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张景明独自一人走进了城南那家颇有年头的“老茶馆”。

    古色古香的环境,人不多,显得很安静。

    他按照邮件提示,找到“春韵”包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壶沏好的茶,冒着袅袅热气,像是刚准备好不久。

    张景明关上门,在茶桌旁坐下,默不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整,没人来。

    八点十分,包间外只有偶尔经过的服务员脚步声。

    八点二十……依旧没有任何人来赴约。

    张景明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冷,又被耍了?

    和上次宏远那场空等如出一辙!

    他们这次又想干什么?

    是针对钱保国,还是想趁他不在办公室,对李芮或者那些证据下手?

    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茶壶里的水也渐渐凉了。

    就在张景明准备起身离开时——

    “咔哒。”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把门带上。

    来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看那略显发福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张景明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警惕地扫了一眼包间,确认只有张景明一人后,才慢慢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原开发区国土局局长,现在县政协副主席,郑前进!

    张景明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是他?

    这可是林建党铁杆中的铁杆,心腹中的心腹!

    多少次会议上,他都是最积极拥护林书记决定的那一个。

    “郑主席?”张景明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真没想到是您。怎么?林书记的左膀右臂,也约我出来‘聊聊’?”

    郑前进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脸色有些憔悴。

    他没接张景明的话茬,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

    “张副组长,宏远案之后,开发区盯着林书记位置、想趁机踩着他往上爬的人,可不少。”

    “你年轻,有冲劲,是口好刀。但别被人当枪使了。”

    张景明心里冷笑,这是来替林建党当说客,还是来探我的底?

    他懒得绕圈子,直接从手机里调出李芮整理的资料,将屏幕转向郑前进,手指点在上面。

    “郑主席,您看看这个。林浩,林书记的外甥,空壳公司,八百万的绿化补贴,实际工程量不到八十万。这证据,够实在吗?您觉得,这是被人当枪使,还是铁了心要捅破天?”

    郑前进的目光落到屏幕上,瞳孔骤然一缩,拿着茶杯的手都溅出些许茶水。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不止这个。当年的土地转让,钱保国钱主任,已经跟我们谈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老钱他……他说了什么?!”

    张景明没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当污点证人,这件事,就瞒不下去。”

    “早说的反而会上岸,你说呢,郑局长?”

    这一刻,郑前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神挣扎得厉害。

    就在张景明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郑前进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的预览弹窗一闪而过。

    郑前进只看了一眼,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今天就到这!下回……下回再说!”

    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谁的信息?谁在盯着你?”

    郑前进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景明一眼,只匆匆留下一句:“张组长……你……你自己也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包间,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张景明眉头紧锁,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短信!一定是那条短信!

    他迅速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郑前进匆匆走出茶馆,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路边。

    而就在茶馆斜对面,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到里面。

    但它的车头,正好对着刚才他们所在的“春韵”包间方向。

    张景明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林建党的人一直在盯着!郑前进从一开始就被监视了!

    他刚才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张景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回茶桌旁,刚想收拾东西离开,目光却被地上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是刚才郑前进慌忙起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张纸。

    张景明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县人民医院门诊缴费单。

    收款人姓名:郑晓雅。

    科室:肿瘤科。

    金额不小。

    张景明看着这张单据,沉默了。

    郑晓雅……他有点印象,是老郑的独生女,还在上大学。

    张景明默默将那张缴费单收好,心里对林建党的警惕和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不只是用权力金钱控制人,连对方女儿的命,都能拿来当威胁的筹码吗?

    这种手段,真是卑劣到了骨子里!

    从楼里出来,他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雅的电话。

    “苏雅,帮我查个人,原国土局局长郑前进,现政协副主席。重点查他最近一周的行踪,特别是去县人民医院的记录,还有……看看都是谁陪他去的。”

    苏雅是督察组的人,在这里理论上拥有最高权限。

    有什么问题找她,准没错。

    事实也如他所料,苏雅效率极高,没过多久就回了消息。

    “查到了,张组。记录显示,郑前进副主席最近一周确实去了县人民医院三次。挂的都是肿瘤科的号。”

    “而且,三次……每一次,缴费记录和停车场监控都显示,陪同他一起去的,都是林建党书记的现任秘书,小王。”

    听着电话里的汇报,张景明又看了看窗外那辆依旧停着的无牌黑色轿车,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起来。

    以家人健康为名,行威胁控制之实。

    这张贪腐的网络,利用的不只是人心中的贪欲。

    更是人们对后果的敬畏,对亲人的在意。

    上了贼船,就再没有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