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风波刚过去没几天，另一座大山又压了过来。
体育课。
要说这医学院的体育课，跟别的大学也没啥大区别——男生一千米、引体向上、跳远、铅球，该有的都有。但有一项，让我们五一七寝室集体犯了愁。
游泳。
“我他妈活了十几年，连澡堂子的大池子都没下去过，你让我游泳？”张卫国在宿舍里嚷嚷，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小声点！”马俊才从上铺扔下一个枕头，“你还嫌咱寝室不够出名？”
张卫国一把接住枕头，声音确实压低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我不干了”四个大字：“不是，你们说，学医的为啥要会游泳？这有啥关系？以后病人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救他？”
“那倒不至于。”周明远坐在床边看书，头都没抬，“但体育课是必修，游泳考试不及格拿不到学分，拿不到学分毕不了业。你觉得有关系吗？”
张卫国被噎住了。
“我也不会。”李雪健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声音怯怯的，“我们村旁边有条河，但我妈不让我去，说水里有水鬼。”
“水鬼？”张卫国瞪大了眼睛，“老七你都上大学了还信这个？”
“我……”李雪健的脸红了，“我就是不会嘛。”
“行了行了，谁也别笑话谁。”我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大家一圈，“咱寝室七个人，有几个会游泳的？举举手。”
林文斌举了手，动作优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都不会”的优越感。
周明远也举了手，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举了手，然后又放下了，最后又举起来了。
“老三你到底会不会？”马俊才问。
“小时候在松花江边泡过。”赵志远说得很含糊，“算吗？”
“泡过也算会？”张卫国不服气。
“至少不怕水。”赵志远的语气很平静，但这话杀伤力很大——因为剩下的那几位，连“不怕水”这个条件都达不到。
我算一个。
马俊才算一个。
张卫国算一个。
李雪健算一个。
四个旱鸭子，外加三个“会水的”——其中还有一个是“泡过”的，含金量存疑。
“哈尔滨这地方，十月份都穿毛衣了，还上游泳课？”马俊才翻着课表，一脸绝望，“我听说游泳馆的水是凉的，不是温水。”
“不是凉的。”林文斌纠正他，“是冰的。冬天水温能到零上几度就不错了。”
“几度？几度？！”马俊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零上。”林文斌强调，“冰点以上。”
“那跟冰有区别吗？”
“区别就是，零度以下你下去就成冰棍了，零度以上你还能扑腾两下。”
马俊才把那本课表摔在床上：“我不去了，我申请免修。我有病。”
“啥病？”
“恐水症。”
“那个要医院开证明的。”周明远不紧不慢地说，“你有医院的关系吗？”
马俊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爸是开诊所的，开个证明不难。但问题是——如果家里知道他大学体育课都过不了，这脸往哪儿搁？
第一堂游泳课定在周五下午，地点是学校游泳馆。
说到这个游泳馆，哈医大的老校友都知道，那是个有年头的地方。据说是五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都风化了，摸上去掉渣。馆里头不大，一个二十五米的池子，水深从一米二到一米八，池底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水泥疙疙瘩瘩的。
更衣室更是惨不忍睹——长条凳、铁皮柜、门锁坏了一半，地上永远是湿漉漉的，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脚臭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能游泳？”张卫国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碧绿碧绿的水，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粪坑。
“废话，这本来就是游泳的地方。”林文斌已经换好了泳裤，站在池边做热身。他身材不错，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过的。
周明远和赵志远也换好了，站在池边，一个斯文，一个沉默，但眼神都很淡定。
剩下我们四个，站在池边像四根木桩子，一动不动。
“你们倒是换衣服啊。”体育老师姓孙，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搞体育出身。他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脖子上挂着秒表，走过来打量了我们四个一眼，“怕水？”
“……有点。”李雪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怕就对了。”孙老师笑了一声，“不怕水的人我还不教呢，他自己就会了，要我干啥？”他用哨子指着池子，“下去，先泡着，感受一下水的浮力。从浅水区下，水深一米二，淹不死你们。”
李雪健第一个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像走向刑场。脚刚碰到水面，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没事，你扶着池边。”我站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
他下去了。
水没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
“啊——”李雪健尖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池边的瓷砖缝，“好凉！”
水里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从皮肤往里渗的、绵绵的凉。我刚下去的时候也打了个哆嗦，但泡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马俊才最后下去的。
他站在池边做了整整三分钟的心理建设，深呼吸了十几口，最后闭上眼睛，像跳崖一样“扑通”一声栽进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
“你慢点！”张卫国被他溅了一脸水。
马俊才从水里冒出头来，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汤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愣了两秒钟，突然笑了起来。
“还行！不冷！”
“你刚才不还说你有恐水症吗？”我笑话他。
“恐水症治好了！就刚才治好的！”
我们四个在浅水区泡了十几分钟，从扶着池边慢慢走，到松手站一会儿，再到试着蹲下去让水没过肩膀。每一步都哆哆嗦嗦的，但每一步都多了一点点信心。
“行了，现在学第一个动作——憋气。”孙老师走过来，蹲在池边，“把脸埋进水里，憋住，能憋多久憋多久。谁敢先来？”
没人吭声。
“没人？那我点名了。”孙老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李雪健。”
李雪健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事，你扶着池边，低下头，把脸放进去就行。”孙老师说，“先试三秒钟，我帮你数。一、二、三——出来。”
李雪健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了水里。
“一、二、三。好，出来。”孙老师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之间至少隔了两秒。
李雪健从水里抬起头来，大口喘气，鼻子里呛了点水，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在笑。
“我做到了！六哥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我拍了拍他的背。
“下一个，陈建军。”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水从耳朵、鼻孔、眼睛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闭着眼睛，感觉到周围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膛里敲鼓。
“一、二、三、四、五。好，出来。”
我从水里抬起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活着”——那种大口呼吸、肺里灌满空气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不错，五秒钟。”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下一个，马俊才。”
马俊才深吸一口气，把脸埋下去。
一、二……
他的手突然拍了一下水面，“哗啦”一声抬起头来，连咳了好几声。
“呛着了？”孙老师问。
“没、没事。”马俊才的脸涨得通红，“就是鼻子进水了。”
“鼻子进水很正常，你呼气的时候用鼻子，能防进水。再试一次。”
马俊才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在水下憋了整整八秒，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像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但真正的噩梦，是从学漂浮开始的。
“趴在水面上，让身体浮起来。”孙老师做了一遍示范，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漂在水面上，姿态舒展，跟睡着了似的。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们四个。
李雪健第一个试。
他深吸一口气，趴下去。
腿沉了。
整个人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上半身在水面上，下半身在池底，中间腰部弯成了一个尴尬的角度。
“腿抬起来！放松！不要紧张！”
李雪健努力抬腿，但越使劲越沉，最后整个人翻了，手忙脚乱地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水。
张卫国从池边伸手把他捞起来，李雪健趴在池边咳了半天，眼睛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
“老七，没事吧？”我蹲下来看他。
他摇了摇头，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
“我来。”张卫国自告奋勇。
他深吸一口气，趴下去。
整张水面都在晃。
张卫国一米八几、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往水里一趴，那个动静跟炸鱼似的。他按照孙老师说的“放松、抬腿”，但那条大象一样的腿怎么都抬不起来，像绑了铅块。
“老五，你太沉了，浮力不够。”孙老师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地球引力的问题。”
“那咋整？”
“多练，慢慢找感觉。”
张卫国在水里泡了半个小时，来来回回练了几十次，最后还是没浮起来。但他不气馁，每次沉下去就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水，再来。
“我就不信了。”他说，“我这么大一个人，还浮不起来了？”
马俊才在一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老五，你是不是因为你肚子太大了，重心不稳？”
“你肚子才大！”张卫国拍了拍自己其实并不算大的肚子，“我这叫结实！”
他们拌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池底看。
不是发呆。
我在想一个事——孙老师说“放松就能浮起来”，但怎么才算放松？人站在地上站了十九年，突然让你趴在一个不稳定的东西上，还要假装那不是水是床，这不扯吗？
我把手伸到水下，感受了一下水的浮力。
水是凉的，但托着我的手，有一种软绵绵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
我想起小时候在矿上，我爸带我去澡堂子洗澡。大池子里全是矿工，每个人身上都是煤灰，洗下来的水是黑的。我不会游泳，但我爸把我抱起来，让我趴在水面上，他的大手托着我的肚子。
“别怕，爸托着你。”他说。
那是我离“浮起来”最近的一次。
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深吸一口气，趴在池边。
“老师，我能不能让人托着我的肚子练？”我问孙老师。
“可以，但你不能依赖别人。”
“我知道，先找感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池边的兄弟们：“谁帮我托一下？”
“我来。”林文斌从深水区走过来。他一直自己在那头游，来来回回的，游得挺自在。
他伸手托住我的肚子，手心是热的，隔着凉水，那点热显得特别明显。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腿慢慢往上抬。
林文斌的手托着我，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是那种“有人保护我”的安全感，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不会沉”的安全感。
腿抬起来了。
“好，放松，别僵硬，想象自己是一块木头。”
一块木头。
我想象自己是一块木头，一块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的、老旧的、被水泡得发软的木头。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的腿真的浮起来了。
整个人像一块木板一样，平铺在水面上。
“老六你浮起来了！”张卫国在岸上喊了一嗓子。
我不敢动，生怕一动就破坏了这种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但我能感觉到——水的浮力托着我的肚子、胸脯、大腿、小腿，像一双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把我从水里捧了起来。
“好，现在我把手拿开，你自己试着保持。”林文斌说。
他的手从我的肚子下面慢慢移开。
水的那双大手上来了，接住了我。
我漂着。
一个人，没有别人帮忙，漂在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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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了！”我从水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水，冲着岸上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在空荡荡的游泳馆里听着都有回声。
张卫国和马俊才在池边鼓掌，周明远在水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李雪健站在浅水区，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六哥，你真棒。”
“你来，我教你。”我游过去——其实是扒着池边走过去的，我还不会游——“我托着你，你找感觉。”
李雪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托着他的肚子，他的手比我想的还轻，人也是，瘦得跟纸片似的，往水里一放，感觉还没马俊才一条腿沉。
“放松，别紧张。”
“我……我紧张。”
“你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更紧张。”
“那你看着我。”我的脸离他不到一尺远，我能看到他嘴唇上细小的绒毛，看到他额头上还没消下去的青春痘，看到他眼睛里没藏住的恐惧和期待。
“看着你了。”
“好，你也别漂了，你也别想水的事。你就想，你现在躺在一个特别大的、特别软的床上。这个床是水做的，它托着你，不会害你。你信不信？”
“信。”他的声音很小，但没犹豫。
“好，那现在，你对这个床说——‘谢谢你托着我。’”
“什么？”李雪健以为自己听错了。
“说。对这张水床说，‘谢谢你托着我。’”
李雪健的脸红了，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你……托着我。”
“大点声。”
“谢谢你托着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游泳馆里回荡了好几下，被高高的天花板弹来弹去。
然后，他的腿浮起来了。
整个人漂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托着他——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肚子下面，但几乎没有用力。他漂起来了，靠的是他自己。
“老七！你漂起来了！”张卫国在岸边喊。
李雪健从水里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真的漂在水面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跟他在宿舍里说“我想出国”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们两个，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俩，这学期游泳考试肯定能过。”
“真的？”我和李雪健异口同声。
“真的。”孙老师笑了一下，“因为你们俩有一个东西比技术更重要。”
“啥？”
“不怕丢人。”
从游泳馆回宿舍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照得校园里的小路明晃晃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影画。
李雪健走在我旁边，步子轻快了不少。
“六哥。”
“嗯？”
“你刚才在水里，让我对水床说谢谢。你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
“我觉得你是认真的。”他顿了顿，“我当时真说了，说完了好像真的不怕了。你说这是不是心理作用？”
“可能是。”我说，“但管用就行，管他是啥作用。”
李雪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六哥，我发现你这个人挺神的。”
“神啥？”
“你能把很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比如那个循环系统，你说就是水泵和水管。比如这个游泳，你说就是一张水床。我咋就想不到这些？”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脑子比较简单吧。”
李雪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压着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笑。
“六哥你才不简单。”他说，“你是咱们寝室最——”他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稳当的。”
“这算是夸我吗？”
“算。”
那天晚上的卧谈会，话题是“你最怕什么”。
张卫国第一个说：“怕蛇，见蛇腿软。”
“怕考不好。”李雪健的答案很老实。
“怕以后没出息。”马俊才说，“怕我爸失望。”
“怕失去。”林文斌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听。
“怕水。”赵志远说完了，他自己先笑了，“今天之前我一直嘴硬说自己是会水的，其实连憋气都不会。”
“那你还举手？”张卫国不干了。
“不是想给你们点信心吗。”赵志远难得的幽默了一次。
轮到我。
“我没什么怕的。”我说。
“不可能，是人就有怕的东西。”马俊才不信。
我想了半天，最后说：“我怕毕业。”
“毕业有啥好怕的？”张卫国不理解。
“我有时候想，万一毕业后咱们各奔东西了，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个寝室住着，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澡堂子里洗澡？”
宿舍安静了。
林文斌第一个开口：“不会的。”
“你咋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林文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不管以后走到哪儿，咱们都是兄弟。这话我说了，算数。”
“我也算数。”张卫国说。
“算。”马俊才说。
“算。”周明远说。
“算。”赵志远说。
“六哥，我也算。”李雪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那说好了啊。”马俊才又拿出了他在卧谈会上惯用的领导发风格，“等咱们毕业了，谁要是敢把兄弟忘了，我就——”
“你就咋？”林文斌笑着问。
“我就开着我的大医院，派救护车去他家门口天天按喇叭，把他烦死。”
整个寝室都笑了。
笑声在五一七的墙壁上弹来弹去，穿过二十年的风霜雨雪，一直传到我的耳朵里。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