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谢昭坐在廊下,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发呆。
阿霁海从屋里出来,山风走过院中,吹得他满身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在谢昭身边坐下,刻意离近了,两人肩膀擦着肩膀。
手里拿个木盒,递到谢昭面前。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铜鎏金錾墨鞘匕首。
刃出鞘,银光冷冽,瞧着就是把宝贝。
谢昭怔愣间,少年眸光轻转,嘴角微扬,“这原本是我曾收到的贺礼,用不上,一直在城中宅屋库房吃灰。”
“今来城里,拿给你,是不是就叫借花献佛?”
她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欢,脆声道:“好。”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谢昭道:“阿霁阿哥。”
“嗯?”
她将萦绕于心的疑问说了出来,“被掳走的两个阿姐要怎么救回来?”
阿霁海原本轻轻拿她发丝与自己长发编在一块的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
“议榔上已经派了阿哥们去审那群马匪。”
他语气比平常沉了一些,“可那些人都是做过不止一票的老手,嘴硬得很。审了一整日,吐出来的东西真假难辨。”
“匪头呢?”
“抓到的都是喽啰,匪头不在里头。”
阿霁海摇了摇头,“那些马匪只说每次来抢寨子都是让底下的马匪从不同的山道摸进来,抢完了再分散跑路。”
“喽啰们只知道自家匪头在的匪窝大致在哪个方向,具体在哪座山头、哪条山沟,他们说不清楚。”
谢昭沉默了片刻,“那就从说不清楚里推出说得清楚的。”
阿霁海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你有法子?”
“有。”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诚恳道:“两个法子。”
阿霁海安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瞳色格外深邃,眼底仿佛有一层幽光在缓缓流转。
“第一个法子要花几日工夫。把马匪分开囚禁,个个皆是单独关押,彼此不能见面不能说话。”
“一日一顿饭,不让他们饿死,也不让他们吃饱。每日去审一遍,问同样的问题。审的时候不逼不迫,只是问。”
“几日后,人总会在日复一日的问答里露出些不自知的破绽。把这些破绽对照起来,便能拼出匪窝的真正位置。”
谢昭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这个法子费时辰,被掳的阿姐们未必等得起。”
“第二个法子呢?”
“用极刑。”谢昭说得平淡,“人在极痛之下什么都会说,一两日便能审出来。”
“真话有,假话更有。得要有人从一堆假话里头把真话挑出来。”
她抬眼望着阿霁海,“你怎么想?”
阿霁海没有说话,他把碗搁下,双臂交叠着搭在曲起的膝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轻轻的,“阿妹,你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谢昭垂下了眼睫,“我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知道这些?”
“我也不知道。”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就是……知道。”
“像是手上本来就会使刀一样,心里也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审问这些匪徒。可若要我讲出个子丑寅卯,我说不上来。”
阿霁海看着她,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忽然伸出手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眼角,指尖凉凉的。
“阿妹。”
“嗯。”
“你很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眸幽深如潭,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了,“这么厉害,若是飞走了可怎么办。”
谢昭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她正低着头拨弄自己袖口的银铃,脑中莫名盘绕着审讯的一二三事叫她困惑。
第二日,谢昭前脚和黎姜说完法子后,两个丢了阿姐的寨子后脚便有了决断。
“不等了。”
黑脸寨老站在石阶下,额上布带被汗浸得发黑,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用第二个法子。越快越好。”
谢昭站起身来,“那就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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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人手。不怕血腥的青壮,越多越好。还需要一个精通苗话和汉话的人,负责在审问时记录口供。”
谢昭细细交代了审讯时候需要准备的事物。
下午时分,十个青壮汉子在城西一间石屋前头站了一排。
马匪一共十一个,分开关押在十一间石屋里。十间石室不算牢固,厚木板架起栅栏,透光透气但不透影。
最后一个人被关在竹楼下的夹层。
谢昭先让他们把所有马匪的眼睛蒙了,耳朵塞了。
塞耳朵用的是糯米团子和碎布,糯米嚼烂了揉成团塞进去,外头再裹一层布。
被塞的人挣扎得厉害,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碎布严严实实地堵上。
谢昭站在石屋外头,透过木栅栏的缝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马匪们眼睛被蒙了、耳朵被塞了,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隔壁关的是谁。
谢昭的目光在其中一间石屋前停住了。
里头关的是个年纪极轻的马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量还没长开,瘦得肩胛骨撑着衣裳支棱出来。
蒙眼的布条被汗浸湿了,呼吸又急又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谢昭看了这人好一会儿。
上刑场面并不好看,马匪看见边上摆着的尖钩子,感受到不似过往那般审问,开始挣扎。
扑腾着让好几个青壮一起才摁着马匪,卸了肩膀让他失去半大力气,动弹不得,被扯开上衣露出肩背。
纳叔亲自掌刀,一柄细长刀贴着骨头下缘缓缓刺进去,皮肉翻开,露出骨头。
一根直直尖尖的长锥子抵着那截白森森,配着一把小锤,对准一敲。
勾子从骨孔里穿过去,被这般对待,哪还有什么滚刀肉,个个都颤个不停。
声音滚来滚去变了形,不似人声。
谢昭面无表情地细细观察着每个受刑马匪的反应。
傍晚时分,穿了琵琶骨马匪被挂在房梁上,只那一个十五六岁的被单独关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