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谢昭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路中央。
“怎么了?”他歪着头看她,银耳坠晃了一晃,“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谢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阿霁海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伸手替她拨开头顶垂下来的一根藤蔓。
官道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下来,两旁的林子也稀疏了。
谢昭远远地望见一道灰扑扑的城墙从山脊上冒出来,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像是一条趴在山上打盹的老龙。
“悬雾城。”阿霁海在她耳边道。
走近了,才看清这城是怎么筑的。
城墙是用青石垒的,石头缝里填着糯米灰浆,密密实实的不透一丝风。
城头上没有垛口,却立着一排排削尖了的竹矛,矛尖朝外,远看像是一圈巨大的刺猬。
城门是整块的老杉木拼成的,厚得几个青壮合力才能推开,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钉帽上錾的是山神图腾。
城门口有青壮守着。穿着靛蓝衣裳、脖子上挂着银项圈,腰间挎着弯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他们见了黎姜,低头行了个礼,又见了阿霁海,便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来。
好像多看一瞬便是什么冒犯。
阿霁海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银铃在城门洞里叮叮当当地回响着。
眼帘半垂着,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进了城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
青石小楼,底层是铺面,上层住人。门窗上都挂着土布帘子,帘下坠着银铃。
“阿妹,走这边。”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两旁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青藤,藤蔓间开着白花,香气浓得发腻。
巷子尽头能看见一座小桥,过了小桥再走一会儿便是一排青石墙,双开的大木门上只系着一根红绳。
阿霁海伸手解开了红绳,推开门,侧过身来,“到了。”
谢昭走进去,宅院处处透着精巧。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正屋是一栋三层的木楼,檐角飞翘,廊下挂着一排银铃,风一过便是一阵细碎的脆响。
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搁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
最打眼的是正屋门楣上的那块木匾。
匾上只刻了一座山,山腰缠着云雾,顶上卧着一条龙。
尾巴盘着山头,龙首探出云雾,栩栩如生。
“这是我在城中的住处。”阿霁海在身后道,他说话的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模样。
好像进城时那个冷淡疏离的阿霁海只是谢昭的错觉。
“只有你一个人住?”谢昭问。
“嗯。”阿霁海点了点头,走进院子,伸手拨了一下廊下的银铃。
他走到正屋门口,推开竹门,回头看她。
“阿妹,进来。”
谢昭跟着走进去。
阿霁海走到陶炉边生起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杏眼照得亮盈盈的。
“阿妹,你住那间。”他指了指东边的一扇竹门,“那间屋子我住。”又指了指隔壁的门帘。
两间房只隔了一道竹墙。
谢昭推开东边那扇门看了看,房里有一张竹榻、一床靛蓝的棉被、一盏油灯。
竹窗半开着,窗外就是那棵老榕树的枝丫,叶子沙沙地响着。
比起朗洞寨的吊脚楼,这里的条件好了不少,但仍和汉人眼中富丽堂皇毫无关系。
“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就要去议榔了。”
第二日两人一齐到了会场。
大门朝里开着,门楣上錾着山神图腾。左右各悬一只铜鼓,鼓身暗红,年头瞧着不短。
屋子只有一圈圈的草编蒲团,从内到外摆着。
最里面那张蒲团比旁的大了一圈,上头铺着一张靛蓝布,面上绣着十二道龙纹。
阿霁海走到那张蒲团跟前,朝屋中众人微微颔首。
脖颈在衣领边缘露出一截,藏匿的瓷器乍然见了光。
谢昭原本是惯常的把视线落在阿霁海脸上,微微弯曲的颈线让她眸光也跟着下滑。
他盘腿坐了下去,脊骨收拢成一道漂亮的垂线,布料贴着他后背的肌理微微绷紧,又在下腰处松出一点余裕。
双手搁在膝上,银镯顺着腕骨滑下去一小截。
镯子圈住他手腕时,分明是松垮垮的,却又恰好卡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进不得。
谢昭跟着黎姜坐在外圈,身旁是朗洞寨的几个长老。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屋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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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稍年轻些的面孔只在少数。
来了这儿她才知道原来各个寨子的衣裳竟不是统一的,分了支系。银饰的样式也各不相同。
不到一盏茶功夫,人陆续到齐了。
有个面皮黝黑的阿公率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谢昭听了半天只能听懂一点关键的,他寨子里被马匪掳走了三个女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囊,搁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寨子凑的赎金还差了些,谁家能帮个忙,救救人。”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锅。
一个戴着扁圆形银冠的阿婆站起身来,手里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说了好长一段。
脸色激动的有些涨红,银冠上的银片哗啦啦地颤着。
谢昭听出了几个词。
“更猖獗”、“后患无穷”。
有几个寨老纷纷附和,一时间屋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去年交了赎金的寨子,今年马匪又去了!”
“交了赎金马匪便知道你怕了,下回便专抢你家!”
“不交赎金人怎么办?让他们把阿姐卖到山外去?”
“交了就能把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你凭什么信马匪讲信用?”
谢昭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争执不下的寨老脸上一一扫过。
她能理解救人心切,也知晓反对声音说的在理。马匪,出身无非几种,生计所迫、逃犯、流兵……
到了落草为寇的境地,总归与人背道而驰,无仁无礼无义无信才是常态。
黎姜叼着旱烟杆慢慢地抽着,青烟从她嘴角一缕一缕地溢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霁海坐在最里面的蒲团上,凝瞩不转,眇眇忽忽间不见面上颜色,看不透半点心中所想。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面皮黝黑的老阿公最后站起身来,把那只银囊抓起来塞回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身后几个寨老也跟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一日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天黑下来的时候,悬雾城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雾里。
远处的山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里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起来。
松脂搁在陶碗里,火光又亮又暖,还带着一股松香气。