久失神。流落凡间以来,所有人看待他,或是忌惮他残存的神族力量,或是单纯怜悯他孤苦无依,从未有人像苏浅雪这般,不问出身、不究过往,仅凭本心给予他纯粹无私的善意。
往后数日,云澜闭门静养伤势。苏浅雪每日都会抽出空闲,亲自前来换药把脉,细致记录伤势恢复进度,对待他耐心又细致。某日换药间隙,云澜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出声询问她为何愿意帮扶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苏浅雪擦拭药粉的动作微顿,淡然回应:“帮扶身陷困境之人,无关身份过往。彼时你重伤垂死,我恰好有能力相助,仅此而已。”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击溃了少年心底所有防线。积压许久的孤独、委屈与迷茫涌上心头,云澜沉默良久,压下喉头酸涩,郑重向她道谢。苏浅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许诺待他伤势彻底痊愈,便亲自传授适配的修行功法,助他稳固修为。
这份许诺让云澜喜忧参半。父亲生前早已再三告诫,纯种神族血脉得天独厚,却自带天生桎梏,彻底排斥此方天地所有凡尘功法。昔日有神族祖地灵脉与专属秘术加持,如今祖地覆灭、族人尽亡,若是无法修炼凡间功法,他的复仇之路将会彻底寸步难行。这个深埋心底的绝密,他至死都不能对外吐露分毫。
夜幕悄然而至,宗门圆脸小弟子林小婉专程送来晚膳,温热的米饭、清爽小菜,还有一碗精心炖煮的鸡汤,简简单单的饭菜,承载着最直白的暖意。夜深人静,皓月悬空,云澜望着窗外月色,双亲陨落前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回响。他攥紧拳头,暗自立誓,无论前路何其艰险,他都会守住神族最后的火种,铭记所有逝去之人,负重前行。
寂静走廊上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苏浅雪在厢房门前驻足片刻,犹豫再三终究未曾叩门,只隔着一扇木门,轻声叮嘱他早些歇息。少年躺在床上彻夜无眠,心底莫名对这名白衣女宗主流生出一丝熟悉感。他说不清这份异样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归咎于重伤未愈、心神受损产生的错觉。彼时的他尚且不知,从踏入青云山的那一刻开始,命运的齿轮,早已为二人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