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的新鲜劲儿，大概持续了两个星期。
第三个星期一开始，所有人都老实了。
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是因为第一次月考的通知贴出来了。
“十月中旬，各科摸底考试，成绩计入学期总评。”
那张通知贴在宿舍楼一楼大厅的黑板上，白纸黑字，旁边还盖了个教务处的红戳。每天打水、吃饭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眼神从好奇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恐慌。
“完了完了完了。”张卫国看完通知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铁架子床被他压得嘎吱一声惨叫，“俺高中那点东西早忘光了，这一考不得倒数第一？”
“你急啥，还有一个月呢。”林文斌坐在上铺看书，语气不紧不慢。
“一个月？一个月够干啥的？俺现在连解剖学的骨性标志都记不全！”
“那你倒是看书啊。”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生理学》，翻得哗哗响。
张卫国愣了愣，从枕头底下抽出课本，翻了没两页又扔到一边：“看不进去，一看就犯困。”
周明远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要不咱们组个学习小组吧？”
“学习小组？”张卫国眼睛一亮。
“对，每天晚自习一起，谁不会的互相讲。”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我以前高中就是这么干的，效果还不错。”
李雪健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我觉得行。”
“那就这么定了。”我一拍大腿，“从今晚开始，晚自习七点到九点半，文科楼302。谁不去谁是那个——”
我指着张卫国，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孬种！”
“行。”张卫国一拍胸脯，“俺要是旷一次自习，俺请全寝吃一个礼拜红烧肉！”
“大伙儿都听见了啊！”马俊才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老五亲口说的，以后可别赖账！”
说干就干。
那天晚上七点，我们七个人准时出现在文科楼302教室。
文科楼是全校最老的楼之一，据说是五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得厉害，窗户关不严实，秋天的晚风从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但这里的自习室比宿舍安静多了——至少没有张卫国的鼾声。
我们挑了最后两排坐下，七个人占了整整一列。
刚开始那几天，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走。
张卫国哈欠连天，眼角挂着泪，但还是撑着。李雪健的笔记本写了一页又一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赵志远不声不响地在看书，偶尔在书上划线，划得很轻，像怕弄疼了纸。
马俊才最坐不住，二十分钟就要出去透透气。我后来发现他不是去透气，是去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那儿，给他爸打电话。
“喂，爸，是我。对，在学校呢。钱够用，你别操心了……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医院那事儿怎么样了？手续批下来没？……哦，快了快了……行，你注意身体……”
他每次打电话都压低声音，但走廊的回音太大了，我在教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马俊才的爹，在义乌开了个小诊所，据说是当地数得上号的。马俊才学医，一大半原因是回去接他爹的班——不对，不是接班，是“升级”。他爹开的是诊所，他要开的是医院。
这事儿他没瞒过我们，也没必要瞒。
有一天晚自习，我在看书，突然听到翻页声停了。
抬头一看，周明远盯着课本发呆，眼镜片上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出在看什么。
“老师？”我叫他。
他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在想一个生理学的题。”
“啥题？我看看？”
“不用不用，我自己想。”他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但我注意到，他翻回去看了同一页三次。
周明远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了。有问题从来不问，非要自己憋。
我不想点破他，就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推到他面前——
“我也没懂。”
他看了一眼纸条，愣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退回来：“钾离子那道？”
“对。”
“那一起问老大吧。”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周明远第一次向我们求助。
虽然只是问一道题，但对我们七个人来说，那是个不小的进步。
月考前的那个周末，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宿舍看书，林文斌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二呢？”
“出去了，说去打电话。”我说，“咋了？”
林文斌没回答，径直走到马俊才的床铺前，翻了翻他的枕头。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纸。
我看了一眼，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缩印的复习资料，字小得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挤在巴掌大的纸上。关键是——这种东西的用途只有一个。
“这是老二的东西？”我走过去。
“你说呢？”林文斌把那沓纸翻过来给我看，背面还印着药理学笔记，“我在他抽屉里翻到复印原稿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印来送人的。结果今天我看到他枕头底下这沓，我心里就有数了。”
“你翻他抽屉了？”
“他自己没上锁，我本来想借支笔。”林文斌把那沓纸攥在手里，攥得纸都皱了，“老六，这事儿怎么弄？”
我想了想，说：“等他回来，先问清楚。”
“他不承认怎么办？”
“那你就当他面打我电话，我说我在他枕头底下看到东西了，看他怎么说。”我看了林文斌一眼，“老大，你是老大，这事你来办最合适。”
林文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沓纸塞回枕头底下：“行。”
马俊才回来的时候快五点了，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是外面小贩挑着担子在校门口卖的。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说：“哥几个，吃橘子，我刚买的，甜着呢。”
张卫国伸手就要拿，被林文斌的眼神拦住了。
“老二，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马俊才看了看林文斌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大概是从我们脸上读出了什么，笑容收了一半。
“咋了？”
“你枕头底下那沓纸，我看到过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马俊才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张卫国手里还举着一个橘子，半天没放下。周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李雪健缩在床角，大气不敢出。赵志远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俊才。
“……你们翻我东西？”马俊才的声音变了，带着一股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展露过的冷意。
“是我翻的，我借笔的时候看到的。”林文斌没躲他的眼神，“老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
“打算啥？”马俊才打断他，“打算月考的时候用？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说要用了？我印资料怎么了？我记性不好，多备一份缩印版当便携笔记，不行？”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林文斌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怎么不信？我马俊才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上次摸底考试夹带小抄被抓的那个马俊才。”一直不说话的赵志远突然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老二，你上次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你改了。你那次在教务处门口掉的那些眼泪，是假的？”
马俊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不是不信你。”我接过话，“我们是不想你再犯同样的错误。摸底考试不开除，月考可是动真格的。你万一被抓了，记过、处分、甚至退学——你爸好不容易把你供到大学，你就这么报答他？”
马俊才的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盯了很久。
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别人的脚步声和隔壁宿舍的收音机声。收音机里在放什么歌，听不太清，旋律倒是熟悉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就是怕。”
马俊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怕我考不好，怕我爸觉得我没出息。他从义乌把我送到哈尔滨，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我要是月考考砸了，我爸那个脾气，说不定下学期就不让我上了。”
“你爸不让你上？”张卫国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你爸不是开诊所的吗？家里不差钱啊。”
“就是因为不差钱，他才会觉得不上大学也能干别的。”马俊才苦笑了一声，“我跟我爸说想学医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问我——‘你脑子够用吗？’”
这句话戳中了寝室里每个人心里某个地方。
谁的家长没说过类似的话呢？
“你能考上，就说明脑子够用。”林文斌的语气软了下来，走过去拍了拍马俊才的肩膀，“你不用靠作弊来证明什么。你要是真不会，兄弟们教你。你要是真考砸了，你爸不让你上，我们帮你跟你爸说。但你不能再碰这种东西了。”
林文斌把那沓缩印资料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当着马俊才的面，一张一张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
马俊才看着那些碎纸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卫国走过去，把那个一直没放下的橘子塞进马俊才手里：“吃橘子，甜的。”
马俊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他没说谢谢，但那个橘子，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吃一顿大餐。
闹了这一出，谁也没心思吃晚饭了。
李雪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过了半小时回来，手里端着七份炒饼，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在食堂买的，趁热吃。”他把炒饼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你哪来的钱？”我问。
“我上周没花完的。”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你们别担心钱的事，我够用。”
我看着他那双被塑料袋勒出红印子的手，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
老七啊老七，你自己一个月才多少生活费？三十块。这七份炒饼少说三块五，你还说“够用”。
我没戳穿他，端起一份炒饼，大口吃起来。
炒饼是凉的，硬得硌牙，但我吃得比任何一顿饭都香。
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一七寝室的灯，每天都亮到凌晨。
不是我们不想睡，是每张床上都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医务室那个姓王的护士说这对眼睛不好，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雪健的压力最大。
他基础差，县城中学的教育水平跟城里不是一个档次，很多课他上着上着就跟不上了。每次我们讲题的时候，他都假装在看书，其实竖着耳朵听，听完在本子上记，记完了自己再琢磨一遍。
有一天晚自习，我提前回来拿忘带的笔记本，推门看到李雪健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一张生理学试卷发呆。试卷上的红叉密密麻麻，满目疮痍。
“老七。”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
“六哥……我是不是很笨？”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哪儿不会？”
“都不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六哥，我觉得我考不过了。我要是考不过，我爸就不让我念了。我们家供我上大学，借了好多钱。我妈说我是全村的希望，说我要是念不出来，她就不活了……”
他说到这儿，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断了。
我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了最简单的一道题，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
“你看啊，这个循环系统，你别把它想复杂了，你就当成一个水泵——心脏是水泵，血管是水管，血是水。水泵把水打出去，水在水管里流一圈，再回到水泵里。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把圆珠笔递给他，“来，你自己画一遍。”
他接过笔，手还在抖，但还是画了。
画得歪歪扭扭的，水泵不像水泵，水管不像水管。
“对了。”我说，“你看，你不是画出来了吗？”
他看着纸上那团鬼画符，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画得丑，是笑我睁眼说瞎话。
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月考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但等我从厕所回来，发现寝室里已经有人了。
马俊才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新衬衫，说是他妈从义乌寄来的。衬衫有些大，领口空荡荡的，衬得他脖子细长。
“老二，你不睡会儿？”
“睡不着。”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老六，你说我这次能考多少分？”
“你好好考，多少分都行。”
“不行，我要考好。”他握了握拳头，“我不能再让我爸失望了。”
我们的考场在一楼，教室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方教授监考，他在讲台上坐下，架着老花镜看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听到前后左右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难。
比我们预想的难得多。
我先把会的做了，不会的跳过，最后回头再看。做到第二页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马俊才那边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地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我心里松了口气。
这孩子，这回是真的自己做的。
考完出来，张卫国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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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是：“俺完了，第三道大题一个字没写。”
“哪道？”林文斌问。
“就是那个……那个……算了，俺连题目都没记住。”
“哪个酸碱平衡调节的题？”周明远说。
“对！酸碱平衡！俺就知道跟酸有关！”
“那题我也没做出来。”赵志远难得开口说了句泄气的话。
我们七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谁都不愿意走，好像站在这里多聊一会儿，就能多挽回几分似的。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秋风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走吧，吃饭去。”林文斌第一个迈下台阶。
“老大，你考得咋样？”张卫国追上去问。
“还行。”林文斌头也没回，“该做的都做了。”
这句话后来成了五一七寝室的经典语录——“该做的都做了”。每当有人问“你考得咋样”，回答永远是“该做的都做了”。
至于“做对没”，那是另一个问题。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的下午。
解剖课刚下课，方教授在讲台上收拾教具，突然说了一句：“对了，月考成绩贴在一楼大厅了，你们自己去看看。”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我们七个人几乎是跑着下楼去的。
一楼大厅的黑板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张卫国仗着个子高，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
“咋样咋样？”我推他后背。
“没看清。”他脸都红了，“俺紧张，眼前发花。”
“我来。”林文斌挤了进去。
他成绩应该不错，不慌不忙的。但过了一会儿，他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老大？你第几？”
“第三。”他表情淡淡的。
“第三还不高兴？”马俊才瞪大眼睛。
“不是不高兴。”林文斌看了我一眼，“老六，你第几，你知道吗？”
“我还没看到。”
“你第八。”
我心里一沉。第八，听起来还行，但我们临床医学系三百多人，第八就是前百分之三，相当好了。
“老二呢？”
“二十。”
“老四？”
“十五。”
“老三？”
“四十一。”
“老五？”
“一百二十八。”
“老七？”
林文斌没说话。
我们几个都安静下来了。
“老七多少？”周明远又问了一遍。
“……二百九十七。”林文斌的声音很低，“倒数十名。”
气氛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老七李雪健不在，他今天下午请了假，说肚子疼，在宿舍躺着。我们说陪他，他说不用，自己睡一觉就行。
林文斌拍拍我的肩膀：“老六，你回去跟老七说的时候，缓着点。”
“我知道。”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李雪健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我以为他在睡觉。
“老七，成绩出来了。”
被子里没动静。
“老七？”
我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
李雪健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他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全是泪痕，枕头湿了一大片。
“你都知道了？”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哥。”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回家。”
“你说什么？”
“我想回家。”他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我不想念了。我不是这块料。我不配——”
“你闭嘴。”我的声音有点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老七，你听我说。你二百九十七名，是倒数，没错。但你知不知道，你比入学考试进步了十九名？”
他愣住了。
“入学考试你三百一十六名，这次二百九十七，进了十九名。”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我在楼下特意抄的排名，“你问问你自己，你这一个月是不是在学？是不是比刚来的时候强了？是不是每天晚自习走得最晚？”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躲。
“你不能因为一次考不好就不念了。”我说，“你要是现在就认输，你对得起你妈吗？对得起全村人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可是我——”
“你相信我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说，你能行。”我一字一顿，“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那就是在说我骗你。你六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雪健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哭了出来。
哭得很响，很放肆，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小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东西。
我搂着他的肩膀，没说话，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文斌、马俊才、赵志远、周明远、张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五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进来。
马俊才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是红糖，说老七肚子疼，冲红糖水喝管用。
张卫国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皮的，一看就不便宜。
周明远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赵志远拿着几本书，封面上写着“生理学速记”“解剖学歌诀”。
林文斌什么都没拿，但他站得最近，离李雪健只有两步远。
“……哥几个。”李雪健从怀里抬起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行了。”林文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别哭了，下回好好考就行。”
“老大，我不行——”
“你行。”马俊才说。
“你行。”周明远说。
“你肯定行。”张卫国说。
“你必须行。”赵志远说。
我把李雪健从怀里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七个，一个都不能少。你要是走了，五一七就不全了。”
那天晚上，李雪健喝了两碗红糖水，吃了三个馒头，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嘴角有了笑的模样。
熄灯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以为我们都睡着了，轻轻地喊了一声：“六哥？”
“嗯。”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他没再说话。
但我听到他的被窝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