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明安静地坐在台下，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会议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场。
赵海波被几个人围着，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经过张景明身边时，眼神瞥过来一下，仅一瞬，就让张景明感受到了满满的挑衅。
至少这次，从明面上来看，他是大赢特赢。
报告做了，上面夸了，还顺带警告了张景明，一切都稳中向好嘛！
张景明没理会他，目光锁定了正走向侧门的县委副书记林建党，直接在众人注视下起身。
“林书记，耽误您几分钟，有点情况想向您单独汇报一下。”
他快走几步，赶在林副书记出门前，拦住了他。
林建党一愣，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对秘书示意了一下，两人并肩，一起朝外走去。
“景明同志，有什么事，说吧。”
“林书记，关于经开区经济发展局的工作，特别是近期工作组对宏远电子项目的核查，我发现了一些涉及严重违规违纪的线索。”
张景明言简意赅，将前阵子的事情重点汇报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林副书记的反应。
对方全程面带微笑，哪怕是听到三千万流向疑点，也并未有太大反应。
一直等到张景明说完，林副书记才沉吟了片刻，笑容依旧和蔼。
“景明同志啊，你的工作态度是认真的，这一点我很欣赏。发现了问题，及时汇报，这也是对组织负责的表现。”
“但是啊看问题要全面。宏远是开发区，也是我们县重点引进的企业，为当地的经济发展、税收、就业是做出了贡献！”
“我们不能因为看到一些枝节问题，就怀疑一切，否定主流。这不符合我们一贯的方针政策。”
他摇摇头，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
“开发区的局面来之不易，是赵海波同志和班子其他成员辛苦奋斗出来的。有些问题，可能只是发展过程中的小插曲，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
“国富民强，要先国富，才能民强。”
“改革总是伴随着阵痛期，如果因为纠缠一些细枝末节，畏惧阵痛，影响了开发区发展的大局，挫伤了干部队伍干事创业的积极性，那就得不偿失了嘛！”
林副书记抬手，轻轻拍了拍张景明的肩膀，姿态语重心长。
“景明，我知道，你还年轻，还有一腔热血，想要回报人民，但我私底下劝一句，你要学会平衡，处理好监督和发展的平衡，督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懂得维护团结稳定的大局。”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工作，还是要以大局为重的。”
字字句句，表面肯定，实则否定。
让他平衡，让他顾全大局，说白了，就是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再查下去了。
张景明站在原地，看着林副书记的车驶离，只觉得有些站立不稳。
但国富，真的会民强吗？
前行者，真的会带动后进者吗？
如果这些贪腐势力不消，民心失了，公信力失了，真的还能继续国富吗？
他本以为阻力主要来自赵海波和他的关系网，他却万万没想到，这股力量竟然能延伸到县里这个层面。
连林书记都是这个态度！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赵海波，一个王宏发。
而是一张庞大到超乎他想象的利益网络。
自己只是一个刚刚提拔的副科级干部，面对这样的利益集团，继续查下去，会不会真的是“得不偿失”？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
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动摇。
蚍蜉撼树，真的有意义吗？
散会后，人群熙攘着往外走，张景明只觉得天旋地转，如行尸走肉一般混在其中。。
他原以为自己是把利刃，能劈开这开发区盘根错节的老树，却没想过，自己可能提刀的机会都没有。
“景明同志，一起走？”有人招呼他。
他摆摆手，挤出个笑：“你们先，我还有点事。”
他能有什么事？
只是不想融入那片看似和谐的热闹里，不想看着赵海波被簇拥着的，志得意满的背影。
入夜，街灯亮起。
他没叫车，也没回可能被装了摄像头的住处，只是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晚风吹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狗。
“维护大局……呵。”
他低声重复，只觉得讽刺。
三千万的疑点，明显有问题的审批，在“大局”面前，都成了可以忽略的“枝节”？
半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传入耳朵，他抬眼一扫，前面街角闪着个霓虹招牌——“忘忧酒吧”。
名字挺俗，但应景。
鬼使神差的，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到吧台最角落坐下。
“威士忌，一杯纯的。”
吧台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眉头紧锁，一脸倦容。
林书记“为你着想”的语气，赵海波挑衅的眼神，工作组里众人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良久，他苦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保递过来的酒。
烈酒过喉咙，短暂的灼热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就在他准备灌下第二口的时候，旁边卡座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女孩带的怒斥。
“请你们放尊重点！”
“哟，妹妹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啊？哥几个陪陪你呗？”
张景明皱皱眉，下意识望过去。
见几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男人围着一个独坐的女孩。
为首那个黄毛伸手想去摸人家的脸，却被女孩猛地打开他。
女孩站起身想走，黄毛的两个同伙直接嬉皮笑脸地拦住去路。
“让开！”
“别啊，聊聊天嘛，交个朋友？”
周围有人张望，但没人上前。
酒吧保安似乎见怪不怪，瞥了一眼就没再关注。
张景明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放下杯子，站起身走过去。
“几位，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们非要强求，这就没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