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过程比想象的顺利,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给予了充分配合,原始评估报告的电子底稿和纸质档案被迅速调取出来。
负责这三块地评估的,是同一家名为“信诚评估”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林建党的大学同窗!
更明显的是,评估报告底稿里,关于土地位置、周边配套、发展潜力的评分项,有明显后期篡改的痕迹!
许多原本评分较高的项目被强行压低,故意做低地价!
张景明只看一眼,就察觉到了其中猫腻。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而是从上到下的腐败网络。
评估公司做低地价,同乡公司接盘,再通过亲戚账户洗钱……
林建党的手段,比赵海波更加隐蔽、也更胆大包天。
他正凝神思索,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孙组长。
“孙组?”
“张局……不,现在该叫张副组长了。”孙组长背景音安静,显然是在避人处打来的,“我听说您……在查土地旧账?”
张景明目光一凝:“嗯,有些线索需要核实。孙组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刚听到点风声,想着还是得跟您通个气。”
“您知道原土地储备中心的钱主任吗?”
“钱保国。早几年退了,但当年开发区那几块地的转让,他是具体经办人,也是林书记一手提起来的。”
张景明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钱主任?他现在什么情况?”
“退休后就在家养花带孙子,挺低调的。但据说当年因为坚持按流程走,差点被林书记撸到底,后来就学乖了,让签字就签字,让盖章就盖章。再后来,到点就退了。”
孙组长声音里带着点唏嘘:“我跟他喝过两次茶,老头心里明镜似的,但不敢说。他手里……八成有点东西。您要是能说动他,或许是个突破口。”
“地址有吗?”
“有,我发您微信。不过张组……”孙组长犹豫了一下,“您得多备点耐心,这老头被敲打过,怕得很。”
“明白,谢了,孙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张景明立刻汇报:“王组长,有重大线索。原土地储备中心主任钱保国,可能是当年低价转让土地的关键知情人!”
王志国眉头紧锁:“钱保国?我知道他。退休好几年了,一直很安稳。他肯开口?”
“不确定,但必须试试。他当年被林建党打压过,心里有怨气,我亲自去一趟。”
“带上执法记录仪,谈话注意方式方法,千万别搞成逼供。我们现在每一步都得合规合法,不能留任何把柄。”
“放心,我有分寸。”
一小时后,张景明按照地址,找到了老城区。
敲开门,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探出身。
“钱主任您好,我是市专项督查组的张景明,有点工作想向您了解一下。”张景明亮出工作证,语气尽量温和。
钱保国目光在证件上扫过,脸色微微一变:“哦,张组长啊……不好意思,我退休多年,早就不过问单位的事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竟是要直接关门。
张景明连忙伸手抵住门:“钱主任,就耽误您几分钟,问点历史情况,不会让您为难。”
“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您请回吧。”
眼看门就要关上,张景明心一横:“是关于当年那三块工业用地转让的事!”
钱保国动作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变得惊疑不定。
他盯着张景明看了几秒,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老了,只想图个清净。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砰!”
张景明站在门外,吃了闭门羹,心里却并不气馁。
钱保国的反应,恰恰说明他知情。
他转身下楼,却没离开,而是在小区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茶室,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望见钱保国家那栋楼的单元门。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然后就开始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张景明却毫不在意,只是耐心地盯着那个单元门。
他就不信,钱保国能一直躲着不出门。
两个小时后,钱保国穿着休闲装,提着个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张景明立刻起身,结账,快步走了过去。
“钱主任,买菜啊?”
钱保国吓了一跳,看清是张景明,脸上顿时露出苦笑:“张组长……您这又是何苦呢?”
“钱主任,我就想跟您聊聊,保证不影响您生活。就十分钟,那边茶室,我请您喝杯茶。”
钱保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副组长,眼神复杂。
“茶就不喝了。张组长,我看得出来,你想干事,是个好官。但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水至清则无鱼,反腐敲山震虎就够了,真要把天捅个窟窿,鱼死了,网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如果浑水底下是蛀空大坝的蚁穴,也能视而不见吗?”张景明目光灼灼,“钱主任,您经历过那个年代,更应该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今天放过一个林建党,明天就会有更多张建党、李建党有样学样!到时候烂透了,塌的不是一两个官位,是老百姓对国家的信任!”
钱保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提着菜篮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看对方天人交战,张景明立刻趁热打铁,从手机里调出李芮做的资金流向图和信诚评估报告。
“钱主任,您看,这不是猜测,是铁证。土地低价转让,评估造假,资金通过林浩和刘芳的账户洗白……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我不怕跟您交底,赵海波倒了,王宏发抓了。现在市里成立专项督查组,这把剑,就是要斩断一切腐败链条!”
“您只需要把您知道的、看到的,说出来就行。我以党性担保,绝对确保您和家人的安全!过去的事,您也是被迫执行,只要主动说明情况,算戴罪立功!”
钱保国怔怔地看着张景明手机上的证据,沉默了足足两三分钟。
最终,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却又透着一种解脱。
“罢了罢了……躲了这么多年,也该还债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